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和街對於本地人而言是一個十分熟悉的地方。這裏的小區多而稀疏，房子老舊，都是上個世紀為了給公職幹部分配住所被建成的。現在仍居住在富和街的，不是老人，就是圖租金便宜的打工族。

老年小區的氛圍是沈寂且祥和的。尤其是在工作和上學日，老年人的孫子孫女不在，小區裏沒有吵鬧，更缺少歡笑，一切都顯得死寂。

當然，現在是真的有人死了。

周宇晴是被黎易行扶著下車的。他弓著身子，捂住嘴，雙眼無神地看著地面，正非常努力地回神。

“你怎麽不告訴我你暈車？”黎易行見他這副模樣，也提不起心幸災樂禍。

“我平時不暈……”

周宇晴難受得想吐。黎易行的車一股新車的皮革味，這位車主又完全當這味道不存在似的，窗戶都不開。

除了不開窗戶，這家夥的車速完全不正常。前半段路還正常地慢慢駕駛，到了後半段路就加速行駛，還說著什麽“機不可失”。周宇晴想不暈都難。

“算了，走吧，接下來的味道能讓你精神的。”

黎易行也不征求周宇晴的意見，架著周宇晴就往一旁的石拱門走。

這座石拱門就是小區的路口，從前的小區不設防，這也很容易成為危險的源頭。周宇晴走到一半就掙紮著要自己走，被人架著可不好觀察環境。

這個小區不大，一共只有四棟樓，被不太高的石墻圍起來，與其他小區間隔開來。裏面種了許多樹，現在正值夏季，從樹幹伸展開的樹枝上布滿了葉子，保護了陽光下的小區。有不少老年人正坐在樹下乘涼，但是這些老人都有著一個共同特別——他們的目光都看著同一個方向。

那個地方拉著密封線，有幾個中年人伸著脖子想看看裏面究竟是什麽情況。密封線的另一邊是一間開放式的小賣鋪，外面是櫃臺，後面是貨架和一扇敞開的門。

為了省略周宇晴自己猜想的時間，黎易行直接告訴他：“死者的名字是王大勇，今年五十三歲。住的地方是倉庫改成的房間，現在靠在房子外面開的小賣鋪維持生計。昨天應該是在晚上七點以後被殺害了，因為七點前他的小賣鋪都還開著，接孩子回家的時候不少人看見他。”

你怎麽那麽清楚？周宇晴剛想詢問，見前面的一個婦女回過頭同黎易行打招呼，突然知曉了一切。

長得好看真是方便。他如此感慨，然後跟著黎易行刷臉進了案發現場。

刷臉？周宇晴反應過來，這麽隨便進去案發現場太不合適了。想要發出疑問，黎易行卻和他非常有默契地，在他剛張口來前轉頭，將他的手指抵在周宇晴的嘴巴前，說：“長得帥是可以為所欲為。”隨後便再次轉身進入。

周宇晴狠狠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感到一陣反胃，想把前面那個家夥的背影盯出個窟窿。

狹小的倉庫裏飄著血腥味。這個空間封閉壓抑，站在門口處向裏看，室內的左邊一張床，前面一個書櫃，礙著書櫃的是一臺小冰箱。右邊一張桌子。一切都非常整齊。

整間房子只有右邊的墻上有一扇窗戶，現在正開著，從外面伸進一簇樹影，很顯然，並不透光。

只有死者的遺體已經被運走，只留下一個白色的屍體輪廓。旁邊一臺被摔得粉身碎骨的電視機倒是非常顯眼，電視機旁是同樣被摔爛了的家用監控，監控也是摔得稀碎，碎到儲存卡都跳了出來。

這兩件物品周圍一塊的地板看起來幹凈許多。但是越往白線部分擴散顏色越奇怪，看上去像幹了的血水。

“死者是以趴著的姿勢死的。死亡原因簡單來說就是被電視機砸爆了頭。”

“爆”這個字聽得周宇晴腦袋一疼，總覺得有什麽的東西要流出來了……

“電視機是致命傷，除此之外死者心臟附近有一個刀口，但是刺偏了，不致命。現在懷疑兇手是先刺了一刀，失誤了，趁死者倒下的時候再用電視機砸死的他。”黎易行像背誦了千百遍一般流利地說，“準頭不太行啊。”

周宇晴一陣無語，他繼續往前走，發現了屍體旁邊的掉落了一把刀。他忍不住彎下腰，撿起物品仔細打量。

這是一把水果刀，刀上全都是血跡，看上去是整把刀被刺入了死者的身體。

“不要破壞現場！”

一個尖銳的女聲差點刺破周宇晴的耳膜，他手上的刀被一舉奪下。比他矮了小半個頭的穿著警服的女性正一臉兇狠地看著他。

“哎呀，我沒註意，不好意思！”黎易行連忙過來擋在兩人之間，他轉過頭對周宇晴說，“小心點啊學弟，要不是被韓姐撞見了，提取出指紋你就要被當犯罪嫌疑人了。”

“你還好意思，你帶的什麽人來啊，最基本的不要破壞現場都不知道。”韓清雪脫下手套後往黎易行腦袋上糊了一巴掌，瞪了周宇晴一眼，“你還說將功贖罪找個幫手，結果就帶來個普通人？就算這個地方資源再怎麽落後也用不著這種人插手。你究竟是幫忙還是來搗亂？”

周宇晴聽對方這麽說自己，忍不住問：“你是多一個眼睛還是少一個嘴巴？”

“你什麽意思？”

“那你為什麽不是普通人？”

韓清雪氣得就差頭冒青筋。她最後還是展現了自己的氣量，只是單純地將兩個人趕了出去。其主要原因還是因為要勘察現場。

“你看，叫你調皮！”黎易行半開玩笑地說，“現場的消息等韓姐告訴我們就行，我們去求助一下人民群眾。”

求助人民群眾便是和小區裏的人聊天。小區裏的居民以老年人為主，都比較和藹，倒也不介意對兩個年輕人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尤其是黎易行，雖說頂著頭讓老年人搖頭的金發，但是因為長得俊郎，懂得適當誇讚和回應老人家，老人家喜歡得很，幾乎把自己能想到的都說了一遍。

“小王人挺好的，賣的東西比外面便宜！”

“老王的兒子啊？人是挺好，不過一把年紀了，也沒個正經活。”

“小王吧，不好說……這個年紀沒老婆沒孩子的，誰知道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大多數人對王大勇的評價都是好壞參半，除了一個身子看起來非常硬朗的大爺。

“那個家夥，孽子！老王就是被這個小子活活氣死的！”

周宇晴站在黎易行旁邊，往後縮了縮，要不是情況不允許，他想把自己的耳朵捂起來。

這個大爺的中氣太足，說話鏗鏘有力。對耳膜的沖擊有些強烈。

“您看來和王爺爺很熟呀？”

“我們是戰友！”大爺非常驕傲地說，“當初我們一個部隊的，當初最艱難的時候，我倆貼著身子睡的覺！”

大爺說起想當年便滔滔不絕，故事一個接一個。周宇晴已經忍不住開小差，時不時看看腳尖，動動手臂，黎易行卻還能保持專心致志地模樣，真誠地直視大爺的眼睛。

太強了。

“老王身子骨比我硬多了！那個孽子，年輕的時候沾花惹草，老王托關系給他找的工作不好好幹，就知道犯事！老王的病都是給他氣出來的！”

這是個與眾不同的評價。

大爺又舉了好幾個例子來穩固他的觀點，黎易行一邊聽一邊附和點評，仿若和大爺心靈相通。

“別看他賣的東西便宜，假貨多！前段時間給何姨拿了瓶白酒，據說兌了半瓶水！把何姨兒子氣得，差點就打起來咯！”

看來等下要找找這個何姨了。周宇晴想。

周宇晴實在無法忍受和老年人長期對話，他和黎易行打聲招呼，決定自己去周圍走走。

小區被石墻圍得嚴嚴實實，單論石墻而言不是不可翻越的，但是石墻上還豎了一圈挺高的鐵桿，大約是防止野貓跑進來，也能防個賊。周宇晴走了一圈也沒看到被丟棄的長梯子或高蹺一類可以攀爬的東西。

兇手要是作案那只能走正門，帶著這個想法，周宇晴又繞到了正門。這次門外突然多了個老人坐在外邊，自己搬了個板凳。她就這麽坐著，一動不動地看著對面，似乎也不會覺得無聊。

“您看什麽呢？”周宇晴走過去，有些好奇。

“不看什麽，習慣。”老人瞇著眼睛，視力似乎不太好，“我這一坐就是一天，每天看看有什麽經過，也怪好玩的。”

周宇晴到她旁邊蹲下，和她采用同一個視角看著對面的馬路，怎麽也看不出花。

“您一般坐到什麽時候呢？”最後他也沒看出什麽新奇的東西。

“我？有空就坐坐唄……”老人想了想說，“有時候睡不著，就在這坐著吹風，昨晚我就睡不著，回去一看時間，都四點咯……”

周宇晴一聽這時間，緊張地追問：“您大概從幾點坐到四點？”

“這個，記不太清楚了……哦，我出來的時候看了一下鐘，八點多一點吧。”

“八點後有陌生人出入小區嗎？”

“沒有啊，晚上哪有什麽陌生人，都是那些做夜工的孩子，進來都會和我打招呼，可乖了。”老人慢悠悠地說，“哎呀，應該算有吧，晚上不知道幾點的時候來了救護車，也不知道誰又撐不住咯……”

七點前還有人見到，八點後沒有陌生人進出。現在只要弄清楚七點到八點這段時間有沒有小區外的人在現場，那就可以確定兇手是小區住戶。

“那就肯定是小區內的住戶了。”

天色漸沈，黎易行終於找到了在小區晃蕩的周宇晴。

周宇晴把他的想法毫不吝嗇地分享給了黎易行。他相信這個人肯定能比他收集更多有用的信息。

“有居民說，倉庫在七點半還有王大勇說話的聲音，具體說了什麽不太清楚。八點多一點還聽到了聲音，也差不多是那段時間聽到了非常大的聲音。”黎易行看著手機，看樣子是將所有覺得有用的消息都輸入了備忘錄裏，“他們還說，把時間記得那麽清楚是因為那時候新聞聯播剛結束。”

原因並不重要，時間準確就好。周宇晴一邊兩只手插在口袋裏，直勾勾地盯著黎易行手機，完全沒有在乎黎易行無奈的表情。

“我把應該有用的東西都整理在文檔裏了。”黎易行最後還是直接說出了這句話，他將記著密密麻麻文字的文檔舉到周宇晴面前，“今晚我可能還需要去找一批人，到時候整理完一塊發給你。”

“你要不先回去？”黎易行見周宇晴沒有什麽反應，問道，“你對交流的興趣不大啊。”

周宇晴搖了搖頭：“我聽著就好。你今晚要找的就是主要懷疑對象了吧？”

黎易行挑眉，沒有直接回覆他的問題：“你倒是能想到。”

“既然都來找我了，就別連這種初中生都能猜到的事都懷疑我想不到。”周宇晴從褲袋裏掏出他那臺比手小一點的手機，“現在就發我吧，我自己過濾。”

黎易行應了一聲，立刻把文檔從扣扣發給了周宇晴。

黎易行那邊顯示發送成功，他看向周宇晴，發現他正緊緊盯著手機。

周宇晴一言不發地佇立了好一會。黎易行以為他在深思些什麽，沒有打擾，微微低頭，也就這麽一動不動地看著皺著眉的人。

周宇晴躊躇地開口：“可以開個熱點嗎？我沒流量……”

……

黎易行一楞，然後像體諒一般笑笑，說：“當然可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