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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征夫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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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廳內, 兩個丫鬟垂首侍立,尷尬旁聽,想退下又不敢動彈。

“四弟, 你說什麽?”

姜玉姝眉頭緊皺, “你想去北犰找你二哥?”

“對!”郭弘軒點點頭,擡袖擦淚,止不住地抽噎,“家裏非常擔心,尤其母親,寢食難安,三天兩頭派人上衙門打聽情況,我、我不放心,幹脆來圖寧看看。”

姜玉姝語氣和緩, “你來圖寧,老夫人允許嗎?”

“母親她、她……”郭弘軒支支吾吾。

姜玉姝見狀,不由得生氣, 沈聲問:“所以,你不顧長輩勸阻, 先是執意跑去秦州、錯過了考期, 然後執意跑來圖寧, 接下來, 你是不是想悄悄去北犰?”

郭弘軒跪坐,吸吸鼻子,訕訕答:“豈敢?我這不是正在和嫂子商量嗎?上次匆忙去秦州, 都怪我,太沖動了,難怪大家生氣,今後會改的,請二嫂原諒。關於考期,我實在是有苦衷,唉,回赫欽的途中,陰雨連綿,素素她有喜了,禁不起顛簸,耽擱來,耽擱去,就錯過了。”

“那個花魁有喜了?”

郭弘軒點點頭,既欣喜,又有些不好意思。

姜玉姝深吸口氣,右手握緊椅子扶手,明確告知:“第一,我絕不同意你去北犰!至於從軍,建議你慎重考慮,事關前程,不可草率。第二,冒昧問一句,那個花魁新近喪母,靈柩剛下葬,她就有喜了?難道是她母親的臨終遺願?”

“咳,不、不——其實,完全是個意外。”

“那你打算怎麽處理這個意外?”

郭弘軒茫茫然,煩惱撓頭,“懷都懷了,還能怎麽辦?唉,我叫她先把孩子生下來,其它的,走一步看一步。這件事不急,當務之急是二哥的安危!”

姜玉姝見小叔子總是一副得過且過的迷糊樣兒,氣得頭疼,卻無暇亦無力糾正,克制惱意,語重心長道:“你擔心兄長,特意趕來打探消息,嫂子十分欣慰,很能理解你的焦急心情。但是,軒弟,你要明白,咱們大乾和北犰之間沒有邦交,彼此抓住對方的人,自古慣例是審完就殺,你若悄悄溜進草原,十有八/九死在敵人刀下,如果僥幸活著回國,恐怕會被當成細作,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明不明白?”

“我知道。這一點,我考慮到了。”

“那你還嚷著去?我、我更加焦急,但有什麽辦法?不顧一切跑去找人嗎?眼下只能耐心等信息,節骨眼上不添亂,就是給弘磊幫忙!”

難道我不擔心?我不想去尋找?

姜玉姝險些失態,緩了緩激動心跳,因趕著去書房商議公務,嚴肅吩咐:“大老遠地來了,你休息幾天,然後回家去,照管家務,照顧母親,用功讀書準備應對下次的考試。你能這樣做,你哥哥就高興了。”

一談起科考,郭弘軒不由自主心浮氣躁,跪著一動不動,嘟囔說:“科考不急,離下次還早著呢,我發誓,到時一定會待在家裏,專心用功,按時赴考。我現在想待在這兒,不親眼見到二哥,我無法安心回家。”

“下次?”姜玉姝目不轉睛,提醒道:“‘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這首詩的意思,你應該明白。”

郭弘軒羞愧難當,低下頭,“多謝二嫂教誨,我發誓,一定會刻苦用功的。”

姜玉姝垂眸思考,須臾,拍了拍扶手,疲憊妥協,“你想多待幾天,也可以,但記得立刻寫信回家,報個平安,待會兒我忙完了,也會寫一封信,免得家裏擔心。”

“好!”

“起來,趕緊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跪著像什麽話?”姜玉姝起身,示意下人攙扶一把,叮囑道:“我還有件事沒忙完,你先坐會兒,吃完飯早些休息。”

“知道了,嫂子盡管去忙!”郭弘軒一咕嚕站起,恭敬送她出門,暗忖:無論如何,萬萬不能得罪二嫂,否則,兩個哥哥都會責怪我。

下一刻

叔嫂一行踏出廳門,姜玉姝剛走了幾步,忽見廊柱旁一個身影撲通跪下,磕頭,惶恐細聲說:

“奴婢見過夫人,給、給您請安。”

姜玉姝止步,不解地扭頭,“她是誰?”

“奴婢是楊蓮兒。”楊蓮兒跪在地上,怯生生,不敢擡頭直視女官。

郭弘軒忙解釋:“她叫蓮兒。咳,說來話長,她、她是我在秦州買的丫鬟,嫂子若不嫌棄,隨便使喚!”

又英雄救美?姜玉姝再度深吸口氣,“不必了,我不缺下人,你自己留著使喚。不要忘了,寫信回家報平安!”語畢,她顧不上多看楊蓮兒一眼,匆匆離開,行至小院門外時,輕聲吩咐護衛:

“老羅,悄悄派個人,盯著弘軒,防止他一沖動就偷溜去北犰,眼下正忙,千萬別給他添亂的機會。”

“是!”護衛頭領立即安排了人手,暗中看著郭弘軒。

不久·書房

姜玉姝步履匆匆,一進門便連聲致歉,“我來遲了,讓二位久等,抱歉,實在抱歉。”

“無妨,無妨。”黃一淳天生好脾氣,性子溫吞,“您坐。”

裴文灃關切問:“出什麽事了?”

姜玉姝慮及可能會見面,簡略告知:“沒什麽。我家裏擔心弘磊,弘軒特地趕來打聽情況,我剛才跟他聊了一會兒。”

“原來如此。”黃一淳恍然頷首。

我家裏?裴文灃沈默,喝了口茶。

姜玉姝坐定,喘勻了氣息,開門見山問:“你們剛才談得怎麽樣了?”

黃一淳答:“相關的情況,我已經詳細稟告給了裴大人。”

“你是真能折騰,膽子越來越大了!”裴文灃註視表妹,不讚成地皺眉,“捅馬蜂窩之前,為什麽不先跟我打個招呼?”

姜玉姝一怔,“誰說沒有?去年十月,我不是說了我打算整治圖寧的不良風氣嗎?”

“你——”我以為你只是新官上任,一時間腦袋發熱,冷靜了就過去了。

“我沒料到,你居然敢整治得這麽寬,太危險了!”裴文灃被噎了一下,無奈告誡:“偏遠邊縣的惡吏,心狠手辣起來,敢謀殺教諭,就也敢謀殺知縣,你若是一個不慎,白白犧牲!”

姜玉姝坦率直言,“我知道。所以,我們暗中調查了大半年,從未輕舉妄動,一直想以安全的方式解決難題。唉,說起來,真氣人,兩個惡吏養的家丁,竟比衙役更多,更強!貪汙受賄的官吏不稀奇,但膽敢謀殺朝廷命官的,少之又少,像聞希和李啟恭那樣貪婪不擇手段的手下,我實在不敢用,為了避免夜長夢多,早日結案,早日安心。”

“生什麽氣?你上任不久,實力會慢慢變強的。”

她歉意說:“表哥今天剛到,舟車勞頓,本該讓你休息兩天再談案子的,但馬上夏收了,不盡快解決,過陣子會更麻煩。”

黃一淳補充道:“畢竟一個是主簿,另一個是典史,對縣衙而言,算是重要人物,他們的差事,得提前安排人手負責。”

姜玉姝又說:“這件事,接風宴上不能談,我看知府十分疲憊,沒敢請他來,回頭還請表哥轉告他老人家一聲。”

“知道。”

裴文灃端坐,沒頭沒尾地問:“假如我們沒來圖寧,你怎麽辦?”

“按兵不動,等有了合適時機,再實施抓捕。”姜玉姝毅然決然,“人命關天,我不能讓荊教諭的案子變成懸案!”

其實,裴文灃想問的是:你有了郭弘磊,一開始肯定沒指望我,或者說求助府衙,按照黃縣丞的說法,你原計劃請一隊兵馬震懾犯人……罷了,早已失去,無需意外。他不動聲色,惆悵感慨,“難怪岳父誇你‘巾幗不讓須眉’!行,我知道了,明天就跟知府商量,挑一隊護衛給你們,多帶些人手,逮捕時務必小心,嚴防犯人拒捕或逃跑。”

黃一淳稍加琢磨,試探問:“您不一起去嗎?”

裴文灃起身,俯視答:“我手頭差事不少,此乃縣衙公務,就不參與了,你們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假如實在解決不了,再告訴我。”

“是,是。”黃一淳忙站起,連連點頭,暗忖:慚愧,我狹隘了,裴大人是知縣的表哥,表哥怎會搶表妹的功勞呢?

姜玉姝松了口氣,“謝謝表哥!”

“既是同僚,又是親戚,何必如此客氣?”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良久,夜漸深,忙碌一整天,姜玉姝掩嘴打了個哈欠,提議道:“商量得差不多,很晚了,表哥歇息去?”

裴文灃見她眼袋泛青,“好,都該歇了,要保重身體。”

於是,一行人邁出書房,黃一淳先告辭,走向自己的住所,其餘人恰同路。

下人尾隨,表兄妹並肩。

裴文灃到底忍不住,低聲問:“有郭弘磊的消息了嗎?”

姜玉姝黯然搖頭。

“天無絕人之路,你別太擔心了,多保重身體。”

“嗯。”

裴文灃扭頭,皺眉問:“你的眼睛腫了,哭的?”

“哪裏?”姜玉姝下意識摸了摸眼睛,“天氣越來越熱,最近沒休息好而已。”

她神色沈靜,眸光幽沈,“況且,哭有什麽用?弘磊又不是第一天投軍,他經常新傷摞舊傷,不止一次遭遇危險,我要是動不動就哭,眼睛早瞎了。但願這回,菩薩再保佑他一次,逢兇化吉,遇難成祥,平安回來。”

裴文灃頷首,“唔,吉人自有天相。”

親人憂心如焚,此刻,征夫究竟在何方?姜玉姝木然邁步,喃喃說:“最好的結果,最壞的結果,我心裏早已經設想過無數次了。事關兩國交戰,我無能為力,沒本事陪他並肩殺敵,只盼老天爺開恩,保佑他平安解甲,讓我們順利回都城養老。”

“回都城養老?”

“嗯。”姜玉姝眼眶發熱,鼻尖泛酸,強擠出一絲笑容,顫聲道:“這是他的願望,念叨好幾回了,落葉歸根嘛。”

尾隨的鄒貴等人聽得心裏十分難受,腳步沈重,默默祈盼著。

裴文灃背著手,緩步前行,寬慰道:“落葉歸根,人之常情,他的心願,應該不難實現。”

“希望如此!”

片刻後,府衙官員的廂房到了,姜玉姝催促:“表哥,快歇息去。”

“你也該休息了,別太操勞。”

“知道!”

不消片刻,姜玉姝回到自己的院子,即將進門時,鄒貴小跑靠近,呈上幾張銀票,忐忑稟告:“夫人,這二千兩,裴大人吩咐小的轉交給您,說是您外祖母和舅母給孩子們的壓歲錢。長者賜,不可辭。”

“啊?”

姜玉姝一呆,拍拍額頭,才猛地憶起往事:當年,表哥不顧全家反對,執意謀官來西北,長輩一氣之下,停止接濟。他新官上任,俸祿低,囊中羞澀,借了長輩彌補被退親的表妹的二千兩……她精力不濟,懶得琢磨,疲倦吩咐:“知道了,你明兒交給翠梅收著。”

“是!”

三天後

今天休沐,官吏們各忙各的私事。

李府

李啟恭設宴,聞希和幾個商人出席,高談闊論。

酒酣耳熱時,聞希額頭冒汗,紅光滿面。

“小人敬主簿一杯,等作坊運轉起來時,還求您多多關照。”一名糧商畢恭畢敬,躬身敬酒,一飲而盡。

聞希嗜酒,也一飲而盡,“好說好說,咱們是朋友,此前商量多次了,到時就按商量好的辦,聞某從不虧待朋友!”

李啟恭嗅了嗅酒香,笑瞇瞇道:“各位,放心,我姐夫為人豪爽,最是講誠信的。”

幾名富商紛紛賠笑,爭相奉承,捧得聞希得意非常。

豈料,席間正熱鬧時,窗外突然響起驚慌叫嚷聲,李啟恭等人面面相覷,尚未回神,黃一淳率領大批帶刀官差,徑直闖入,大聲喝令:

“現有證據指明,聞希、李啟恭,涉嫌謀殺前任教諭荊遠山。知縣有令,吩咐我把嫌犯帶回衙門,詳加審問。”語畢,他揮手命令隨從:

“立刻把兩名嫌犯抓起來,押回衙門受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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