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3 忍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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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 忍冬

這一整晚, 陸九宴都沒睡著,整個人的狀態十分低壓,好像被潑了一盆冰水, 從裏到外都感覺到刺骨寒冷。

他反覆回想今夜的場景,還有夜鳩離開前的那番話。

“九宴,這就是我想要的, 我給你時間想清楚。”

想什麽啊,他能怎麽想。

青姝想要的……她想要的居然是這樣的嗎?

他和葉挽一起時,就和普通夫妻一樣的……為什麽突然之間, 她會變成這樣?是因為……她變成了夜鳩嗎?

陸九宴的思緒混亂至極, 又想起那一夜, 她如何逼迫壓抑自己……

青姝為什麽總和別的女子不一樣,連床第之事都要把控全局, 她心中到底是如何待他的,究竟是愛,還是戲耍……

不知道這樣胡思亂想了多久, 天放亮了,陸九宴看到還掛在床頭的紅綢和腰帶,深深嘆了口氣。

又看到掉在地上的畫稿,猶豫了一下,彎腰撿起。他拿著畫稿走到窗前, 取下鈴鐺推開窗,天光大亮, 畫上所繪比昨夜更清晰地映入眼簾。

……不得不說, 青姝的畫技惟妙惟肖, 乍一看那畫上的男子輪廓還有點像自己。

隨後,他的眉頭微微擰起。

畫中出現了血腰帶, 除了開頭幾頁在腰間,之後便擺在了旁邊,這種書不會在畫面上留下無關用品,所以那東西……是道具。

這的確是仿造紅帳馭夫郎原本所繪,姿勢動作並無任何改動,只是顛倒了性別,又多出了這麽個道具。

陸九宴沈著臉往後翻,他倒要看看這個血腰帶怎麽用。

很快,他的動作慢下來,目光逐漸匯聚在畫面中間,先是疑惑地瞇了瞇眼,看了幾遍都沒看明白,為什麽要拿起腰帶上的流蘇玉墜往身後……

他接著翻了幾頁,臉上變得徹底沒有了表情。

更衣時,看到那血腰帶上的流蘇玉墜,陸九宴皺緊眉頭,將腰帶怒裹成一團,塞進了包袱。

卯時,鏢隊用完早飯,打包了一些幹糧,又整裝出發。

夜鳩沒有下樓吃飯。

吳拂音見陸九宴心事重重欲言又止,便主動開口:“葉姑娘身子不適,我叫人給她送了飯去。”

陸九宴聽了,神色依舊不溫不火。

出發前,夜鳩才緩緩走下樓。

陸九宴看見她走來,扭頭就向李掌櫃要了匹馬。因他一開始說過不騎馬,鏢隊的馬兒按人頭和飆車帶足了數,沒有多的。

陸九宴戴上帷帽,將那張郁郁不樂的臉藏在幕離後,他捏著韁繩,目光穿過黑紗瞥見夜鳩走近。

夜鳩在路過時微微一頓,問:“你要騎馬?”

陸九宴輕哼一聲,扭頭翻身上馬,留給她一個冷漠的背影。

夜鳩也沒有再開口,孤身走向自己的馬。

車隊行駛的速度不算快,但絕不慢。

陸九宴那騎馬的速度被甩在了車隊後,鏢師問他為何騎這麽慢。他說,他斷後。鏢師們聽了哈哈大笑,埋汰他不會武功,別跟丟了才好。

陸九宴閉上眼加快了一些速度。

萬幸是他面前的幕離減緩了大部分眩暈感,意識到這一點,他又加快了一些,勉勉強強能跟在後排。

鏢師不知道他有暈馬癥,又打趣他太慢,陸九宴則說,太快會把帽子吹飛。

這時,鏢隊中有人喊到:“那邊山頭變天了,看這風向,不出一刻烏雲就會被吹過來,大家加快速度,趕到前面的避雨亭。”

大夥紛紛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邊山頭果然一片烏雲壓頂,那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這邊移動。

雨後地面泥濘,馬車不易行走,且馬蹄易打滑,更加危險。眾人不約而同加快速度。

夜鳩的馬卻停留在原地,鏢師們路過時問她,她說,她斷後。大家都沒異議,車輪聲滾滾而去。

陸九宴的幕離終究還是被大風刮走了。

他的馬散步似的晃到夜鳩身前,夜鳩伸手勒住他的韁繩,“上我的馬來。”

陸九宴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他的心情跟這黑雲壓頂的天氣一樣沈悶,脫口就道:“不。”

她一楞,伸手拉他手腕,“要下雨了,就你這速度是等著被淋成落湯雞?”

他狠狠抽回手,大聲喊道:“對,我就是想淋雨,你自己走吧。”

她徹底楞住了,好半晌,才終於喘出口氣,找回呼吸。她咽了口唾沫,低聲問道:“九宴,你是要與我和離?”

陸九宴轉過頭沒看她,既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夜鳩緩緩收回手,收回目光,驅馬向前,她的背影也如鋪面而來的那陣涼意一般,蕭瑟孑然。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身後並無回應,她嘆了口氣,策馬而去。

陸九宴的馬差點也想跟著同類馳騁起來,幸而被他緊緊勒住了韁繩。馬兒繼續以不緊不慢的速度緩緩向前。

陸九宴魂不附體,盯著前方空無的路,又有些懊惱,他應該說點什麽的。他向來沒有青姝那般堅定,他怕失去她,可是也不想接受……沒想好怎麽說可以兩全其美,索性就不說了,少說少錯。

路過一片莊稼地時,一名老農背著裝滿麥穗的背簍急匆匆往家趕,見他獨自一人騎著馬,走得這般慢,好心提醒要下大雨了,對方點了點頭,依舊慢慢吞吞。

老農疾步快走,幾步就甩開了馬,他又回頭看,見陸九宴還沒追上他,“公子,你那馬不騎,不如給小老兒騎吧?”

他隨口一說,本只是想刺激這個年輕人走快些躲雨,沒想到對方竟真的下了馬,將馬送給了他。

老農牽著t馬,原地怔神,盯著年輕人遠去的背影,“我這……我也不會啊。”

大雨傾盆,幾乎沒給人喘息時間。

不到幾步路的距離,就將人裏裏外外淋了個遍,老農牽著馬快跑追上陸九宴,扯著嗓子喊:“年輕人,小老兒家就在前面,你跟我去避避雨吧!”

說著,便拉著陸九宴跑起來,他一個六旬老人,常年幹著農活,手上還挺有力,一手牽馬一手拉人,雨中狂奔。

拐進一條小路後,從一片莊稼地裏隱約可以望見農舍的屋頂,又在田坎上七拐八拐的,才走到這農舍面前。

煙雨朦朧之中,院子裏有人撐著一把油扇小跑前來。

兩人是個年方二八的姑娘,應是老農的孫女,她跑來將傘塞給老農,麻利地替他接下背簍,才發現身旁多了一人一馬。

姑娘看到陸九宴時,他渾身淌著雨水,用手遮擋在眼前,才勉強睜開眼,打量眼前的屋舍。雨滴輕輕滑過他如刀削般的輪廓,眼眸中似有一灣深邃的湖水,在雨幕的映襯下愈發澄澈。

姑娘眼中倒影的煙雨氤氳驟然散開,頃刻間匯亮在了一處。

雨勢太大,馬老伯推著孫女和陸九宴趕緊進門,然後將馬兒拴好,又把淋濕的麥穗在炕上鋪開。

老伴杵著拐杖走出裏屋,見有個外人,也沒多驚訝,把煮好的姜湯分作兩碗,才坐下來,打量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陸九宴向他們禮貌問候,自報了來歷姓名,雖是假的。

馬老太讚許地點了點頭,擡拐杖敲在一旁發神的孫女腿上,“阿冬,去,到你哥房裏給這位公子找身幹凈衣裳。”

忍冬反應遲鈍地應了一聲,慢慢吞吞進了屋。這副拖拖拉拉的樣子和方才撐傘迎老伯的麻利樣判若兩人,馬老伯和馬老太會心一笑,有一句沒一句地跟陸九宴攀扯。

陸九宴看著窗外天色,因下大雨,烏雲壓頂,上午的時辰看著跟天黑了似的。

也不知道他這會兒沒趕回去,她會不會回來尋他……

陸九宴覺得自己很矛盾。

同時他又很生氣。

生氣之餘又有些不甘心。

他覺得自己這麽多年的感情是錯付了,覺得青姝沒有真正愛過他,就像他那天說的,她更像是……玩弄他。

和離和離,她好意思提和離,以前一會變葉挽一會變夜鳩,不就是為了阻止和離嗎?

說過的話都不作數……當他怕和離啊?!

離就離,大不了他不去朗州了,也雇一幫殺手殺回去,砍了那楚鳳容。

陸九宴心煩意亂想著這些的同時,馬老太還在同他閑聊,問的什麽他沒印象,總之最後那站在角落的小姑娘紅了臉,老太太則滿面笑容地握著他的手,“離了好,離了好啊,成過親的男人會疼媳婦兒,阿冬,過來。”

馬忍冬低著頭,慢慢挪步過來。她局促地看了陸九宴一眼,他穿著兄長的粗布麻衫,仍舊俊朗非凡,是她這輩子不曾見過的那種男子。

馬老太也牽起她的手,把兩人的手搭在一起,“既然公子雙親亡故,我做個主,把我這孫女阿冬許給你。你家從商,難免會有三妻四妾,老婆子不計較這些,你帶她走,哪怕給她一個妾室身份,有口吃的也好。”

陸九宴一整個震驚。他剛剛到底和這老太太聊了些什麽,都騙得人家要把孫女賣給他了。

馬老伯倚在炕尾抽葉煙,“葉公子既是商人,徘徊在清朗兩地勢必會路過梵祭山吧。實不相瞞,”他坐起身,“我家老大老二,還有阿冬她哥,都是寨子裏幹事的,你娶了阿冬,我保你日後平平安安過梵祭山。她爹馬嘯,也算是寨子裏排得上號的人物。”

陸九宴聽到這個,商人本性就露出來了,他將拒絕的話暫時咽進肚子,旁敲側擊又問了些梵祭山上的事。

越問越細了,馬老伯不禁盯著他,“你問這些該不會是……想上山當土匪吧?”

聽他連連否認後,馬老伯才放下心,道:“你別看梵祭山現在勢大,早晚都得完。要不是實在窮得沒辦法,我是不會同意家裏的子孫去幹這個行當的,你也看見了,雖說家裏出了三個土匪,可也就是勉強糊口,寨子裏養著上萬號人呢,底下的人能糊口就不錯了。”他吐出一口煙,接著道,“你放心,雖說家貧,但就這麽一個孫女,她嫁人,我們也給她備了嫁妝,雖說比不上你們……”

馬老伯說著便起身,進屋後沒一會兒,捏著個紅繩香囊走了出來,“這香囊是阿冬親手縫制的,裏頭夾層有五張十兩的銀票,你揣著,就算是信物了。那馬就當公子你的信物,這也算互換信物了。”

他將香囊塞到陸九宴手裏。

陸九宴頭一次覺得,五十兩這麽沈重,推辭道:“我此去朗州,還有些事要辦,身邊帶個人,不太方便……”

馬老伯:“沒事,我觀公子面相,不是狡詐奸滑之人,我信得過你。你回來路過此處,記得將阿冬領走就是。”

“這香囊還是先拿回去吧……”

馬老伯擺擺手,“你拿著,路過梵祭山時若有山匪為難你們,將此物亮出,可保你性命無虞。”

陸九宴低頭看那香囊,見那面上似乎縫制著類似令牌的圖紋,想了想,收進了懷裏。

雨下了一個時辰,終於停了。馬老伯夫婦和孫女送他到院門,這會天幕放晴,兩個年輕人才互相看清對方的樣貌。

馬忍冬臉頰上紅雲翻飛,低聲說了句‘等你回來’,便害羞地跑回了爺爺奶奶身邊。

陸九宴忍著良心作痛的感覺,與他們揮手告別。

他把身上的五百兩全留給了他們,試圖以買賣結束這場‘意外的婚姻’。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馬忍冬望著那離開的背影,眉宇間露出幾分憂愁,“爺爺,他會回來嗎?”

馬老伯胸有成竹道:“我觀相四十載,此人面相是大富大貴之相,即便現在是個無名商人,將來也定會飛黃騰達。”

馬老伯的神態跟淘到了寶似的,“更難得的是,他那貴氣的面相中透著篤情的魄力,此人若是愛上一個人,就算海枯石爛也絕不會改變心意,他既然說自己已經和離,便是還未遇到所愛之人,你嫁於他,好好把握,或許將來那人是你……也說不定。”

最後,馬老伯說:“他若是不回來,你去找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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