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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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達吞吞吐吐,餘光悄瞥兄弟妻的肚子, 嘴裏“所以、所以……”, 遲遲未說出個所以然來。

姜玉姝正側身與郭弘磊交談,絲毫未察覺。

郭弘磊既放心不下妻子, 又擔心弟弟病勢,趁道別之機, 交代些家事。

“所以什麽?”鄒貴好奇得猶如百爪撓心, 他們與曾借居家中養傷的兵丁相熟,急得伸手搖晃曹達胳膊,追問:“您倒是快說呀。”

“再說一兩句吧?”

“求您了,最後說兩句, 叫小的長長見識。”

曹達出自西蒼望族,自幼受寵, 天生吃軟不吃硬, 被人簇擁著央求追問,笑道:“嗳,別晃了, 要散架了!”

郭弘磊聞言,扭頭一看, 皺眉說:“休得對客人無禮。”

鄒貴等人訕訕一笑, 立刻松手,四散侍立。

“天色已晚, 曹兄,咱們該回營覆命了。”郭弘磊佩上腰刀道。

“馬上!”

曹達談性甚濃, 忽然左手勾住鄒貴脖子,並右手拉近另一人,壓著嗓子說:“生女兒叫‘弄瓦’,生兒子叫‘弄璋’,萬璋是獨子,姐妹幾十個,老百姓便嘲笑他是‘萬瓦窯中一片璋,囂張跋扈吊兒郎當’!”

“哈哈哈,不算嘲笑,分明是實情!”

“‘萬瓦窯中一片璋’?有趣。”

“哼,狗貪官,看今天他那副欺壓百姓的嘴臉,活該絕後!”

“白糟蹋了‘璋’這個好字兒了。”鄒貴等人樂不可支,興奮議論。

隔著半個堂屋,姜玉姝大概聽清幾句,忍不住也笑了。

但緊接著,她又隱約聽曹達小聲透露“萬斌不能人道“、“四處尋醫問藥壯/陽“、“戴綠帽“等等房中秘事。

鄒貴等人聽得睜大眼睛,興致勃勃,嘖嘖稱奇,幸災樂禍地說:“該!他活該!”

“哪怕再強納十八個小妾,也生不出兒子來。”

“嘿嘿嘿,原來他根本不算男人。”

“明擺著的,萬斌父子壞事做盡,損陰德了,所以才一個絕後,一個橫死。”

姜玉姝頓感尷尬,不動聲色地往邊上挪了挪,好氣又好笑,暗忖:

古往今來,如果女人生不出孩子,往往撇開男人,只罵女人;如果女人只生女兒,多半也不責怪男人,只罵女人、嘲笑其為“瓦窯“。唉,實在可惡!

這曹公子,也真是的,說得繪聲繪色,活像他躲在萬府床底下聽來的一樣……

郭弘磊也聽見了,深知朋友性子,無奈招呼道:“曹兄,啟程了吧?”

“天快黑了,走走走,下回再聊。”其餘邊軍聽了無數遍,絲毫不驚奇,只是催促。

“哦,馬上!”

曹達言辭詼諧,和幾個聽客擠在堂屋角落裏,時而嘰嘰咕咕,時而前仰後合,半晌,才意猶未盡地佩上腰刀,末了還承諾道:“萬斌一家子,幾十年間,鬧了無數笑話,待下次有空,我再細細地告訴你們!”

“好嘞!”

“太有趣了,簡直要笑死人了。”

“您可別忘了。”幾個聽客開始期盼。@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曹達狠狠嘲笑了一通仇家,神清氣爽,與郭弘磊並肩往外走,爽快答:“放心,一定告訴你們!”

姜玉姝哭笑不得,索性當做什麽也沒聽見,一路送出院門,揮手送別。

“告辭!”曹達等人騎在馬上,有的低頭,有的抱拳。

郭弘磊嘆道:“家裏辛苦你照料著。秋風涼,回去吧。”

“一路小心,多加保重。”

郭弘磊頷首,揚鞭催馬,一行人迅速消失在深沈暮色裏。

一晃半個月。

金秋季節,秋高氣爽,西蒼漫山遍野草木枯黃,莊稼成熟。

數千畝土豆,莖葉陸續枯萎,靜待收獲。

清早,晨霧未散,露珠晶亮。

姜玉姝洗漱穿戴整齊,推開窗透透氣,愉快說:“不錯,今兒又是好天氣!”

“越來越冷了,姑娘該多披一件衣裳才是。”翠梅步履輕快,只穿一件薄夾襖。

姜玉姝轉身,從善如流,接過外衫披著,提醒道:“你也該穿多些,仔細著涼。”

“可我怕熱呀。走,吃早飯去!”翠梅攙著人離開臥房。

月份越大,身子愈沈重,行動越發不方便。幸而姜玉姝一直操勞,忙慣了,暫時還撐得住,仍是天天下地。

兩人邁進堂屋時,早飯已擺好。

郭弘哲獨自端坐,面朝門口,雙手捧書,埋頭溫習《論語》,認真誦讀。

“三弟。”姜玉姝含笑說:“快吃早飯,待會兒軍中大夫們就到了,他們辦差都是掐著時辰的。”

郭弘哲忙站起,轉身靦腆答:“嫂子。”他等二嫂落座後,才坐下。

“三公子,“翠梅麻利盛粥,分發後,慣例坐末席,好奇問:“您每天早起背書,晚上又點燈熬油地做文章,就不膩麽?”

小桃恰端著一盤雜糧素包趕到,擱在桌上,附和嘆道:“奴婢看著都累!正忙秋收呢,您也該歇一陣子。”

郭弘哲搖搖頭,嚴肅答:“讀聖賢書,怎麽會膩呢?我不過有空翻兩頁,並不覺得累。”

姜玉姝垂首剝煮雞蛋,皺了皺眉,勉勵道:“聖賢書中,蘊含許多大道理,讀起來自有樂趣,陶冶性情。溫習四書五經,背它個滾瓜爛熟,總是沒錯的!”她話鋒一轉,卻勸說:“不過,眼下正忙秋收,整天早出晚歸,辛苦忙碌,確實該歇一陣子。依我看,你還是入冬後再用功吧?”

“行,聽嫂子的。”郭弘哲嘴上答應,暗中卻決定見縫插針地用功,幹勁十足,鬥志昂揚,發誓要考取功名,以一雪前恥。

飯畢,一家人兵分兩路。

方勝提著藥箱,匆匆道:“剛才尤大夫特地來邀,說他們已經在隔壁舂藥,也已經派人下地挖姜蓯了。咱們得快些,以免對方久等。”

“走吧。”郭弘哲前陣子犯病,仍需休養,姜玉姝便安排他給方勝打下手,在隔壁荒宅配制姜蓯金瘡藥,不必下地幹農活。

同時,姜玉姝慢慢登上馬車,翠梅和小桃一左一右地陪伴,鄒貴鞭子一甩,“駕!”十餘人朝田間趕去。

兩撥人交錯,郭弘哲避讓至路邊,關切道:“嫂子要當心身體。”

“丫頭,好生照顧著,千萬別讓夫人忙上忙下。”方勝作為村裏唯一的大夫,肩負重任,很不放心。

車輪轆轆,翠梅和小桃掀開簾子,探頭應答:“大夫放心,我們明白。”

姜玉姝也探頭,叮囑道:“按事先商量好的,你們忙到午時二刻,就先各自用午飯,然後歇半個時辰。軍中雖然催得急,但半個月應該足夠完差,別不好意思開口,傻餓著肚子忙活。”

方勝和郭弘哲點點頭,“知道!”

老馬識途,無需車夫費心,穩當朝田野走去。

不多久,姜玉姝小心翼翼地下車,同伴紛紛拿起農具,開始挖土豆。

此刻,遼闊平坦的田野間熱鬧非凡,家家戶戶忙秋收,歡聲笑語此起彼伏。

當初為了便於稱量而建造的涼亭一直用著。亭外空地上,官差們正擦拭幾根鐵秤桿,兩副桌椅並排,桌上擺著筆墨紙硯和算盤,以備當場稱量稅糧,計算與登賬。

亭內,是莊松和兩名老賬房,三人正商議時,莊松看見了姜玉姝,忙起身說:“你可算來了!坐,快坐,有要事相商。”

姜玉姝落座,歉意說:“抱歉,不知你們今天這樣早,我來遲了。”

“無妨。你如今還能天天下地,已經很不容易。”莊松擺擺手,從未責怪她行動緩慢。秋涼時節,他卻心急上火,嘴角一溜燎泡,迫不及待地告知:“昨兒傍晚,縣令派人送來口信,吩咐咱們把所有土豆運去縣裏!我本想立刻轉告你的,可轉眼就天黑了,不便打擾。”

姜玉姝略一思索,緩緩問:“本就是官糧,是應該交給官府。那,具體該怎麽辦?兩三千畝的土豆,路途遙遠且顛簸,運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嘖,想想就麻煩!”莊松搖頭嘆氣,愁得擡手捶腦袋,苦笑說:“潘知縣只發下命令,具體方法,得靠咱們自己琢磨。知縣允許咱們便宜行事,但務必盡力節儉,不得靡費。”

“啊?唉,知道了。”

又來了!

官府既不撥銀兩,也不給人手,光派下差事!

姜玉姝愁眉不展,頭疼道:“無論何時何地,若想辦事,而且是大事,手頭沒銀錢怎麽行?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吶。”

“道理,確是這麽個道理,但眼下縣裏拮據,暫時撥不出銀子來。”“別嘆氣了,來,商量商量,趕快想個辦法,必須趕在下雪之前把糧食全運走,否則一旦積雪堵路封山,就得耽誤到明春去。”@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於是,熟識的四人不得不絞盡腦汁,反覆斟酌,直到傍晚,才終於商定一個辦法:

“就這麽定了!”莊松口幹舌燥,灌了一大杯溫茶,屈指彈彈紙張,因連日操勞呼喊,嗓音沙啞地說:“兩鎮四十二個村莊,各自負責把本村的糧食運去縣裏,人手與車馬自行籌措,按照最終糧食重量,發予憑單,交差後由衙門嘉賞村民。”

姜玉姝沈吟半晌,忍不住小聲問:“憑單等於是欠條,官府會不會賴賬啊?假如官府賴賬,咱們幾個勢必會被村民怨恨。”

“怎麽可能賴——“莊松停頓,清了清嗓子,心裏也沒底,遲疑說:“應該不會的吧?如果賴賬,官府顏面何存?據我猜,應該多少會給一些嘉賞的,免招民怨。”

姜玉姝別無良策,一聲長嘆,“但願如此。”語畢,四人苦笑對視,均是硬著頭皮辦苦差。

入夜後,郭家廚房和堂屋裏食物飄香。

桌上除了家常菜之外,有一道紅燒魚。

潘嬤嬤夾了一大塊魚肉,催促道:“今兒裏正去鎮上辦事,托他買了幾條魚,可新鮮了!多吃點兒。唉,天天忙活,這都快七個月了,人仍沒能胖起來。”

姜玉姝碗裏的菜堆得老高,忙道:“好,好好好,我自己會夾。嬤嬤快坐下,別忙了。”

“哎。”潘嬤嬤嘴上答應,卻閑不住,又給郭弘哲布菜,“三公子也多吃點兒,養壯身體,才有精力讀書。”

郭弘哲欣然頷首。

潘嬤嬤一轉身,又給姜玉姝盛湯。自從在劉村屯田以來,一直由潘嬤嬤管廚房,老人家盡職盡責,精打細算,平日見不得一粒糧食被浪費。

飯畢,叔嫂二人閑聊,郭弘哲愉快告知:“今天我們又制成了五十瓶姜蓯金瘡藥!地裏的姜蓯,已經挖了一半了。”

“辛苦了。”

姜玉姝也愉快告知:“今天算了算,今秋的糧食應該比夏時多。”

“這太好了!”郭弘哲眉開眼笑,“等傳出去,外人才知道郭家屯田的能耐呢!”

少頃,做嫂子的回房歇息,小叔子則回屋用功。

為了孩子,姜玉姝堅持每晚喝一燉盅鮮羊奶。

一揭蓋,熱氣騰騰,奶香裏混著桂花末,攪一攪,盅底有粗粒榛子粉。

“幸虧菩薩保佑,沒叫夫人害喜,要不然日子可怎麽過!”潘嬤嬤與小桃、翠梅一道,把各式孩子衣物疊整齊,收進箱子裏。

姜玉姝喝了一口,慶幸道:“我心裏一直納悶,為什麽至今沒害喜呢?該吃吃,該喝喝,仍和往常一樣。”

“這是好事呀。”小桃抿嘴一笑,唏噓道:“想當年,世子夫人懷著小公子的時候,哎喲,了不得!可把府裏廚娘忙壞了,一天到晚挖空心思琢磨食物。”

姜玉姝撫著肚子,唏噓道:“幸虧我不那樣。哎,羊奶多得是,最近你們怎麽都不喝了?”

“咳。”翠梅和小桃對視一眼,異口同聲答:“膩了。”

其實,喝了太多,姜玉姝也早就膩了。她攪了攪桂花末,嘆道:“我也膩了,可還得再喝三四個月。”

不幾日,從月湖鎮和連崗鎮南下縣城的路上,遍布滿載土豆的馬車、牛車、騾車等等,車輪吱吱嘎嘎,鞭子劈裏啪啦,絡繹不絕。

這天清早,因連崗鎮出了意外,那村的裏正驚惶求援,莊松不得不叫上姜玉姝,趕去一探究竟。

十月下旬,秋氣肅殺,黃葉雕零,落葉鋪了漫山遍野。

途中,莊松騎在馬上,凝重道:“趁此機會,咱們再去連崗鎮待一陣子,仔細把兩鎮已經收上來的糧食合算合算,看還差多少。”

姜玉姝窩在狼皮坐墊和靠背裏,心裏一陣陣焦愁,卻隔著簾子,寬慰道:“你不必過於擔心。縣裏規定一千五百萬斤,這陣子我反覆估算過了,即使達不到,也不會差太遠。應該能勉強交差。”

“盼望老天爺賞個大豐收!”莊松一邊欣賞秋色,一邊說:“保佑咱們順利交差,免得挨罵。”

姜玉姝笑了笑,“我經常禱祝,只不知菩薩肯不肯讓我稱心如意。”

晌午,忽有一隊運糧的村民從小路進入官道,兩撥人碰面,雖不熟,卻是認識的,寒暄片刻,才一同趕路。

姜玉姝乘坐的馬車不小,與旁邊的騾車並行,幾乎堵住了路。

不久,前方拐彎處突然傳來車馬與人聲,聽著十分嘈雜。

“聽,前面好熱鬧!幹什麽的啊?”翠梅掀開簾子,探頭眺望。

姜玉姝想了想,猶豫說:“可能是某個村莊的運糧隊從縣裏回來了。不過,奇怪,聽車輪聲,似乎是滿載的。”

“滿載而歸?那就不可能是咱們的運糧隊。赫欽縣衙太窮,拿不出多少賞賜。”

姜玉姝頷首讚同,“我也覺得是。”

下一瞬,拐彎處幾騎飛馳奔近,為首者操都城口音,不容置喙,喝令:“讓開!”

“立刻讓開,讓官家先過!”

人群呆住了,面面相覷,霎時不知所措。

負責趕馬車的鄒貴勒韁,雖不高興被呼喝,卻看出對方並非一般人,忍氣吞聲,指了指左右樹林,為難地問:“左右都是山,怎麽讓?”

對方皺了皺眉,不悅答:“自個兒想辦法!此乃官道,讓官家先過,天經地義。”

這時,運糧隊中的一個半大村民年少氣盛,嘟囔說:“我們也是替官府辦差的,這段路忒窄,前面寬些,不如你們——“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對方臉色一變,兇神惡煞,怒斥:“放肆!你算什麽東西?也敢發牢騷?”

“再不立刻讓路,休怪我叫人拆了你們的馬車!”

作者有話要說:

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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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路相逢,看誰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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