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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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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夜幕降臨。

沈星河被飛舞的紙蝴蝶引到湖邊時, 顧九思正拿著把短刀剔魚鱗。他用短刀用的顯然不太習慣,魚鱗沒剔多少,魚身倒是平白多出不少劃痕。

若是那魚還活著, 看見它死後這般模樣,怕是拼了命也得用魚尾拍他兩下。

顧九思本人倒是不甚在意, 他手上動作未停, 察覺沈星河來了也並未擡頭, 只是感慨道, “我原本還擔心仙師會忘了這種小玩意,不會跟著過來……”

他話音未落, 沈星河從他手中拿過刀,手指上下翻飛間, 便將魚處理得幹幹凈凈, 放到他搭好的支架上烤。

沈星河一串動作行雲流水, 顯然是做慣了這種事。顧九思捏了捏鼻根,不知該怎麽跟他說,他引他過來不是為了讓他烤魚。

最起碼, 剛開始的時候, 他是想請他過來吃的。

沈星河倒是一向都清楚他想說什麽的, 在他開口解釋之前,將方才的話題接了下去, “只有你會用它尋我。”

顧九思楞了楞, 隨手將落在沈星河肩頭的紙蝴蝶取下,“這是雁歸城盛行許久的小玩意,城中上上下下都在用。慕星辰有一次偷跑出城帶它回來, 我就把東西沒收了。”

“那時我剛把他救回來沒多久,也不怎麽關心他心裏想什麽。我原以為只是沒收了一個小玩意, 他卻為這個氣的三天不肯吃飯。”

“直到後來看到仙師你教導許真棠他們,我才意識到他在乎的不是個小玩意,而是一個寄托。”

慕星辰根基盡毀的時候只有二十來歲,他醒來以後記憶盡失,說一句一夜之間突遭劇變也不為過。天之驕子轉眼變成一個病秧子,說不在意,那可真是鬼都不信。

可他又像極了他的娘親,便是有再多不解,再不甘心也會面對現實。他偷跑出城,找些小玩意,說到底也只是想轉移註意力,好讓自己盡快走出來罷了。

“只可惜我那時候不懂,自然也沒有去管。等到我明白這件事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只有這種小玩意在雁歸城裏長盛不衰。”

沈星河安靜地聽他說完,見他停下後,問道,“他喜歡紙蝴蝶?”

許是夜裏的環境過於靜謐,又許是他沒想到沈星河聽半天以後,竟問出了這種問題。顧九思忍不住笑道,“他從小到大都不喜歡蝴蝶,草編的螞蚱和螳螂才是他的最愛。喜歡蝴蝶的那個人,是我。”

沈星河不知道一直避著他不敢和他說話顧九思為何笑得這般開心,卻也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的。他平靜地看著他,在炭火因掉落的汁水發出聲響時,不疾不徐地給魚翻面。

顧九思瞧見他烤魚也這般認真的模樣,笑得更開心了。

他想,他或許永遠都不會告訴沈星河,他知道這些小玩意是因為慕星辰。可他在眾多模樣的小玩意裏挑中紙蝴蝶,卻是因為沈星河。

顧九思口中的很多年後,其實是有一個具體的時間的。

他跟沈星河上輩子相守的第八年,他趁著夜色跌跌撞撞走出千絕峰,又在一個月後被沈星河找到。當他再度回到千絕峰時,雁歸城已經被搬到距離千絕峰不到百裏的地方。

無論是顧九思,還是顧九思一手建立的雁歸城,都被庇護在了沈星河的羽翼之下。

若是旁人受到如此待遇,便是感激涕零到五體投地怕也不為過。可顧九思那時的想法卻截然相反,他非但不覺得感激,反倒覺得沈星河肯定是瘋了。

他的身份藏了整整八年,道門對沈星河跟妖魔勾結在床的謾罵都從來沒有少過半句。眼下將他的雁歸城搬到千絕峰,這跟昭告天下又能有什麽分別?

顧九思是為了放過沈星河才勸自己離開千絕峰,他做夢都沒有想到,先把事情捅出去,給天下人遞刀的竟是沈星河自己。

若不是他早已意識到自己愛著沈星河,又知道沈星河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他說什麽也要去扒開沈星河的腦袋,看看他腦子裏是不是進了水。

當然了,那也只是想想。

莫說是扒開腦袋了,顧九思是連一句重話都舍不得對沈星河說的。雁歸城被搬到千絕峰的事已經成了定局,他便是再搬回去也於事無補。

想通這一點的顧九思平穩了心情,當天夜裏就從千絕峰回了雁歸城。

他十分明白一切已經於事無補,卻到底控制不住自己生氣,甚至氣到了多看沈星河兩眼都會忍不住對他動手的地步。

顧九思真正消氣,是在他回到雁歸城的第七天。

那座城中已經沒有他真正意義上的故人,他也懶得再跟他的故人客套。

在房中獨自擦了七天劍的顧九思,終於意識到擦劍和生悶氣沒有任何意義,變了個偽裝就走到了雁歸城繁華的夜市裏。

他在世間歷練多年,早就過了愛玩的時候。又因為沈星河好得過了頭的廚藝,早就被養刁了胃口。是以走上了一個多時辰,他也沒在任何一個鋪子停下,直到一只草編的螞蚱跳到了他的腳上。

那只草編的螞蚱和當年他從慕星辰手裏沒收的一模一樣,顧九思很多年都沒再夢見他的爹娘和阿姐,也從來都沒夢見過慕星辰。

他一直以為慕星辰死後,他的阿姐便對他徹底失望了。他們一定是終於意識到他不配做一個兒子,弟弟,也不配做一個舅舅,才會過了這麽些年也一次都不肯入他的夢。

顧九思原本以為他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可看到這只草編螞蚱時,他心中還是生出了不該有的期待。

他想,這一定是他的親人在給他引路。

顧九思自己都覺得這種想法可笑,卻還是跟著那只螞蚱往前走,在穿過一條條暗巷後,到了一個沒有招牌的鋪子前。

草編螞蚱跳上臺階,回頭看了他一眼,最後跳到了鋪子掌櫃的手裏。

顧九思不知道為什麽,想伸手去抓,卻被鋪子的掌櫃打斷,“我這鋪子應有盡有,什麽樣的小玩意都能找到,不知客官可有什麽看得上的?”

那間鋪子裏盡是些三歲小兒才喜歡的小玩意,艾葉做的老虎,草編的螞蚱,竹編的蜻蜓,木制的小狗,布做的□□……

除了會動以外,倒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顧九思十六歲以後就再也沒喜歡過這些東西,如今自然也不會喜歡。

他又看了眼那只不再動的螞蚱,意識到自己果真想多了以後,便擺了擺手要離開。

那鋪子掌櫃卻說,“客官真的不買個帶回去看看嗎?我這裏可是有不少客官將東西帶回去送給心上人,客官真的不買一個回去哄心上人開心嗎?”

顧九思本想反駁說他沒有心上人,話一出口卻變成了,“心上人是男子,也能哄嗎?”

沈星河剛花了一個月才找到他,他轉頭就不聲不響地跑出來七天。這事放到誰身上,都該生他的氣。

他這時就算跑回去了,依著沈星河的性格,怕是也不會給他任何臉色看,只會當做無事發生一般按照原樣待他。

可這不代表沈星河不會難受或生氣,他也想哄他開心點。

掌櫃被他的話逗笑了,“我鋪子裏賣的這些玩意,都是三歲小兒喜歡的。這世上的小兒在長大之前,又哪裏是分什麽男女的呢?”

“更何況女子會喜歡的東西,男子也會喜歡。男子喜歡的東西,又有哪個女子說過她不喜歡呢?”

“況且”,掌櫃眨了眨眼,揶揄道,“我這鋪子開了這麽多年,從來沒見過有人被哄開心是因為得到的物件。讓他們開心的,分明是送禮那個人千挑萬選,小心翼翼捧上前的真心。”

顧九思心說這雁歸城都是他一手建立的,這鋪子的掌櫃待得再久,還能比他還久嗎?

他心中這般想,人卻進了鋪子,仔細查看起琳瑯滿目的小玩意。

“客官的心上人是男子,不如挑些螞蚱老虎回去。這些可是我這鋪子裏男女皆宜的小玩意,會動會跳不亂叫,不咬人不掉毛,保準你帶回去能將人哄得開開心心的。”

顧九思沒理極力推薦的掌櫃,在一番挑選之後,將目光落到了紙蝴蝶上。

掌櫃的沒想到他挑來挑去竟挑了紙蝴蝶,還是有些訝異道,“我這鋪子裏的每一樣物件,無論是男子還是女子都曾買過。可真要說起來,送紙蝴蝶給女子的還是多些。客官挑它回去,你的心上人真的會喜歡嗎?”

顧九思本想將掌櫃方才那句不分男女揶揄回去,可他又覺得掌櫃說得也沒什麽不對,便接了他的話茬,“我不知他喜不喜歡,喜歡它的人,是我。”

似是他真的找不到可以說話的人,這時便也忍不住多說幾句,“蝴蝶像他,卻也不如他貌美。”

沈星河聽到這話,想必會生氣。可顧九思發自肺腑地覺得,沈星河真美啊,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他曾經聽說過情人眼裏出西施,顧九思不知道他是不是受此影響,可沈星河在他眼裏,的確是好看到了極致。

這世上萬千顏色也不及他半分。

顧九思掏出滿滿一袋靈石放到掌櫃手裏,卻並沒有買任何一只紙蝴蝶。

就在掌櫃不解的時候,他聽到眼前這位客官說,“教我怎麽做好紙蝴蝶,成功了,還會再有十袋當報酬……”

那只紙蝴蝶八年後才會出現,自然不是此時躺在顧九思掌心的這一只。可制作它們的人,卻從來都是同一個。

顧九思第一次將紙蝴蝶送到沈星河面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

他花了七天的時間消氣,又花了七天的時間學著做一只好看到獨一無二的紙蝴蝶。終於是在第十四日的夜裏,放飛了它。

顧九思準備放的時候心中還很平靜,真正放的時候卻比誰都從心。他既不敢帶話,甚至連自己的靈力也要隱去,就這麽讓一只紙蝴蝶光禿禿又幹幹凈凈地從雁歸城飛到百裏外的千絕峰。

沈星河卻還是跟這次一樣,在黎明還有許久才至的時候,踏著星輝和月色出現在他的眼前。

顧九思想,沈星河真的很好很好。

他曾經說沈星河好的挑來挑去,也只能挑出一句不愛。可現在他想,幸好沈星河不愛他。

他就算不替慕星辰死,也註定活不過十年。沈星河卻是要成為神,千年萬年,永永遠遠地活下去的。

若是沈星河愛他,那日後千年萬年的歲月裏,他該有多疼。

沈星河不愛他真的太好了。

那條魚終究是在回憶的漫長時間裏烤好,顧九思從沈星河手裏接過,他像是忘記了他本來是想讓沈星河吃魚的,也沒有跟他客套半句,而是張嘴咬了一大口。

在熟悉的味道蔓延開時,他情不自禁地感嘆道,“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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