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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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這一次, 楚漣月做了一個極短暫的夢。

那日煙雨朦朧,眼前的景象是江南的某處小鎮,白石橋下的溪流裏鋪滿了盛開的荷花, 清甜香氣陣陣襲來,四周的街道熙熙攘攘, 好不熱鬧。

小小的她依偎在娘親懷裏,父親舉著的那柄青竹傘,幾乎傾斜在她與娘親那邊, 阻隔了綿綿的雨幕, 與外界的喧鬧。

她瞧見路邊的糖葫蘆攤,胖乎乎的小手不自覺攥成拳頭, 目光灼灼盯著那又大又亮的冰糖葫蘆, 想要啃上幾口,感覺到娘親的懷抱稍稍松開,她一溜煙從娘親懷裏爬下來, 摸出三個銅板,跟攤主買了三串冰糖葫蘆。

她笑嘻嘻回頭,卻發現自己已經不是那個小小的孩童, 現在的她幾乎與娘親一樣高, 不知為何,她開始有點慌了, 長大了就不能再賴在娘親懷裏。

不過沒關系, 只要能一直跟在娘親與父親身邊, 她不怕累, 可以自己學走路, 還能學武功,不論是鋤奸懲惡, 還是捉賊拿鬼,她什麽都可以學。

她快步走到雙親面前,遞給他們自己剛買的糖葫蘆。

娘親沒接,笑容依舊溫婉,“月月,就送我們到這裏吧。”

父親遞給她傘,“還有人在等你,快回去好麽?”

豆大的淚珠一滴滴滾落在地,她無聲哭了一陣,捏在手裏的糖葫蘆也漸漸融化,酸澀著嗓音問:“你們要走了?日後我該去哪裏尋你們?我還有好多事沒學會,也沒能替你們報仇。”

娘親替她拭去眼角的淚,笑道:“不必在乎別人的眼光,按照自己的心意過便好。”

父親仍替她撐著傘,“我們只期許你健康長大,去吧,替我們去江湖走一遭,不枉人間此行。”

隔著白石橋,雨幕如煙,一點點模糊掉雙親走遠的背影,她又哭又笑,驀然想起糖葫蘆不能浪費,一口咬下去,嘶好痛,有點咯牙是怎麽回事?

楚漣月睜開眼,對上一雙略帶慌亂的眼眸,柳時絮的臉湊她很近,彼此呼吸交錯,此時此刻看起來就像……就像是他想趁她昏睡做點什麽!

她想也沒想,反手一掰,將他扣在床沿邊,惱怒道:“柳大人莫非想學登徒子趁人之危?”

柳時絮被她緊緊壓在下面,只露出半張俊臉,耳廓周圍莫名有些發紅,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裏聽不出是惱還是羞,“你是不是夢見什麽美味的吃食了?”

“什麽意思?”楚漣月下意識擦了擦嘴角,險些以為是不是自己睡著流口水了,那得多丟人啊!

“你瞧瞧我的右手背,被你咬了一口。”

楚漣月扭頭看去,果然在他手背上看見了一個新鮮出爐的牙印,其實說句私心話,他全身上下恐怕不止這一個牙印,那夜的記憶此生難忘啊!

她心虛地松開手,“抱歉抱歉,確實夢見吃糖葫蘆,是我誤會你了。”

柳時絮撐起身子,面不改色順勢坐在床沿,瞥一眼神色有些失魂落魄的楚漣月,一本正經道:“怎麽,就許你強迫我,不許我占一點便宜?”

楚漣月一臉驚愕,忙來捂他的嘴,局促慌張道:“不……不是說好了不提麽?你答應過我的!”

盡管被楚漣月捂住了嘴,柳時絮那雙看起來很無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眸底有微光閃爍,帶著幾分認真的意味,“我後悔答應你了。”

感受著他唇齒間呼出的熱息,不知為何,楚漣月感覺自己的手心格外燙,心跳漏了一拍,她縮回手,錯開視線,無賴道:“做都做了,後悔也沒用,要不然我也給你一些補償?”

“什麽補償?”

“三五兩銀子什麽的?”

柳時絮不悅地蹙緊眉頭,“這恐怕無法讓我替你保守秘密。”

“別啊,我再想想,五十兩?五百兩?上次你答應我的三萬兩不要了,成不成?”

“……”柳時絮閉口不言,只是目光幽幽盯著楚漣月。

楚漣月抓耳撓腮,思考著種種可能性,用錢收買不行,武力逼迫也不太現實,柳大人的弱點會是什麽呢?

見她久不說話,柳時絮轉而才道:“不如,你也答應我一個條件?”

楚漣月神色一緊,原來在這裏等著她呢,想也沒想,拒絕道:“不行,你若想提出一些過分無禮的要求,我可辦不到。”

柳時絮將視線落向別處,聲音很輕:“放心,我不會要你以身相許,這個條件一定在你的能力範圍之內。”

楚漣月不得不承認,柳時絮在某些時刻很能洞察她的想法,有那麽一瞬間,她真的覺得他會拿這件事要挾她回到他身邊,顧慮打消後,她點頭同意了。

要緊的私事解決得差不多了,楚漣月想起了千面與穆衡的死,便將早上發生的事通通告訴柳時絮。

“大人聽過蜀山客的名頭沒?江湖傳言,這位蜀山客極擅長機甲布陣,但性格古怪且蹤跡難尋,穆衡說蜀山客就住在青州的桃花鎮,離這裏並不遠,我想長生殿的千機匣沒準就出自蜀山客之手,若能得到他的相助,破解千機匣也許會更容易一點。”

柳時絮思量道:“穆衡替衛玄辦了不少事,他的話倒有幾分可信,那今晚我們一同去找找吧。”

聽到他說想與自己同行,楚漣月面露些許詫色,“可是大人這樣要如何跟我出去?別忘了,衛玄想通後,隨時會來找你,萬一露餡的話,咱們就前功盡棄了。”

柳時絮不慌不忙從袖中掏出兩樣東西,是已經清理幹凈的人皮面具與腰牌,“無妨,我假扮千面與你出去,不會被人發現,衛玄近日忙著處理北周那邊的事宜,沒空見我,我們快去快回。”

楚漣月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腰間,還好沒丟什麽別的東西,他這人怎麽還趁她昏睡之際偷東西啊!她不禁開始懷疑,眼前此人還是從前那位正人君子的柳大人麽?

由於臨時要出去一趟,傳遞密道輿圖的任務暫停,楚漣月先去知會了淩祈與沈澈,回來時柳時絮已經戴好人皮面具,裝扮成千面的樣子,遠看沒什麽問題,但近看還是容易露出破綻,二人便趁著漆黑的夜色,離開了長生殿的勢力範圍。

騎行了一夜,二人在天亮時分抵達桃花t鎮,這個時節的桃花鎮,附近山坡上全是光禿禿的樹杈子,光線透過清晨的薄霧,山裏的瓦舍若隱若現,一縷縷青色炊煙裊裊升起,雞鳴狗吠聲不絕於耳。

剛踏進鎮口,楚漣月聞到了醇香濃烈的桃花酒釀味道,沒忍住砸吧幾下嘴,目露渴望,四處張望搜尋酒家的位置。

柳時絮察覺到她的小心思,開口阻攔:“喝酒誤事,辦完正事再喝,肚子餓的話,先吃點東西吧。”

楚漣月不死心,眨眨眼道:“我酒量好著呢,就一杯怎麽樣,絕不貪杯!”

柳時絮揭她老底:“你說的酒量好,是指沒喝幾杯,就拉著狗耍劍跳舞麽?”

楚漣月不服輸道:“那、那也比你只喝一杯,心智退化八歲小孩好吧?說起來我還覺得奇怪,大人你酒量差就算了,為何心智還會倒退?”

柳時絮不自然地錯開視線,神色看起來有幾分可疑,“你想喝也未嘗不可,不過你要想清楚,你喝多之後要是對我做什麽過分的事,我毫無招架之力。”

一聽這話,楚漣月更不服氣了,搞得他像什麽香餑餑,而她是饞他身子的色鬼。

“少瞧不起人了,我寧願去調戲街邊的狗,也不會多看你一眼!”撂下此話,她氣呼呼走了,想喝酒的心思拋到了九霄雲外。

匆忙吃過早飯後,兩人開始在鎮上打聽蜀山客的下落,奇怪的是,整個鎮上沒人聽過蜀山客的名頭,不知姓名也不知其相貌,找起來頗有些難度。

靈光一閃,楚漣月想到一個好主意,“這位蜀山客既然有心在此隱居,想必不會太引人註目,以前賺來的巨款興許不會再碰,而想要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名正言順待上幾年,還得有門過硬的手藝才行。”

想到此,她興沖沖攔住一位過路的大嬸,問道:“勞駕!敢問姐姐可知鎮上哪有木匠?想多找幾家做個比較。”

大嬸被楚漣月這句姐姐的稱呼哄得心花怒放,放下胳膊挎著的竹籃,與楚漣月熱絡攀談起來。

“這鎮上有四五家木匠,我提議你們去東市劉木匠那裏,他人木訥老實,做活也細致,其他幾家相差不大,不過,不建議你們去鐵匠鋪隔壁的那家,他家的木匠脾氣古怪,收費也不便宜。”

楚漣月與柳時絮對視一眼,心中拿定主意,她會心一笑:“有勞姐姐解惑,我們先告辭了。”

大嬸熱情地擺擺手,望著眼前這對俊男靚女,臉上露出八卦的神情:“姑娘不必客氣,你二位何時成親呀?”

楚漣月腦子一懵,連忙開口想解釋清楚:“其實我們……”

“我們已經成親了。”柳時絮忽然牽住楚漣月的手,笑道:“聽聞桃花鎮的酒出名,娘子愛喝,特來此買一壺嘗嘗,正巧家中祖傳的物件壞了,順便問問哪裏有手藝好的木匠。”

大嬸被他溫潤的笑聲和俊俏的外表恍住心神,悄悄朝楚漣月豎起大拇指,眼裏的意思很明白:姑娘好福氣,你這夫君是個疼人的!

楚漣月臉上揚起一抹勉強的笑,送走大嬸後,她即刻變臉,從他的掌心縮回自己的手,冷嘲熱諷道:“沒想到柳大人說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這次就不追究了,下次再壞我名聲,休怪我不客氣。”

柳時絮雙手交疊,一臉坦然:“我沒壞你名聲,在鄞州初次見面時,我們已經拜過堂了,我有物證人證,眾目睽睽,你抵賴不得。”

楚漣月被噎住,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很不願意落於下風,她想了想,唇邊揚起意味深長的笑:“大人說的是假成親那次吧?那我很好奇,倘若當日我沒替別人成親,而你替你堂兄成親,照你這番話,那你豈不是要跟你堂兄搶嫂子?豈非壞了綱常禮法?”

柳時絮並不鉆進她設下的圈套,“沒有倘若,而你也不會成為我的堂嫂,禮法沒壞。”

她決定換個問法:“對對對,我不會成為你的堂嫂,但如果是別人替嫁呢?你也會這般認真對待?萬一對方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你也認下?”

他朝她靠近一步,眼眸裏湧動著萬千情緒,語氣很堅定:“沒有別人,那個人只能是你,可放心了?”

其實楚漣月還想問問眼前的“駙馬爺”,是不是忘了遠在家鄉的公主未婚妻,但又擔心自己問出口,被他誤會自己很在意,忍了忍,一邊邁開步子往前走,一邊道:

“無媒無聘,想要娶我,門都沒有。”簡而言之,她才不認那樁假結婚的親事。

柳時絮笑了笑,試探她的口風:“如此說來,有媒有聘,你就肯嫁?”

仿佛占領了某種先機,楚漣月笑瞇瞇回頭,“是別人就嫁,是你就不嫁!”

她若沒記錯的話,在柳時絮懷裏那本《取悅她三十六計》手冊上,第三招苦肉計過後,便是第四招:甜言蜜語山盟海誓。

萬不可被他的花言巧語打動!

柳時絮笑了笑,沒再說話,快步跟上,與她並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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