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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鑄迷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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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鑄迷城(下)

【歡迎進入重鑄迷城!】

長骨睜開眼, 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塊石頭。

純白色,泛著瑩潤光澤,伸展出兩條小細胳膊和兩條小短腿。

這形象不是別的, 正是“重鑄迷城”靈材方幾種形象之一的靈石。

【請雙方做好準備,對戰將在倒數後開始。】

眼前出現由“十”開始的血色倒數數字,長骨一頓, 顧不得再打量新身體, 時間緊迫,他必須趕快掌握四周情況才是。

他此時身處一片廢棄練劍場,周邊散落著布滿劍痕的石頭,如同一片淩亂石林。稍遠地方隱約有枯樹、斷墻等物的影子,靠近城中方向,則矗立著一座破敗大殿。

除了這些,另有七道光柱在長骨的視野內亮起,直沖雲霄,清晰得透過重重阻隔都能透望見。

【“靈石”能力之一:開局倒數期間短暫透望全城七處殘陣方位。】

“不錯, 非常不錯。”長骨暗笑起來。

別看他之前與陸垣叫囂時表現得如何沖動易怒,實則心機暗藏, 早在讀到規則的第一時間便判斷出“重鑄迷城”的比試關竅其實只有一個——修陣。

靈材們的最終目標是逃出迷城,那就需要打開城門, 也就先要修好七處殘陣內的五處,否則只會被困在城內,早晚都得被重鑄者抓住投入煉器爐中。

對於這一切因果關聯,長骨想得十分清楚, 是以不僅一開局就快速記下每一處殘陣方位, 更是在倒數歸零瞬間,毫無猶豫, 直接奔向最近一處。

那殘陣位於廢棄練劍場深處,一塊練劍石後方。

殘陣、殘陣,自然是一處陣法殘垣,只見地上有一些碎石狀的陣紋凸起,呼吸般閃爍出微弱光芒,上空也相對懸浮著一個淡淡的陣紋虛影,使殘陣在稍遠之處也能被看見。

這固然給靈材們尋找殘陣帶去方便,卻也容易吸引重鑄者,帶來危險。

長骨極其謹慎,跑動中時刻不忘留意周圍動向,確認不存在危險,才緊跑幾步,蹲到殘陣邊。

調動靈力,向殘陣灌註而去。

“重鑄迷城”的殘陣修補方式與現實不同,無需掌握陣法知識,更不必辨認陣紋,註入足夠靈力就可以。

不過,也不是隨便註的。註靈時,試煉者視野中會出現一條從左向右滑動的波線,那是註靈速度限制線。它時高時低,如同波浪一樣,試煉者必須隨波動控制靈力輸出,使註靈速度始終保持在線下,絕不可貪快省事。

因為一旦過線……

“轟!”

殘陣浮現出一個護罩樣的東西,將因為關註四周而一時失誤的長骨向外輕彈開,與此同時,整個陣法紅光大作。

盡管一息即止,長骨仍是心中暗“嘖”了一聲。

不好,這紅光亮得如此刺眼,重鑄者怕是隔著半座城都能看見。

此地不宜久留,須得速速離開。

“噠、噠、噠……”

死寂空曠的廢棄練劍場內,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是重鑄者!

長骨一驚,真是倒黴,竟然剛好在附近嗎?

不過……也無所謂。

他轉瞬又不屑地想,都說了這個試煉設計太嫩、太心慈手軟,居然給重鑄者保留腳步聲,不是明擺著方便靈材逃跑嗎?

畢竟只要稍微靜下心來,辨別腳步聲的方向,再往相反——

不對!怎麽消失了?

長骨楞了楞,側耳細聽,剛剛還無比明顯的腳步聲突然消失了!

重鑄者停下了?是遇到了什麽,還是發現了什麽?他要現在走嗎?但往哪個方向走好呢?

正在長骨驚疑不定,遲遲下不定決策之際。

“噠、噠、噠……”

腳步聲再次響起,長骨卻震驚地瞪大了眼,因為這一次腳步聲響起的地方與方才消失之處相比,竟足足隔了十幾丈遠。

這是什麽?是那重鑄者的能力嗎?他會飛,還是會傳送?

便在此時,腳步聲再一次停止,而這一停,就再也不曾響起。

空曠的廢棄練劍場恢覆沈寂,石塊滾動聲和樹葉摩挲聲一如既往地輕響著,仿佛從未來過什麽重鑄者,又或者來過,但已離開。

可長骨知道,重鑄者根本沒有離開,反而在向他逼近。

因為他開始“戰栗”了。

【戰栗:靈材與重鑄者相距五丈以內的身體表現,具體為發抖、手麻、腳步遲緩、聽見類似人的心跳聲等。】

輕靠在一塊練劍石邊,長骨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心跳聲在腦海中不停回響,如同擂鼓。

“砰砰、砰砰……”

卻轉瞬停止,三五息後又再次響起,如此反覆。而每重覆一次,那心跳聲就更快一些,說明重鑄者與他的距離又更拉近了一些。

只是,任憑長骨如何瞪大眼睛,依然找不到對方身影。

在哪?在哪?到底在哪?

不先判斷出重鑄者在哪,貿然移動反而可能增加風險,謹慎的長骨自然不願冒險。

只是陰森的環境、死寂的氛圍、看不見卻不停逼近的敵人、規則束縛下不停顫抖的身體以及那一聲急過一聲的心跳……

這一切雖不至嚇到他,卻讓他難以自抑地感到焦躁。

真是……討厭的設計,他想。

對戰開啟未久,進入“重鑄迷城”不過短短一會兒,境靈長骨已經對這個試煉產生出厭惡之情。

*

顧姚簡直對新試煉愛到不行!

起初聽說要自己扮怪,顧姚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多頭蒜和大白菜,任它們如何威風,最後還不是被打的親師父都不認,所以他是有些猶豫的。

而等真正開啟試煉,才發現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在“重鑄迷城”的試煉場裏,只有他打靈材的份,沒有靈材反抗的份,靈材們有一個算一個,見到他手都不敢伸,立刻就要轉身逃命。

他再不是白菜葉子面前唯唯諾諾的試煉者,他是人見人怕的“迷城”之主!

他可以在城裏橫著走,也可以豎著走,他自由自在,他隨心所欲,他想去哪就去哪,想幹什麽就幹什麽,砸墻、拔草、砍樹、扔石頭玩……

揚眉吐氣不外如此。

更滿意的,是他的重鑄者還自帶一個能力“藏影”。

【藏影:施展期間可以完全隱匿重鑄者的身形、腳步聲與戰栗感應。】

盡管這項能力一局最多使用一百二十息,而且不能連續施展,每至多藏影五息,就得暫停至少一息,但也足夠他悄悄靠近靈材,再在他們的瑟瑟發抖中突然跳出,發動攻擊。

那場面簡直想想就興奮!

他算是明白以往所看話本中那些惡霸為什麽總喜歡笑得那樣猖狂了。

因為忍不住啊!

好比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哪怕明知規則中重鑄者無法與靈材直接對話,最多能發出一些嬉笑聲和不成調的哼歌聲,他仍然心癢難耐地想要狂笑兩句。

“嘿嘿,小東西,原來你躲在這兒啊!”

“別跑啊?我很可怕嗎?”

“好,你跑吧,隨便跑,整座城都是我的,你怎麽跑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

“骨哥,快跑!”

“繞著那塊石頭跑!”

“啊,重鑄者又追上來了。”

“他在笑?那重鑄者居然在笑!真是氣死我了。”

“就是,太氣秘境了,居然邊追邊笑,他敢不敢再囂張一點!”

“重鑄迷城”試煉場外、白盟主秘境空間一角,眾秘境齊聚在一塊大光屏前。t

就在剛剛,他們透過光屏目睹了紅衣重鑄者利用“藏影”能力一點一點接近長骨的過程,而現在,他們則在圍觀兩者間緊張刺激的追逐戰。

亂石嶙峋的廢棄練劍場內,一個追一個跑。

追的是重鑄者,紅衣翻飛,銹劍亂揮,慘白的臉上掛著癲狂的笑,嘴裏還哼著斷斷續續不成調的詭異小曲。

他好像一抹浮魂,墜在狂奔的長骨後方。

在跑的長骨形象是一塊靈石,小胳膊小細腿,穿梭在亂石之間,身法倒也靈活,有許多次都差點成功逃脫。只是緊接著,明明不見那重鑄者如何挪步,卻左一轉右一繞的,就又貼了上來。

這一會兒遠一會兒近,一下快逃走一下又被追上的,局勢飄忽不定,搞的一眾圍觀秘境的情緒也跟著來回搖擺。

“啊,逃了逃了,這回能逃了!”

“逃什麽啊,又沒逃掉!”

“就差一點。”

“往右邊跑就好了。”

“你能看見全部地形才會這麽說,骨哥又看不到。”

“不好,距離拉近,又要被追上了。”

“啊,快跑啊,急死我了,重鑄者舉起劍了!”

“揮了、揮了,快看,他揮劍了!”

“哎呀!”

“糟糕!”

“骨哥被刺中了!”

境靈們的尖叫聲中,長骨後背中劍,身上立時出現一道裂痕,變成“受傷”狀態。

【受傷:靈材受到重鑄者一次攻擊後的狀態,此狀態下靈材行動減緩,渾身溢出靈液並伴隨慘叫聲,只要不擺脫此狀態,靈液和慘叫便將不斷暴露靈材蹤跡。】

顯然,進入“受傷”狀態的長骨將更難逃過重鑄者的追擊。

事實也的確如此,長骨的步伐慢了下來,重鑄者越加貼近,並再一次舉起手中長劍。

眼看長劍斬下,直奔長骨後脊,眾境靈輕呼出聲,幾乎不忍再看,卻忽然——

【叮!第一處殘陣修補完成!】

【叮!第二處殘陣修補完成!】

接連兩道通知響起,重鑄者一楞,手上也難免頓了一頓。

便在此時,斜刺裏猛地竄出一道漆黑身影。

……

感受到長劍襲來的第一時間,長骨一個疾沖,向前撲去。

滾身、站起、再次奔跑,卻奇怪地發現重鑄者並未追上來。

他心中微訝,回頭一看,只見一道黑色身影正和重鑄者撞了個滿懷。

那是一塊棱角分明的黑色石頭。

細腿細手,表面以簡陋線條勾勒出一張雙眉倒豎、鼻孔怒張、呲牙咧嘴的憤怒之臉。

“砰!”

相撞的黑色石頭和重鑄者兩相彈開,重鑄者似乎想要揮劍反擊,卻像卡住般停了下來。

【隕鐵:靈材方形象之一,特有能力“沖撞”,因身體無比堅硬,沖刺撞擊重鑄者後可造成其一息時間的滯頓。】

幹得漂亮!

長骨忍不住嘴角上揚,方才被追得亂竄的郁悶心情都隨之消散不少,盡管依然迫於規則限制,不能傷到重鑄者,但這一撞之擊,至少為他們秘境扳回一城。

只可惜,揚起的笑容未保持多久,隨即便僵在臉上。

因為短短一息的停滯轉瞬而過,重鑄者恢覆過來,隊友隕鐵卻被“一擊得手”的勝利沖昏,沒有抓住機會及時逃開。

於是,陰森詭桀的笑聲中,紅衣似血的重鑄者高高舉起了長劍——

不!

長骨心頭一震,下意識邁動腳步,就想回去救援,手腕卻陡然一緊,被什麽東西拉扯著,朝遠離重鑄者的方向奔走。

……

“砰!”

破敗大殿一角,長骨一拳憤怒地錘在墻上。

他憤怒於自己一個秘境,居然被修真者追的屁滾尿流,更憤怒於隊友被抓,自己卻無能為力,只能自顧逃命。

一片翠綠欲滴的葉子站在長骨身邊,正雙手忙碌著給他治療,這是長骨的另一位隊友,形象則是靈材之一的“靈葉”。

【靈葉:因本身是藥用靈植,故而受傷後能自我治療,同時也能為其他靈材治療,幫助脫離受傷狀態。】

在靈葉的治療中,長骨身上的劍痕被一點點修覆,靈液不再溢出,慘叫也逐漸減弱,直到徹底停止。

恢覆後,長骨第一時間轉頭望向某個方向,而在那個方向的視野中,赫然有一個紅色線條勾勒出的煉器爐影子。

【規則十一:當有靈材被投入爐中,其煉制場景將穿透墻壁等阻隔,以紅色殘影方式出現在其他靈材視野,以方便靈材們確認位置、開展救援。】

而此時此刻,長骨視野的殘影中,煉器爐內火舌翻卷、火焰翻騰,隊友隕鐵的兩條小胳膊上下浮沈、不停掙紮,仿佛在痛苦地呼喊求救一般。

“我去救他!”

一行文字浮現在長骨身前——在“重鑄迷城”中,靈材不能出聲說話,但可以選擇一些事先設定好的、固定的句子,以文字形式交流。

隊友靈葉卻搖了搖頭,發出一行字:“修補陣法!”

接著又發了一遍:“修補陣法!”

第三遍:“修補陣法!”

長骨看著連續三遍的話先是楞了楞,接著恍然一驚,對啊,差點被沖昏頭,忘了這次對戰最重要的是修補陣法。

這試煉真是險惡又狡猾,一不留神就會被坑到。

長骨忍不住想,設定中靈材不能反抗,本就容易被攪起憤懣與不甘,而那什麽規則十一,表面說是方便救援,實際上分明是想用隊友的慘象刺激他吧?

還好及時想通,沒有上當,白白送死。

迷城之內一切都是幻覺,隊友隕鐵又不是真被煉制,只是失去對戰資格而已,如今更重要的是他們剩下三個。

“修補陣法!”

長骨堅定起來,並比劃著讓靈葉與自己分頭行動。

雖然不能四個一起逃生是很遺憾,但他已經恢覆冷靜,也識破了試煉規則中的陰謀,再不可能被動搖。

等著吧,勝利必然屬於他!

……

光屏前,秘境們發現靈材方的形式在一點點扭轉。

【叮!第三處殘陣修補完成!】

“幹得好,這是小灰修補好的第二個陣法吧?”

“是,他一直在默默修陣,表現挺不錯的。”

“也是他運氣好,不像骨哥,開局就在重鑄者附近,殘陣剛修到一半就被發現,給追了半天。”

“但往好處想,也不算白被追,有他拖住重鑄者,小灰和小葉修前兩個殘陣時才會那樣順利?”

“嗯,也是呢。”

【叮!第四處殘陣修補完成!】

“哇!第四處!是小葉修好的?”

“他怎麽那麽快?骨哥和他同時分開,還沒修完呢。”

“哈哈,他當然快了,你沒見他修的是廢棄練劍場裏那個殘陣嗎?”

“是骨哥修到一半那個?原來如此。”

“可以啊,夠機靈。”

“也夠大膽,居然還敢跑回那個練劍場去。”

“有什麽不敢的,重鑄者又不會總在那待著。”

“嗯,一開始重鑄者是守在煉器爐邊來著,可能是在等有沒有靈材來救,後來救援時限一過,他就往其他地方去了,所以只要註意些,繞著走,完全沒問題。”

【叮!第五處殘陣修補完成!】

“第五處了?這就第五處了?”

“是骨哥修完的。”

“這是最後一處了吧?他們接下來就能逃走了吧?”

“對,沒錯,能逃走了。”

“啊,太好了!”

“好順利啊。”

“是很順利,修補後三處陣法時,雖然有幾次重鑄者也晃悠到了附近,但都被骨哥他們提前察覺避開,有驚無險。”

“嗯,這麽說起來,是不是有點過於順利了?”

“有嗎?”

“有又怎樣?順利還不好?”

“順利當然好,但我就是有點擔心,真的會一直這樣順利下去麽?”

……

會一直順利下去麽,第五處殘陣修好時,長骨腦海也浮現出這個問題,但隨即就被全場公告沖散。

【請註意,五處殘陣修補完成,城門可開啟!】

算了,順利也好,不順也罷,陣法修完、大門將開,這些總不是假的。

他們就快勝利了!

長骨不無激動地想,但同時也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不能懈怠,因為事還沒全完。

設定中,殘陣其實是殘存的聚靈陣,作用是給城門處的另一個小型陣法充靈,而那個小陣法才是真正控制開關門的。因此,在修好五處聚靈陣後,靈材們必須前往城門口,花一些時間啟動小陣法,最終才能打開城門逃生。

顯然,開城門的過程也充滿危險,畢竟城門附近十分空曠,無法像之前一樣到處躲藏,必須更仔細留心重鑄者。

就這樣,長骨一路警惕,來到那扇幾人高的漆黑大門前。

暫時沒發現重鑄者,倒是看見一塊長手長腿的靈石。

是他的第四位隊友小灰,t已經先一步到來,此時正半跪在大門一丈遠處,撥動著一個刻在地上的小陣。

長骨趕忙跑過去,發了條信息:“專心開門!”

然後便守在小灰身邊,警覺地盯著周邊,不放過一切風吹草動。

重鑄者是一定會出現的,就是不確定會出現在哪一扇門附近——“重鑄迷城”有一前一後相對的兩扇門,相距甚遠,開門階段重鑄者也只能選擇其中一扇。

如果重鑄者不在他們這邊出現,那就是去了小葉那裏,也不知道小葉——

“吱呀呀——”

就在長骨胡思亂想之際,陣法啟動成功,門開了。

與此同時,一行公告出現在視野。

【靈材方一名已順利逃出迷城!】

是小葉!

長骨精神一震,大門打開、重鑄者未出現、遠在另一扇門的隊友逃脫成功,種種跡象表明,是重鑄者去了那邊,卻沒抓住小葉。

之前追逃戰時已確定,那重鑄者的能力不是傳送,因此再快也不可能瞬間跨過一城返回他們這扇門邊,也就是說——

他們贏定了!

再無任何顧慮,長骨嘴角勾起,與隊友小灰對視一眼,齊往城門跑去。

大門已開得足夠寬,柔和的光穿過門縫落在兩靈身上,暖洋洋的,直讓他們心神蕩漾。

因為那不是普通的光,是終局的光,是自由的光,更是勝利的——

“鏘——!”

柔光中,在僅距離大門一步之遙的地方,長骨感覺到一股巨力,隨即身體倒飛回城門內,小灰楞著停下腳步,也緊隨其後被一股巨力掀飛。

“怦怦、怦怦怦……”

伴隨著一下比一下更激烈的心跳聲,一道身影逆光緩緩浮現於門邊。

血色衣袍,漆黑銹劍。

是重鑄者?

是重鑄者!

怎麽可能?他怎麽可能短短時間就從城那頭跑來這頭?

除非他沒去另一處城門,但那樣的話他又為什麽出現的這樣慢?

思緒紛雜,長骨一時楞在當場,紅衣身影卻趁勢疾沖,逼近身前,一揚手就給兩靈各補了一劍。

【瀕碎:靈材在受傷狀態下再次受到重鑄者攻擊,便將進入瀕碎狀態,此狀態下靈材無法走動,只能緩慢爬行……】

兩塊靈石倒地不起,細密的裂痕布滿全身,仿佛碰一下就要碎裂。

紅衣重鑄者“嘻嘻”笑了起來,長手一撈,抓住小灰,拎著往城內走去。

長骨順著他所走方向,望見一座烈火灼燒的煉器爐,心知那重鑄者是準備將小灰投入煉器爐內。

他怒極,也恨極,只可惜規則限制,瀕碎狀態下的他什麽也做不到,只能趴在這兒,眼睜睜等待——

不,不對!

長骨的視線轉向城門,眼神一點點亮了起來,不是什麽也做不到,他還能做最後一件事。

逃脫三人及以上是勝利,逃脫一人是失敗,逃脫兩人則是平局!

小葉已然逃生成功,如果他能趁著重鑄者離開之際,爬出大門……

盡管“爬”這個動作不甚雅觀,但為不失敗,長骨也顧不得那麽多了。他堅定下決心,挪動手腳,開始往門邊爬去。

一點、一點、又一點……

近了、近了、更近了……

行得通的!

手指已摸到門檻,眼睛也窺見了門外絢爛,就差一步,只要再往前一步,他就能——

“嘻、嘻嘻……”

陰森笑聲中,長骨被抓住腿,倒提起來。

不!

不——!

他劇烈掙紮著、無聲吶喊著。

可惜終究無力阻止重鑄者遠離大門的步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與大門背道而馳,看著自己被重新帶回迷城之內,被帶著穿過一片又一片荒涼的廢墟。

光明逐漸遠去,黑白兩色的詭桀景象重新充滿視野……

最後的最後,是煉器爐中翻湧的血色火焰作為終結,徹底烙印在了他的眼底。

……

“啊——!”

“啊啊啊——!”

脫離游戲回來的第一件事便是狂叫,長骨的恨意如有實質:“修真者!修真者!”

明明只差一點就能成功,就差那麽一點,甚至他連身為秘境的尊嚴都不要了,爬也要爬出大門,手都摸到門檻,卻被生生拖回,換誰能接受得了?

“再來一次!”他撲到陸垣面前:“我要再來一次!”

“你輸了。”陸垣語氣平靜無波,只是陳述事實。

“我輸了,對,我承認我輸了,我願意按你的方案改建秘境,以後你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我絕無二話,但我有一個條件,必須讓我再來一次!”

他要一雪前恥!

“不用著急,機會有的是,想來隨時能再來,不光你,你們其他秘境也一樣,‘重鑄迷城’的大門永遠向你們打開,但不過——”陸策劃微笑道,“已經耽誤了這麽久的工時,你們是不是該把今天的活兒幹完再來玩呢?”

“……”

長骨看了看陸垣,又看了看白盟主,好半晌:“行,我去,但你記著,等我回來,我還要找那個紅衣服的。”

恨恨說罷,傳送離開。

帶頭的走了,其他秘境互相瞧了瞧,也都斂氣息聲,緊隨而去。

劍使落後一步,留了下來。

“不是我說,你從哪找的修真者,行事真夠陰險的。”他嘖嘖說道。

長骨身在局中不知道,他旁觀得一清二楚,最後的開門階段,那重鑄者的確沒去小葉那邊,而是從一開始就直奔長骨和小灰這扇門。

他甚至比小灰到的還早,卻不現身,壓著心跳預警的最低距離躲藏起來,靜等兩靈忙活,直到大門開啟,才掐著時間使用“藏影”接近。

費盡周折,只為先讓兩靈接近成功,再在最後一刻擊碎他們。

有過希望,才會感到絕望。

“損啊,這修真者真是夠損——”

劍使話到一半,卻忽然瞥見白盟主瞅他的表情不太對勁,仿佛使眼色一般:“怎麽了?哪裏不對嗎?”

“挺對的,”陸垣笑說,“不過因為‘孤劍’難度極高,挑戰過於辛苦,所以‘重鑄迷城’就不能太辛苦,得讓修真者放松放松。”

劍使:“……哈?”

他滿頭霧水,不明白陸垣為何突然說起這個話題來,然後就見陸垣幻化出一塊光屏。

光屏主人公是一個紅衣少年,舒舒服服窩在躺椅上,握著手玉玩游戲。

下一刻,畫面拉近,手玉屏幕放大,他玩的竟就是“重鑄迷城”,眼熟的紅衣重鑄者正閑逛般游蕩在廢墟中。

“不對吧,重鑄者的對戰怎麽沒結束?”劍使一楞,隨即意識到一個更重要的問題,“他怎麽用的是手玉?”

陸垣:“我說了,‘重鑄迷城’要以放松為主,所以至少先期,修真者是在手玉上玩的。”

“那、那……”劍使懵了,如果修真者用的都是手玉,“那親身出現在迷城裏,和長骨他們對戰的又是誰?”

“嘻嘻……”

熟悉的笑聲響起,一襲紅衣身影自迷城內飄出,向他們所在方向飛來。

隨飄近,紅衣褪白,直發成卷,身形也逐漸縮小,一點點變矮,最終變回劍使熟悉的模樣——羊小球的模樣。

“是你?!”劍使恍然大悟,“所以修真者與秘境對戰是騙長骨他們的,紅衣重鑄者一直是你?”

難怪行事那麽陰險,一切解釋的通了,果然有其兄必有其弟。

陸垣:“……”

感知到劍使飽含深意的眼神,陸策劃輕咳一聲,臉不紅心不跳地辯解道:“怎麽說呢,其實也不算騙,雖然小球弟弟不是人類,但——”

“但我都是和他們學的,我做的都是人類玩家才能做出來的事!”羊小球嘻嘻笑著對劍使說,“你不知道,人類玩家的套路多著呢,要不是哥哥讓我收著點,我能給長骨他們都來一遍,比如挨個打碎靈材但不投爐看著他們自己死啊,比如剩最後一個靈材時先假裝放他離開讓他高興高興,再在他即將離開前抓回來啊,又比如給靈材們擺姿勢拍影相啊……”

劍使:“……”

等等,擺姿勢拍影相是什麽折磨方式?

劍使有點不太理解人類的想法,不過也無所謂,因為其他例子已然足夠他體會。

人類玩家這麽恐怖嗎?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靈,同時也為長骨默哀數息,也難怪長骨打不過,畢竟這一個個的,手段簡直比他們秘境還狠。

……

……

此間事了,劍使回了七隱域,羊小球也回了自家秘境,白盟主的秘境空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陸垣和白盟主兩靈。

兩靈遙望“重鑄迷城”,半晌,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白盟主忽然開口:“你到底想做什麽?”

“盟主是說?”

“為什麽讓秘境們去重鑄迷t城?”

“那個啊,不是和長骨話趕話了嘛,但的確,今天這事太匆忙,修士玩家們都沒練好,還得麻煩小球弟弟——”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今天這件事,”白盟主打斷他,“重鑄迷城建造之時,你特地交代,要我把規則約束對象不僅限於修士,也要包括秘境之靈。你當時說是秘境們工作辛苦,這樣定規則就能讓秘境們也順便玩兩局。但現在看來,什麽順便,這個試煉、這座城,根本從一開始就是專為秘境打造的吧?”

說到這,白盟主停了停,轉頭盯著陸垣:“你到底想做什麽?”

“盟主以為我想做什麽?”

“我以為?”白盟主垂下眼,思索著,“一開始,我以為你的確只想讓秘境們放松一下,但你特意讓他們扮作靈材,而不是扮成與秘境更相似的重鑄者……重鑄者與靈材,秘境與人類,你讓他們交換……”

“交換不好嗎?”陸垣道,“交換身份可以幫他們更好地了解人類。“

“你……”白盟主楞了楞,忽然想明白了什麽,“或許我不該問你想做什麽,該問你想讓秘境們做什麽?”

“不愧是白盟主,”陸垣側過頭,嘴角緩緩勾起,“我的確是打算讓他們做一些事。”

“是什麽事?”

“盟主,”陸垣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道,“待在七隱域你就滿足了嗎?不打算去修真界其他地方轉轉?或者我更直接些說,盟主你想不想變得更加強大,強大到能影響整個修真——”

“不想。”白盟主幹脆利落。

陸垣:“……”

“哈、哈哈……”見陸垣被自己堵住話頭、不上不下的模樣,白盟主心情莫名舒暢起來。

大概因為陸垣身上有種“誰見了都忍不住想罵他兩句”的奇特氣質吧,白盟主想。

“盟主,你是在和我玩笑嗎?”陸垣問。

“不,我不是玩笑,我說真的,我真不想變強大,”白盟主收住笑聲,認真道,“你可能不知道,我的秘境已經有一百多年沒進過修真者,我一直只用靈石維持秘境,但也僅僅是維持不死的最低補充。你想問為什麽是吧?但回答這個問題前——你知道時限秘境嗎?”

“知道。”

陸垣點點頭,有些秘境不會常年開放,僅在某些特定時間出現,一年一次,幾年一次,甚至修真界最知名的蒼雲秘境六十年才出現一次。

“那你知道他們為什麽許久出現一次嗎?”白盟主又問,秘境以修真者為食,照理說,進食時間越長越好才是。

陸垣還真曾想過這個問題,時限秘境無一不是資源豐沛的大秘境,因此他猜:“是不是秘境擴張到一定程度就會遇到某種禁制?”

“差不多,可以看成禁制,但不是遇到——”白盟主說,“而是他們自己施加給自己的。”

“什麽?”陸垣一驚,自己施加給自己,也就是說,那些秘境是故意多年才出現一次,故意減少進食時間,“為什麽?”

“你問為什麽啊……”白盟主仰望著輕輕飄動的白雲,沈默半晌,才用一種輕而低的聲音幽幽說道,“我們都知道秘境以修真者為食,但你知不知道……”

長草摩挲的沙沙聲掩住了後半句話,羊小球傳送進來時便只看見陸垣怔楞的表情。

“怎麽了,哥哥?”他納悶問。

陸垣回過神來,瞬間收斂了神色,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如常說道:“沒怎麽,隨便說點事,倒是你,怎麽又回來了?”

“啊?哦!對,是阿文那邊傳來信息,說萬火谷出事了,想讓哥哥你過去一趟。”

“好,我這就去。”

陸垣點點頭,都沒問萬火谷出了什麽事,便隨羊小球傳送離開,因為此時的他還有些心不在焉,腦海裏不停浮現的只有白盟主的那句話。

——我們都知道秘境以修真者為食,但你知不知道,什麽又以秘境為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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