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尾前章

關燈
結尾前章

幾日後雪停了, 天氣逐漸暖和起來,晴光普照,天地間冰雪消融, 料峭春風輕拂開半側軒窗,日光斜斜照進窗子, 銀光溢了滿堂。

楚漣月被這亮光恍得睜不開眼,模糊的視野裏,只瞧見垂落的紗帳隨著風浮動, 紗帳外還擋著一面屏風, 屏風外似乎坐著一個人。

當意識徹底清醒後,身上傳來的痛感, 讓她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迫切想知道大家的情況,奈何身子太沈,連胳膊都擡不起來, 她側過腦袋,望向外邊坐著的身影,張張嘴, 但嗓子發緊, 喊不出聲。

不過她剛哼了兩聲,外邊坐著的人倏忽起身, 快步走過來, 掀開了紗帳。

雙眸對視的剎那間, 楚漣月不自覺提起呼吸, 也不敢眨眼, 生怕眨眼後,眼前人的臉會變成另外一個模樣, 剛有種活著的真實感,在這一刻又沒了,也許自己其實死了?

要不然又怎麽會見到他呢?

柳時絮也沒眨眼,眸中閃爍著雀躍的光芒,整個人融在淡淡的光暈裏,映照得清俊的五官更加分明和清晰,往常偏冷清的氣質,在他揚唇的那刻,溫柔而驚艷,像融化的山上雪,也似乍現的雲間月。

“你醒了?”柳時絮掛起紗帳,坐到楚漣月身邊,伸手替她將額間碎發攏到耳後。

楚漣月懵住,艱難開口,問出心裏的困惑:“是我下來了,還是你上來了?又或者是你也活下來了?”

柳時絮未作答,起身給她倒了杯水,又扶她坐起,餵她喝水,然後才道:“你希望是哪一種?”

嗓子經水潤過後,沒那麽難受了,楚漣月著急道:“我當然希望你還活著。”

她的話音未落,身子被他攬入懷,感受著他衣料下傳來的溫度,聞到他身上有一種陽光曬過的氣息,她不禁摟緊他的腰,將臉埋進他懷裏:“真好啊,我們都還活著。”

兩人都沈浸在失而覆得的滿足中。

過了一會兒,柳時絮擔心摟痛了懷中人,稍稍松開一些,單手捧起她的臉,垂眸盯著她,神色格外溫柔繾綣,發自內心笑了笑,打趣道:“只可惜,我們沒法一起當鬼了。”

楚漣月目光幽幽回望著他,先是他那雙笑意盈盈的眼眸,視線不自覺往下挪,接著是他那染了蜜色般的薄唇,看起來真的很好親啊!想嘗嘗味道。

某人察覺到她的小心思,松開她的臉,撫住她的後頸,而另一只手扶緊她的腰,將她往懷裏一推,瞬間拉近唇齒間的距離。

楚漣月繃緊身子,眼睫微顫,甚至忘記了怎麽呼吸,感受到近在咫尺的熱息,只覺得心裏燒得厲害,連腦袋也是暈暈的,幾乎快溺死在這旖旎的氛圍裏。

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他在等什麽?怎麽t還不親!算了,還是我自己主動上!

她剛要湊上去,還沒親到,門外傳來倉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二人間親昵的氣氛。

柳時絮無奈一笑,只好松開懷中人,起身詢問來人何事。

來人答道:“回柳大人的話,是淩公子打傷了侍從,幾番吵鬧著要離開。”

柳時絮先瞥了眼楚漣月,隨即吩咐道:“多派幾個人看緊他,別讓他逃走。”

楚漣月聽罷,暗自想道這其中必有什麽誤會,趕忙解釋:“大人,阿祈可能是在擔心我,讓我跟他見一面,他若見我沒事,定然不會再鬧事。”

柳時絮臉上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猶豫了一陣,最終應道:“好,我送你過去。”

與此同時,門外又來人了,這回是沈澈,他拿來幾封厚厚的書信,跨步邁過門檻,滿屋子尋找柳四哥的身影。

楚漣月也伸直腦袋往外瞧,卻被柳時絮輕輕彈了下額頭,只聽得他道:“穿好衣裳再出來。”

楚漣月低頭一看,這才註意到自己只穿著件裏衣,身上的傷口還都塗過藥,那麽問題來了,這一次又是誰給她換的衣服?

算了算了,做都做了,何必拘泥於這些小節。

她在床尾找到新備下的衣裳,一邊穿衣,一邊聽著外邊的交談聲。

“柳四哥,聖上來信,要我們盡快押送衛玄的屍首回京,大軍今早卯時已經出發,另外聖上為了嘉獎你,賜婚的聖旨一道寄過來了,恭喜啊柳四哥,這回是真的要成親嘍,日子想定在哪天?我還趕得上吃喜宴嗎?”

柳時絮輕咳出聲:“好了,去忙你的事吧。”

楚漣月聽著屏風外的對話,系扣的手不由得一緊,險些忘了,柳大人還有婚約在身,想必嘉元公主會一直以男子的身份當皇帝,而只有柳大人才能替嘉元公主遮掩身份,現在衛玄的事解決了,他自該回去當駙馬。

而她自己呢,一介逃犯,還不知明天該歇在何處,就算他心裏有她,兩個人註定要走不同的道路,經歷一場生死,她看開了許多,相愛的兩人並非得捆綁在一起,只要知道他過得好,就足夠了。

換好衣裳後,楚漣月裝作沒事人一樣從屏風後出來,“大人先忙,我可以自己去找阿祈。”

柳時絮註意到她的語氣不一樣了,“你方才都聽到了?”

楚漣月錯開與他對視的目光,“快走吧,對了,那日你是怎麽逃出來的?又是如何找到我們的?大家都還好吧?”

去找淩祈的路上,楚漣月大致知道了所有的事,那日一戰尤甚慘烈,將士們死的死,傷的傷,幾乎全軍覆沒,墨新和謝黎的傷勢較重,尤其是謝黎,至今還未醒來,卓雲等人的傷勢比較輕,至於林叔,死時還抓著衛玄不放,士兵們掰都掰不開。

話題很沈重,楚漣月擡眼望向四周,這裏還是長生殿,目光所及之處,不是倒塌的房梁,就是燒毀後的灰燼,以及遠遠那座倒坍的廢墟,昔日的長生殿不覆存在了。

“那阿祈的傷勢嚴重嗎?”

柳時絮對此避而不答,止步於一處院落外,隨即道:“我在此等你。”

楚漣月覺得有些奇怪,徑直推門而入,滿院狼藉映入眼簾,有砸壞的藥碗,摔壞的泥盆,七歪八扭的木架,凡是屋內能扔的東西,全都砸落在地。

房門大開,淩祈雙眸黯淡無神,神情落寞,赤腳靠坐在門邊,腳踝處還栓了鐵鏈,幾個侍從神色局促,紛紛隔著一段距離站立,不敢靠近門邊。

心裏湧出一陣說不出的心酸,楚漣月從沒見過這般萎靡不振的淩祈,曾經的他,哪怕是在最落魄的時候,只要懷裏揣把劍,身姿永遠挺拔,總是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有一股少年人張揚的勁兒,飄逸而熱烈。

但現在的他,仿佛一具失了魂魄的空殼,對周遭的一切感到無所適從,像木柴燒盡後的灰燼,沒有一點生機。

楚漣月壓下心頭的萬般苦澀,慢慢走近,發現他沒在看她,剛想說話,不料踩響了碎碗,引來了淩祈的註意。

淩祈雖循聲看了過來,但眼神依舊空洞,呆楞的神情終於有了點反應,卻不是欣喜,他的情緒開始變得不穩定,從門裏撿了燭盞,砸向來人,不過扔得並不遠。

“柳時絮在哪,我要見他!”他像是在發脾氣,語氣裏又帶著點乞求,“你們告訴他,我什麽人都不想見,更不想等小月兒醒來,瞧見我這副鬼樣子,我必須盡快離開,別再管我了,就當我死了行不行?”

“阿祈,是我。”楚漣月顫聲喊了一句,眼淚不自覺滾落臉頰。

淩祈楞了一瞬,慌忙起身藏進屋子,想要關門,但腳踝上的鐵鏈不慎被門夾住,無論如何使勁也合不上門,他又急又慌,還擔心著剛才扔出去的燭盞有沒有砸到小月兒,卡在進退兩難的地步。

“阿月別過來!”淩祈閃閃躲躲,驚慌無措,藏在門後邊,也在掉眼淚,“我雙目失明,武功盡失,已經是個廢人了,我不想你看到我狼狽不堪的樣子,柳時絮沒死,我相信他會對你好,往後也……別來找我。”

楚漣月附在門旁,沒有強闖,“阿祈,你先出來,是不是你替我擋箭時中了毒?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

淩祈不肯出來,也不再說話,這幾日附近的大夫都來了個遍,皆說沒得治。

聽不見裏面的回應,楚漣月又道:“阿祈,等我回來。”說罷此話,她便匆匆出了門。

柳時絮一直等在院外,見楚漣月這麽快就出來,迎上來問道:“見到淩祈了?”

楚漣月嗯了一聲,“大人可否令人解開阿祈的腳銬,他應該不會逃走了,我先去一趟藥師堂,找找看有沒有解藥。”

柳時絮伸手牽住她,“已經派人找過了,沒有解藥。”

楚漣月頓住腳步,“我還想再試試,阿祈是為了救我才中毒的,無論如何我也都要治好他,若治不好,我會永遠當他的眼睛,大人,謝謝你幫我留住他。”

柳時絮神色一緊,不得不松手,“我知道了,我便陪你一起找。”

隨後兩人來到藥師堂,找一整日,只找到一些殘破的藥方和燒毀後的藥書,衛玄在逃走前,命人收走了所有解藥,不知藏到了何處。

中途柳時絮有要緊事出去了一趟,再回來時,天色已黑,藥師堂已不見楚漣月的身影,他猜想她此刻可能在淩祈那邊,便尋了過來,行至門外,無意間聽到了裏面的對話。

“阿祈,我們明日就下山,一定會找到名醫治好你的眼睛。”

“若連名醫也治不好呢?”

屋內燈火幽暗,映照在淩祈不安的側臉上,此時的他重新梳洗過,沒了白日那副頹廢的神態,但仍情緒低落,沒什麽信心,當著小月兒的面,他盡量克制自己,不再說那些尋死覓活的話語,也不再隨便發脾氣。

楚漣月安慰他,“那就去北周找,或者去南疆找,你想不想去西越走一趟?天下之大,名醫都藏在深山裏,得好好找一找。”

“可我沒有武功,身上也沒錢,你不僅要照顧我,還得賺錢糊口,我不想你跟著我受苦,我還是一個人走吧。”

楚漣月摁住淩祈的肩,替他塗抹傷藥:“你該不會嫌棄我是個逃犯吧?還是覺得我是那等忘恩負義、貪圖享樂之人?”

淩祈連忙辯解:“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舍得拖累你,我想你過得自由而開心。”

楚漣月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聲音有些低沈:“既然如此,就讓我陪著你吧,我現在什麽都不怕,有什麽困難我們一起面對,好不好?”

淩祈長嘆一聲,語氣悲涼道:“那柳時絮呢?我知道你放不下他,我希望小月兒能幸福,不要這樣委屈自己,這簡直比殺了我還難受。”

楚漣月靜默半晌,下定某種決心,輕聲道:“我與柳大人終究不是一路人,給我點時間,很快就能把他忘了,我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治好你的眼睛。”

“你當真想忘掉他?”淩祈重新拾起一點希望,試探問道:“那我現在可以親你嗎?”

楚漣月良久沒有回答,室內陷入沈寂,淩祈的心裏滋味也很不好受,攥緊拳頭,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行徑很卑鄙,仗著自己中毒受傷,逼迫小月兒心軟做決定,其實只要小月兒拒絕他就好了,只要她開口t拒絕,他就有借口放她回柳時絮身邊。

“可以。”她咬緊唇,閉上眼,清晰地聽到門外的腳步聲逐漸走遠,眼淚不自覺從臉龐滑落,強忍著不讓淩祈發覺。

淩祈有些不知所措,擡手摸尋小月兒唇的位置,他撫上她的臉,湊過去的時候,也摸到了她眼角的淚,心驀地抽搐了一下,疼得厲害。小月兒這麽好,他怎麽忍心傷害她。

“你哭了?”他也在流淚,捧起她的臉,只親了親她眼角的淚珠,“不著急,慢慢來,明天陪我下山,今晚去跟大家告個別吧。”

楚漣月睜開眼,眼眸哭得通紅,低低應了一聲好,起身出去,直至來到院外,才抱著腦袋哭起來,她知道淩祈現在很不安,也許一個吻能讓他重新振作,可她沒法過自己心裏那關,去接受他充滿愛意的親吻。

那樣不僅欺騙了他,也令自己陷進煎熬和痛苦,剛才那個情況下,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

哭到一半,身側忽然有人遞來手帕,她楞楞擡頭,發現柳大人還沒走。

柳時絮見她沒接,便替她擦擦眼淚,“我認識的楚捕快,天不怕地不怕,不會被眼前的困難打倒,對麽?遇到難題可隨時來找我,我一直在。”

“大人結了婚以後,我也能來找你嗎?”

“也行,但影響不太好,我娘子會吃醋的。”

楚漣月笑了笑,“那正好,我就喜歡看你陷入麻煩,多謝大人的手帕,還是還給你吧,以免你未來的娘子吃醋找我麻煩,我要走啦,替我跟大家說聲再見。”

她決定今晚就下山,淩祈的眼疾多耽誤一日,就少一分恢覆的可能。

柳時絮伸手抱緊她,“一定還會再見的,多多保重。”

楚漣月將臉埋進他懷裏,深吸一口氣:“你也要保重,先提前恭賀大人當了駙馬爺,喜宴我就不來了,沒錢隨禮。”

柳時絮附在她耳邊,低低道:“你真是個笨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