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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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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柳時絮並未回答, 擡起手替她拂去發間不知何時沾上的蜘蛛塵網,眼底似有萬般情緒,最終只化作一句淡淡的叮囑。

“動手吧, 萬事小心。”

楚漣月不自覺握緊劍柄,心裏五味陳雜, 自他失憶後,就再沒用這般溫柔的眼神註視過她,甚至有那麽一瞬間, 她感覺眼前人好像和離別前, 懸崖邊上那抹明亮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想了想,她從懷裏摸出匕首, 遞給他用來防身, “保護好自己。”

柳時絮楞了一瞬,微微挑眉,隨即接住匕首, 他似乎不嫌棄她遞過來的匕首,是別的男人送她的那把,他只希望日後, 她最好不要將他送的劍也隨意給別人使用。

楚漣月扭頭, 眼神瞬間變得淩厲,胳膊微擡, 利劍從袖口滑出, 握住劍柄的那一刻, 腳下步子飛快, 人已經到了穆楓跟前, 沒費多少工夫便將其擒住。

被楚漣月摁在地上的穆楓神色有些錯愕,但很快鎮定下來, 既不掙紮也不反抗,擺出一臉隨意楚漣月怎麽處置的樣子,語氣裏帶著點挑釁的意思。

“你現在抓住我也沒用,門關上的那一刻,它們就已經來了。”

如此輕而易舉捉住穆楓,倒教楚漣月留了個心眼,果然不出她所料,只見穆楓低著頭,說了幾句她聽不懂的語言,祭壇後立即冒出五六個完全喪失神智的蠱人,個個面色烏青,生得膀大腰圓,掄起鐵板般的拳頭,毫無章法地朝楚漣月揮去。

與此同時,柳時絮也沒閑著,四處找尋出路,不時投來關切的目光,留意楚漣月那邊的動靜,見她對付幾個蠱人綽綽有餘,不由得松口氣。

起初,楚漣月並不想傷害這些無辜的蠱人,只是出招將他們打倒,但蠱人們好似感知不到疼痛,也不知疲倦,倒下沒多久又紛紛爬起來,朝楚漣月進攻,不死不休。

雖然蠱人們動作遲緩,很難追上楚漣月的步伐,可時間拖得越久,蠱人的攻擊力絲毫不減,楚漣月卻逐漸有些吃力,這樣下去遲早會被他們拖垮。

“別猶豫,比起無知無覺成為別人利用的傀儡,死亡也是一種解脫。”柳時絮提醒她。

楚漣月咬咬牙,拎起劍側身躲開蠱人的攻擊,下一秒手腕微轉,利落劃過蠱人脖頸,黑似淤泥的血頓時從蠱人傷口噴湧而出,濃烈刺鼻的藥味隨之襲來,楚漣月捂住口鼻,迅速往後撤了幾步。

早在她與蠱人動手之際,這附近的人們紛紛讓道,離了三丈遠,盡管如此,在聞到這股味道時,都忍不住地反胃作嘔,心裏的恐懼又加深了幾分,尤其是幾個年歲較小的孩子,瞧見這一幕嚇得哇哇大哭。

令楚漣月沒想到的是,面前的蠱人並沒有倒下,低著頭顱,以某種詭異的姿勢繼續朝她進攻,蠱人殺不掉也打不倒,她暫時將目光轉向從地上爬起來的,正躲在祭壇後的穆楓。

記得晏瞳曾說過,一旦蠱主人死了,蠱蟲也會隨之而死,就是不知道這些蠱人會怎麽樣?

眼下也沒別的選擇,姑且試試看吧!

楚漣月先故意將蠱人引走,隨即掉頭甩掉蠱人,以極快的速度掠來穆楓身邊,舉劍的同時,穆楓也看到了她。

他臉上的表情很驚恐,看得出來楚漣月動了殺心,忙不疊從腳邊摸出一把木頭燃燒後的灰燼,毫不猶豫揚在二人中間,緊接著起身跳上祭壇,打開了石階旁的一道暗格。

頃刻間數以萬計的蠱蟲,密密匝匝,似黑色的潮水那般從暗格裏撲湧而來,瞬間盤踞在山洞的各個壁面和角落,只等著蠱主人的命令,便會將底下的獵物吞噬幹凈。

一時間,恐懼、懊悔、驚慌、尖叫與哭聲、狼狽奔逃的身影充斥在整片場地。

更糟糕的是,也許是因為蠱蟲的數量太多,晏瞳給的避蟲丸似乎已經不起作用,蠱蟲和蠱人同時朝她逼近。

此刻,楚漣月拿躲在蟲堆的穆楓毫無辦法,不禁有些氣餒,暗道今日恐怕是出不去了,她很不甘心,不想成為行屍走肉的蠱人啊!

“當心!”柳時絮拉了她一把,幫她避開側面蠱人的攻擊,“看來穆楓的目的,並非是想把我們煉成蠱人,而是想拿我們餵飽這些蠱蟲。”

什麽!餵飽蟲子?她想了想被數萬只蟲子活活咬死的畫面,這比被做成蠱人恐怖百倍!

楚漣月這下想明白了,難怪穆楓會把所有人聚在這裏,連幫著他一起傷天害理的手下也不放過,她還曾尋思手下沒了,誰替他賣命,原來是因為這個緣故。

但為什麽呢?既然他早就養出那麽多蠱蟲,早該配合三皇子進攻玉京,拿下賀朝,他們到底還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

對於她的困惑,柳時絮給出自己的猜測,“也許是時機未到,他還不能離開這裏?你沒發現,從開始到現在,他始終圍繞著祭壇走麽?包括現在,他雖已經占領了上風,卻仍在祭壇附近走動,我想關鍵之處,應該是祭壇裏的東西。”

背後忽然襲來一只蠱人的幹癟的手,楚漣月閃身躲開,順便一腳踹遠,一臉喪氣道:“可是現在我沒辦法靠近祭壇,都是我亂出主意,連累大人要跟我同歸於盡了。”

柳時絮一邊幫她擋住另一只蠱人的進攻,一邊耐心解釋:“詞不是這樣用的,應該是同生共死,而且錯不在你,是我要你陪我查案的。”

楚漣月簡直欲哭無淚,“大人你還有心思糾錯呢?快想想辦法,我可不想t被蟲子吃進肚子裏,要不然咱倆幹脆自己動手?死快點也就沒知覺了。”

柳時絮順勢握緊她的手,“別灰心,一定有可以出去的路,你剛才救的小貓已經逃出去了,我還沒找出它是往哪個方向逃走的。”

楚漣月掃一眼四周,果真沒發現小貓的蹤影,驀然間,她瞥見有個蠱人改變攻擊方向,朝柳時絮撲過去,她未曾猶豫,挺身替他擋下一招致命的攻擊。

肩頭傳來一陣猛烈的劇痛,楚漣月咬緊牙關,感覺到有一股溫潤的暖流順著手臂滴落,拼盡最後一口氣踹飛蠱人,隨後體力不支倒在柳時絮懷裏。

“大人,我好像……保護不了你,五千兩先還給你,這樣我就……不欠你什麽了。”

柳時絮抿緊唇,臉色很難看,將楚漣月緊緊擁在懷裏,慌亂的手伸進袖口一通亂找,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找到金瘡藥,但不管他如何翻找,平常隨身攜帶的那瓶金瘡藥就是不現身。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找不到金瘡藥就得先給她止血,但手抖得厲害,撕不開衣衫,他低著頭用牙一起撕扯,另一只手替她捂住流血的傷口。

楚漣月從未見柳時絮也有如此慌亂的時刻,其實她很想勸他看開點,反正遲早會淪為蠱蟲的吃食,止不止血已經沒多大作用了,不如給她一刀痛快。

可是不知為何,眼前霧蒙蒙的,望著他手忙腳亂替自己止血,看起來一臉快哭的模樣,不,其實快哭的人是她自己,怕痛也怕死,還有好多事情還沒完成,爹爹還在等她回家,兄長也說打了勝仗就回來看她,阿鳶和柳三公子的婚期也快到了吧?還有淩祈,恐怕還不知道她來玉京城的事,還會給她寄信嗎?

還有眼前的柳大人,她撒謊了,其實那日她根本沒中蠱毒,因為她發現忘掉曾經美好的回憶,遠比承認在他心裏她沒那麽重要這件事,要痛苦得多。

她見識過很多曾經深愛,後來又不愛的人,感情的事本來就瞬息萬變,與其做遺忘的膽小鬼,她更想變得勇敢一點,帶著曾屬於二人的記憶好好活下去,一旦連她也忘了,那就什麽都不存在了。

本來她都打算徹底放下他,沒想到現在要死一塊兒了,要不要在死前告訴他真相?還是算了吧,等到了黃泉路上再說也不遲,現在,她想伸手撫平他一直緊蹙著的眉頭,說幾句遺言,再安靜等死。

咦,好像有些不對勁。

楚漣月發現自己受傷後,蠱人們沒有再進攻,遠遠退後,像避什麽洪水猛獸那樣避開她,此情此景,像極了她剛到深坑遇上的那群蠱人,但按理來說,藥效的時間應該也快過了。

不對不對,她剛到這裏時,沒來得及服下晏瞳給的藥丸,就摔倒暈了過去,一定還有別的原因,究竟是什麽原因呢?

楚漣月擡起沒受傷的胳膊,輕輕撞了撞柳時絮胸口,“大人,你有沒有發現,蠱人停止進攻了?”

“別動,血好不容易止住。”柳時絮摁住她不安分的手,聞言擡頭,果真見蠱人們猶猶豫豫不敢上前,略微思考了下,他問道:“你是不是剛來此處時就受過傷?”

“咦?你怎麽知道……確實受過傷,當時一不小心摔倒,腦袋磕破了皮。”她反應過來,“難不成蠱人怕我的血啊?”

柳時絮試探性地摸了摸她後腦勺,觸碰到了結痂的傷口,“是這裏嗎?還痛不痛?”

本來是不痛的,被他這麽一摸,又癢又痛,她輕嘶出聲:“痛死啦,別摸!大人是想幫我轉移肩上的痛麽?”

見她還有力氣喊痛,柳時絮一直緊繃著的心稍稍安定不少,得盡快解決眼前的麻煩,才能帶她離開這裏。

“可以站起來嗎?”

“我想應該沒問題。”

柳時絮扶著她,想往祭壇的方向走,“打開裏面瞧一瞧,或許能找到破解的法子。”

遠處的穆楓神色茫然,難以置信地望著並肩走來的兩人,這……這怎麽可能?蠱人為何突然不聽他的使喚?

穆楓趕忙念出另一串咒語,黑壓壓的蠱蟲大軍開始躁動,朝人群聚集的地方爬去,奇怪的是,當蠱蟲遇上楚漣月滴落在地上的血跡,便一動不動縮在原地。

不僅如此,楚漣月所到之處,蠱蟲們自覺避開她,就好像拿她當主人一般。

據穆楓所了解,蠱蟲不會攻擊主人,以及主人的血親,他開始有些慌張了,“你、你到底是什麽人?難不成你就是穆家流落在外的野種?”

什麽野種?這話罵得很難聽,楚漣月小時候沒少被人罵過這樣難聽的話,以前她總會躲起來默默難過,可如今再聽到這句話,心頭一震,仿佛有根潛藏在心裏多年的琴弦被人撥響。

穆家的野種?她是……穆家的人?那個在她夢裏從未露面的高大男子,原來是穆家的人嗎?

楚漣月恍惚記起,在軍營時遇上穆源,穆源說過,她的二叔曾給心上人送過一片海棠花林當作生辰禮。

巧合的是,楚漣月記得母親最喜歡海棠花,也記得小時候母親帶著她在海棠花林裏游玩,只是對父親的印象稍微有點模糊。

穆源還說過,她的二叔死了,海棠花林從此再無人欣賞。

所以穆源是她堂姐?而穆楓是她堂兄?

楚漣月停住腳步,語氣裏帶著幾分不確定,“你什麽意思?”

見楚漣月反應不小,穆楓心生一計,轉而變了一張臉,連說話的口吻都變得柔和,“沒錯,你其實是我二叔唯一的女兒,這麽些年一個人在外面過得好嗎?回來吧,堂兄帶你歸家認祖好不好?”

穆楓小心翼翼哄著眼前人,生怕楚漣月會破壞自己的計劃,畢竟沒了蠱人和蠱蟲的牽制,他很有可能死在她的劍下。

楚漣月臉色慘白,不知是因為失血過多的緣故,還是因為穆楓的這番話,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解開自己的身世之謎,何況對方還是個壞家夥。

柳時絮摟緊楚漣月,清冷的低喃聲就飄在她的耳邊,“別聽,穆楓說話不好聽,等我們逃出去,我替你去穆府要個交代,如何?”

穆楓:“……”

楚漣月虛弱笑了笑,跟著柳時絮繼續往前走,“穆家不是有個穆丞相麽?大人的官職又沒他高,如何替我撐腰?”

柳時絮故作輕松道:“沒關系,他現在有把柄在我手裏。”

眼見二人越靠越近,穆楓真急眼了,他之所以能控制蠱蟲和蠱人,關鍵就在祭壇裏,但楚漣月手裏還拎著劍,他不敢上前攔她,只得另外想辦法。

穆楓操控著蠱蟲和蠱人朝其他人進攻。

一開始,當人們看見楚漣月不會被蠱蟲咬,便紛紛將求生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可是她的行為惹怒了穆公子,現在穆公子打算對他們下手。

於是這群可憐的人為了活下去,不得不以頭搶地,祈求著楚漣月能回來救自己,只要她能擋在眾人前面,蠱蟲就不敢靠近。

楚漣月腳步微滯,轉頭看向那些眼中帶著求生的渴望,幾乎把她視作神明的人們,看著人們跪地祈求,連小孩子也被他們的父母按在地上磕頭,一時間,楚漣月心裏的滋味很不好受,不知該如何是好。

柳時絮心知這是穆楓用來拖延時間的計謀,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帶楚漣月到祭壇邊去,徹底切斷穆楓與祭壇的聯系,才能拯救眾人,但如此一來,勢必會有犧牲掉的人。

但他並沒有逼迫楚漣月立即做決定,而是耐心等著她跨出這一步,當決定沒辦法兩全時,取舍的後果從來都只由做決定的人承擔,所以他沒辦法替她做決定。

楚漣月沒猶豫多久,毅然快步邁向祭壇,她自認能力有限,當不了救世主,但能救一個是一個。

她的傷口因為快速走動而開始滲血,疼痛難忍,額間沁滿汗珠,腳下的步子卻愈來愈快。

穆楓連忙後撤,改變主意,揮停蠱蟲大軍,沖著人群大喊道:“誰能攔住她,我就放你們一命,包括你們的家人。”

楚漣月嗤笑道:“別忘記是誰把你們帶來這裏的?騙子的話也能信?”

原本開始動搖的人們又都選擇觀望,楚漣月所言有理,誰都知道穆公子是徹頭t徹尾的壞人,他的話決計不可信。

這時,人群裏冒出個不知名的精明家夥,“可是她的血有避蟲之效,有了她的血,就算穆公子想害我們,也沒辦法不是?”

此話一出,楚漣月不再被人視作救世主,而是隨時會被人搶走的獵物,每個人都想活下去,都如饑似渴地盯著楚漣月,盯著楚漣月後背發涼,那些目光遠比蠱蟲給的壓迫感還要可怕。

穆楓哈哈一笑,徹底放寬心坐在祭壇下,興致勃勃地等著楚漣月被撕碎的好戲,這群人可真笨,當鮮血不再流動,很快就會變成一灘幹涸的血跡,他的蠱蟲可聞不出來死人身上的血的味道。

辛苦多年,他一直以來的宏願終將會實現。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楚漣月不得不將長劍對準身後那些對她虎視眈眈的人們,腹背受敵的狀態,楚漣月頓感心力交瘁,把生平以來所有聽過的臟話罵了個遍。

柳時絮很驚嘆她的詞匯量,俯身將她攔腰抱起,“等出去再罵也不遲,抓穩了,我會帶你過去。”

說罷此話,柳時絮趕在人們動手前,毫不猶豫跳進蟲堆,抱著楚漣月奔向祭壇。

楚漣月因為太過手足無措而揪緊他的衣領,“可是大人你……會被蟲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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