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天倫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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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真不知二弟到底怎麽想的!”

王巧珍以尾指挑開窗簾, 朝外張望赫欽街市, 眼裏飽含嫌棄, 屈指撣落簾子, 重重後靠椅背, 失望嘆氣, “您瞧瞧,這赫欽縣, 四處破破爛爛,比不上府城繁華是自然, 甚至遠遠比不上長平!從今往後,咱們竟然要待在這種地方了麽?”

“弘磊的考慮, 不無道理。”

王氏哄長孫坐在婆媳之間, 瞥了一眼長媳,無奈說:“誰不知道府城繁華?誰不知道長平比赫欽好?但家裏今非昔比了, 哪兒買得起府城的宅子?縱勉強買下, 不用過日子了?長平雖不錯, 可惜弘磊在赫欽衛, 深受賞識, 上頭不放他走。他走不了,只能咱們搬來,一家人, 不宜總是兩地分隔。”

屯田的日子無法養尊處優,王巧珍天生一旦曬黑, 便輕易養不白。她膚色偏黑,心煩氣躁,靠著椅背閉目養神,嘟囔說:“赫欽實在太偏僻了,兵荒馬亂——”

王氏皺眉打斷,“庸州已經收覆,不再‘兵荒馬亂’的了!我都不害怕,你怕什麽?”

“……倒不是害怕。”王巧珍心思轉了轉,睜開眼睛,犯愁問:“一家人確實應該團聚,但弘磊軍務繁忙,平日想必少空閑,聽說玉姝也得了官職,估計也忙——那,到時豈不仍是咱們幾個作伴?與從前相比,區別不大呀。”

連年身心疲憊,王氏滿頭白發,一邊哄孫子,一邊感慨答:“區別不大?區別大嘍!我一把年紀了,不圖其它,只圖全家團聚。人老了,不依靠兒子,依靠誰去?赫欽的確是個窮縣,但無法,暫且住下吧,盼弘磊早日升遷,盡快搬走。”頓了頓,她語重心長,囑咐:

“不止你我,就連煜兒,也得依靠他二叔!團聚是大喜事,家和萬事興的道理,你明白吧?今後要互相包容,把日子重新過起來。”

哼,婆婆無非怕我得罪二弟夫婦罷了。王巧珍心知婆婆弦外之音,強忍不忿,微笑答:“這是當然的。從今往後,終於能團聚了。”

“是啊。”王氏感慨良多,滿懷期待。

此時此刻。後衙

姜玉姝坐在床上,靠著軟墊抱著孩子。郭弘磊摟住妻兒,一家三口其樂融融。他湊近,細觀熟睡的嬰兒,誇道:“唔,不錯,長大一些了。”

“是嗎?我左看右看,倒看不出來。可憐見兒的,太瘦了。”

“倘若太胖,你豈不得吃大苦頭?嬤嬤說,這樣正好。”郭弘磊心滿意足。

姜玉姝點點頭,“這倒也是。”確因孩子瘦小,雖然艱難生了一整天,但身體並未撕裂,產後踏實休養七八日,她就行動自如了,精氣神也漸足。

“我把孩子的生辰八字拿給南普寺住持看了,大師本不肯批命,我再三請問,他才說孩子是‘有福之人’。”郭弘磊告知。

姜玉姝欣喜,笑逐顏開,“‘有福之人’?太好了!哎,該取名了吧?我思前想後,挑花了眼睛,挑得頭疼,總選不出一個最滿意的。”

郭弘磊莞爾,與妻子臉貼著臉,一同凝視兒子,嚴肅答:“我也思前想後,挑了個‘燁’字。‘燁燁震電,光輝鮮明’,你覺得如何?”

“燁?郭燁?”

姜玉姝反覆念叨,沈思片刻,迅速下定決心,“挺好的,這個字我也考慮過。不如就叫郭燁吧?”

“好!既然夫人讚同,那就這麽定了。主持大師也說不錯。”郭弘磊昂首,雙目炯炯有神,意氣飛揚。

姜玉姝眸光水亮,笑上眉梢,“總算定了一件大事,省得我日夜冥思苦想!對了,宅子挑得怎麽樣了?老夫人她們正在長平等消息,得盡快辦妥。”

“這幾天我帶人看了許多宅子,看中一座二進的,不大,但十分齊整,宅主人是富商,祖籍新陽,因生意做到府城去了,便舉家搬遷,要價一千兩銀,有莊大人陪同,他並未漫天要價。你覺得如何?”

姜玉姝稍一沈吟,“帶家具嗎?”

“貴重木料早搬走了。”郭弘磊伸指,竭力放輕力道,把兒子的虎頭帽撥得端端正正,怎麽看也看不夠,即使嬰兒一直熟睡。他壓低嗓門,繼續說:“但剩餘不少桌椅、床榻、屏風等物,仔細收拾收拾,簡單添置添置,即可入住。”

姜玉姝頷首,“我暫不能外出,你和三弟商量著辦吧。買住宅,難得合眼緣,縣城齊整的二進院子,要價一千兩,不算貴,索性果斷買下它。”

“行,聽你的!明早我和三弟再同宅主人談一談,簽訂契書。”郭弘磊爽快答應。他心血來潮,伸出右掌,比著嬰兒的臉,感慨說:“你瞧,這小子,臉還沒我半個巴掌大。”

這小子?

姜玉姝撲哧一笑,“也不看看自己巴掌多麽大!別說、別說燁兒了,恐怕廖表姐女兒的臉也沒你半個巴掌大呢。寶珠好些了嗎?”

郭弘磊低聲答:“一連服藥幾天,好多了,不日應可痊愈。別說寶珠,就連你的臉,也沒我巴掌大。”說話間,他俯身親近,纏綿深吻。

“嗯!唔……小心、我抱著孩子——”

半晌,兩人額頭相抵,郭弘磊目若朗星,牢牢護住妻兒,耳語說:“放心,孩子睡得香著呢。”

話音剛落,嬰兒呼吸一變,緩緩睜開眼睛,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澄凈,水潤潤。

姜玉姝揶揄說:“看吧看吧,你把他吵醒了。”

“給我抱會兒。”郭弘磊興致勃勃。

姜玉姝順勢松手。產後她想方設法,請潘嬤嬤支招,堅持和奶媽吃一樣的食物,卻至今沒奶水,甚遺憾,輕聲說:“肯定是餓了。”

“沒哭,應該不太餓。唔……興許只是想醒來玩會兒。”郭弘磊嚴肅道。初為人父者,小心翼翼地抱穩嬰兒,仿佛捧著稀世珍寶,父子對視,他深切明白了“骨肉“、“骨血“、“血脈相連“等語意。

小夫妻親密緊挨,姜玉姝樂道:“尚未滿月的小嬰兒,玩什麽呀?十有八/九是餓醒了。再不抱給奶媽,一會兒準哭!”

“哭是練氣息。常練氣息,身體更結實。”郭弘磊一本正經。

姜玉姝眸光含嗔,正欲開口,房門突被叩響,潘嬤嬤急切稟告:

“公子,老夫人她們來了!馬車已經停在門口,三公子趕去迎接了,您也快些吧。”

“什麽?”

夫妻倆同時愕然,姜玉姝納悶問:“不是說等買定了宅子和田地才搬家嗎?怎麽突然來了?”

郭弘磊定定神,把繈褓交給妻子,起身答:“不清楚。你倆歇著,我去接母親,既然來了,只能盡快安家。”

“嗯。”姜玉姝仰臉說:“我無法相迎,稍後見面再給婆婆請安。”

郭弘磊頷首,匆匆走了。

不消片刻

三輛馬車停在通往後衙的側門外,下人忙碌搬行李。

郭弘磊腳下生風,於門檻前趕上了不由自主磨蹭的郭弘哲:

“三弟!”

郭弘哲眼睛一亮,如蒙大赦,“二哥,你來了,走,咱們一起迎接母親。”

郭弘磊點點頭,率領弟弟邁出門檻。

馬車旁,郭弘軒扭頭即飛奔,激動大喊:“二哥!三哥!”

“四弟。”做哥哥的攙住弟弟,郭弘磊使勁拍打胞弟胳膊,慨嘆:“長高了,也壯了。但不知學問進益了沒有?我可要認真考考你。”

郭弘軒頓時苦著臉,“唉喲,剛見面就談學問……”

郭弘磊威嚴問:“怎麽?你怕談學問,莫非平日沒用功溫書?”說話間,他帶領弟弟走向母親所乘坐的馬車。

“豈敢呢?當然、當然用功了的。”郭弘軒底氣不足,一陣陣心虛。

須臾,兄弟三人站定,郭弘磊躬身喚道:“母親?”

闊別重逢,王氏一聽次子嗓音,年邁之人瞬間悲喜交集,眼眶泛紅。仆婦掀開簾子,王巧珍左手牽兒子,右手攙婆婆,略彎腰走出馬車。

王氏扶著車門,俯視次子,顫聲開口,“弘磊……”

一別數年,郭弘磊擡頭,端詳滿頭白發的老人,心裏極不是滋味,伸出右手說:“母親請下車。”

“母親,慢些。”郭弘哲慌忙也伸手。

王氏一擡手,搭住了次子胳膊,垂首踩著車凳,慢慢下車。

郭弘哲黯然,卻絲毫不意外。他默默振作,改而攙侄子,“大嫂、煜兒。煜兒,來,慢點兒。”

“三弟。”王巧珍回應了兩句,“煜兒,這是你三叔啊?不認得了麽?”

郭煜打量郭弘哲,依稀記得,“三叔。”

“哎,真乖!”郭弘哲笑著揉了揉侄子腦袋。其實,每當面對嫡母和大嫂時,他總是緊張戒備,懸心吊膽,唯恐說錯半個字、走錯半步路,打從骨子裏發怵。

旁邊,郭弘磊心裏難受,雙膝跪地,磕頭傷感說:“分別已久,期間一直未能探望母親,兒子不孝,望您寬恕。”

郭弘哲急忙跟著下跪,生怕遲了半步。

王氏霎時老淚縱橫,心酸難忍,彎腰攙扶次子,哽咽說:“我的兒!快,快起來,皆因犯人身不由己,怎會怪你‘不孝’呢?為娘一把老骨頭,原本不敢盼望今生能再見面了,幸虧你有出息,全家才被赦免了流刑。”

郭弘磊順著母親的攙扶站起,王氏接過長媳遞過的帕子,擦了擦淚,才吩咐:“阿哲,快起來,一家人,不必多禮。”

“是。”郭弘哲起身,悄悄籲了口氣。

緊接著,郭弘磊施禮,“大嫂。”

王巧珍還禮,“二弟。”隨後,她推了推兒子,“煜兒,這是你二叔,還記得麽?”

郭煜擡頭,疑惑仰望高大英武的陌生親人,敬畏之情油然而生,怯怯喊:“二叔。”

郭弘磊嘆了口氣,“當年分別時,煜兒才三歲,一晃眼,他都六歲了。”

此言一出,眾人均感慨良多。

郭弘磊打起精神,攙著母親招呼道:“外頭風大,快進屋裏坐。母親,我們已經挑好了宅子,二進的,明早簽訂契書,擇吉日就搬進去。至於其餘人,大部分將安排到田莊,畢竟今時不同往日了,家裏養不起上百下人。您看如何?”

“你素來辦事穩重,你做主吧。”王氏風塵仆仆,精力不濟。

“是。”

王氏憂心忡忡,審視次子左肩,關切問:“信上說你左肩受傷,現在怎麽樣了?”

郭弘磊輕描淡寫答:“即將痊愈,母親別擔心。”

“你不用瞞,我看得出來。”王氏一聲嘆息,“剛才你攙我下車,只用右手,說明左手仍很不便。”

郭弘磊笑了笑,“母親英明,什麽也瞞不過您老人家的眼睛。但請放心,真的快痊愈了,兒子沒殘廢。”

“口無遮攔!如此不吉利的字眼,往後不準說了。”一家團聚,王氏漸漸轉悲為喜。

郭弘磊頷首答:“是!”

郭弘哲牽著侄子,王巧珍空著手,細細打量赫欽縣後衙,暗暗嫌棄。

一行人有說有笑,邊走邊聊,行至月洞門前時,迎面碰見廖小蝶抱著女兒趕來。

“喲?”王巧珍大感意外,楞了楞,旋即舊恨新仇湧上心頭,似笑非笑——

作者有話要說:

郭小公子:我有名字啦,叫郭燁,耶~~~【舉起雙手比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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