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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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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陣法外, 沈箏欲要擺動本命陣旗的手微滯,眼裏滿是震驚。



絕殺陣才剛展開,最為淩厲的殺招還沒真正落下, 明青就打敗危宵月了?

沈箏不修劍道, 卻也看得出明青那一劍有多麼驚艷。

比此前明青出的所有劍法都要卓絕出彩。

那一刻, 似乎是劍修和這座天地、和她手裏的劍相融,劍出動天地, 才能一劍鎮巨蛇。

人劍合一的境界。

但明月劍似乎不是明青的本命靈劍。

她看向明青。

明青右手緊握明月劍, 還保持著出劍的姿勢。

黑發落雪,白衣出塵。她面上表情怔然, 似是在追憶什麼, 看向劍刃的眼神明亮如星光。

而後她看向虛空的一點。

她在看什麼?

沈箏也看了一眼, 卻什麼也沒看到。

她收了玄黃圖走上前, 輕拍明青的肩膀:“明青,我們贏了。”

陣法已解。

人族和妖族都看到了結果。

人族天才二打一, 打贏了妖族長生境的古妖。

人族大能自是驚喜無比。

形成對比的是古妖的沮喪頹廢。

危宵月雖名為左護法,卻有妖主之實。

現在她被天元境後期、形同人族少主的明青一劍打敗, 對妖族的打擊實在不小。

明青晃了晃手裏的明月劍, 隱約還能感應到那股不屬於她卻很是溫暖親切的力量。

剛才便是這股力量護住她心口, 和她的劍意相融,才有了打敗危宵月的驚艷一劍。

她看著虛空裏一閃而過的衣角,擡手將明月劍橫於重新化為人形、紅衣濕潤的危宵月頸上。

應該有五百年了。

五百年有多長?

明青不知道。

她只知道五百年前,她在巨蛇碩大蛇頭、陰涼蛇信下絕望無助。

而現在,她拿著當年救了她的劍抵住妖蛇要害,只要向前一遞, 就能殺了妖蛇。

要殺了危宵月麼?

明青眼神微利,忽然一道白光亮起, 她看到危宵月懷裏有東西飛了起來。

那是一方印璽。

那印璽離開危宵月,徑直飛向明青後方,落入一只白皙的手掌中。

腳步聲輕而堅定。

手掌的主人一步一步走到明青面前,右手握緊那方印璽,左手刺破掌心把血滴在印璽上。

整套動作極快。印璽上光亮大盛。

來人高舉印璽,聲音輕而有力:“我原既白以妖族現任妖主之名,命我之臣民停手並後退三步。”

言出法隨,她話音剛落,四周不管是古妖還是妖族都停了跟人族對打的動作後退三步。

有人族修士收不住手橫劍向前,卻發現劍被什麼擋住了刺不出去。

那是憑空籠罩在妖族四周的一層護罩。

“原既白,你在做什麼?”有古妖行動受限,憤怒不已。

原既白不答,再次滴了幾滴血在印璽上,而後先向明青施了一禮,“事出緊急,若有冒犯少宗主之處,我很抱歉。”

她是為從危宵月身上拿走印璽而道歉。

明青沒有說話,只打量了她幾眼。

她是知道妖族有位傀儡妖主的,年少且是半妖,不但古妖瞧不上她,連妖族內部許多妖也沒將她放在眼裏。

現在見到了,才覺傀儡二字不是很準確。

面前的女子雖年輕,臉龐極為稚嫩,穿著那襲王袍看起來卻頗有威嚴。

她能壓得住身上的王袍。興許也能壓得住身下的王座。

原既白繼續向四周人族大能行禮:“原既白見過諸位前輩。”

她解釋道:“原是荒野原的原,既白,不知東方之既白的既白。”

這是她的名字。

她彎著腰,看起來極為恭謹,眉眼間卻從容不迫,自帶屬於王族的華貴優雅。

有趣。

人族出手對付妖族,將所有情況都考慮到了,唯獨沒考慮過這位年少實力不顯的妖主。

尤其星辰殿殿主剛知道天鹿洲的事。

就在他們對上古妖的同時,天鹿洲各地妖族、半妖無端生亂又無端平息。

她原還覺得驚訝,看到那原既白拿了印璽又命妖族停手,倒是知道原因了。

她回問道:“原小友這是?”

小友。

算是她出生以來聽到最為友善的稱呼了。

原既白直起身,言簡意賅:“和解。”

“妖族想跟人族和解,雙方和平相處,不必再生殺孽。”

她這麼回答,星辰殿殿主還沒說話,四周古妖一下躁動了起來,多是咒駡原既白不識好歹、白眼狼、賣族求榮的。

原既白這回沒再忽視他們。

她冷笑一聲,眼神漆黑而冷肅,聲音冷極:“蠢貨。”

“真以為你們是古妖就得天獨厚、無人能敵了?危宵月都被人族天才按在地上打,你們真以為你們能幸免?”

都被人族打到家門前來了,還以為能打回去?

危宵月對原既白怒目而視,很不滿原既白拿她說事。

原既白半點不在意。

她要說服的從來不是古妖。

妖主印璽認主,她不必再怕這些古妖了。

她看向明青,主要是看那柄橫在危宵月脖頸上的明月劍,再看看四周,既是在對明青說,也是在跟四周人族大能說:

“古妖雖大多實力不怎麼樣,打起來不是人族對手,但到底活了很久,那身血脈也有不凡之處。真要魚死網破起來,人族也無法全身而退。”

“我知道人族此番出手是要鎮壓這些古妖,以絕將來化外天出手的後患……”

她知道化外天,也知道那些後患是什麼。她知道的比危宵月多,甚至是知道全部!

人族大能的目光一下銳利起來。

那是已經到了天元境、長生境,手上沾染過不知多少鮮血、從血腥裏殺出來的人族修士。

每一個修為都高過原既白不知多少,隨意一指就能捏死她。

畢竟他們不是妖族,不懼妖主印璽。

原既白卻面不改色,繼續道:“然殺孽太多有傷天和,許會橫生波瀾,不如各退一步。”

她看著四周大能面上表情,笑了一聲,直接承認:“我確實全部知道,知道化外天,知道長生劍。”

她的目光從明青拿劍的手移到操控玄黃圖的沈箏身上,“也知道萬妖旗。”

氣氛再次嚴肅起來。

還是星辰殿殿主開口:“如何各退一步?”

他們是奔著殺死、鎮壓古妖和天元境以上修為妖族的目的來的。

到現在為止,一切都很順利。

憑什麼原既白輕飄飄一句話,他們就要退步?

魚死網破、血流成河,人族又不是沒經歷過,怎麼會怕?

原既白當然也知道。

她道:“各退一步,你們可以在危宵月和古妖、天元境以上修為妖族體內下封禁,但不能殺死他們。”

“我也會立下天地誓約,在人族解決化外天隱患時,以及解決隱患後的千年內,妖族不會進犯人族。”

她說的是妖族,是整個妖族,而不是只有危宵月、古妖和天元境以上修為的妖族。

千年時間,人族現在的天才弟子都能長成,也能培養起新的天才。

“若千年內人族因妖族起亂,原既白立時殞命。”

這是她對人族的保證。

至於憑什麼?

她繼續道:“若人族答應,萬妖旗還有星辰殿烈獄內的大妖,我都能出手相助。”

萬妖旗,星辰殿烈獄大妖。

這些確實是人族大能擔心的。

星辰殿殿主意動不已。

沈箏捏緊陣旗。

明青面無表情,她對化外天一知半解,還無法真正理解原既白說的意味著什麼。

藏劍閣閣主看向原既白,當世第一劍修的眼神極為銳利,劍修無形鋒芒籠罩而下。

原既白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臉色微白。

還是承受不住她洩出的些許劍意,這位妖主倒也沒有表現出來那麼神秘厲害。

藏劍閣閣主看一眼明青,在和原既白同樣修為時,明青面對她的劍意是面不改色絲毫不受影響的。

原既白還是差了點,遠不如明青。

她去了幾分忌憚,問原既白:“你怎麼助人族?還有,你如何知道化外天的?”

連危宵月都一無所知,只是憑著古妖本能才有問劍大會那一出。

怎麼一個傀儡妖主卻能知道?

在今日之前,原既白是沒有半點實權的。

原既白答得很快:“妖主印璽。”

還是那句話,妖主的名分雖然只是名分,卻也有許多危宵月無法理解的神奇之處。

王族血脈,妖主之位,兩個條件缺一不可。

妖主印璽是三萬年前才落入古妖手裏的。

化外天卻早在三萬年前就存在了。

那位死於人族白衣劍修手裏的妖主,給後來坐上王位的後輩留了不少保命、保妖族的手段,但只有原既白一人得到了。

當然,那些手段是為了保命、保妖族只是原既白自己認為的。

當年那位妖主,一定是想借那些手段鎮壓人族、稱霸天地的。

她說完看藏劍閣閣主沒再說話,便知道人族大能是答應了。

借助妖主印璽對妖族的限制將要結束。

人族隨時可以叫停人族修士,她在此前卻只是傀儡妖主。

人族大能是想看看她的手段,看她是否真能保證所說的能做到。

她催動手裏的印璽。

遠方很快出現一道黑影。

那是西臨玉。

藏劍閣問劍大會她失敗又受了傷,危宵月心生不滿,這次行動就沒安排上她。

西臨玉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遵照妖主印璽跪下後,才知道面前站著的是原既白。

她怔住,面色還有些僵硬。

原既白自然知道她跟那些妖族一樣瞧不起她半妖的身份,才會在“西陵衛效忠於妖主”的前提下轉而效命拿著妖主印璽的危宵月。

時間緊迫,她也沒耐心慢慢說服西臨玉。

她簡單直接道:“西陵原是妖族祖地,西陵衛應該是護衛妖族於危難的忠勇之衛,而不是行走黑暗、做血腥之事的暗衛。”

“你為西陵衛衛首,便是妖族之將。”

“西臨玉,本王現在有一件事要你去做。你做不做?”

短短一番話,直擊西臨玉心口。

她原形是虎,最為向往的是光明正大奔於山林、主宰一方。

暗衛恰恰是她最厭惡的,偏她效忠了危宵月,只能危宵月怎麼說怎麼做。

現在原既白卻說讓她為將——

她低下頭顱:“請主上吩咐。”

於是妖族的事至此結束。

危宵月、古妖和天元境以上妖族被人族下了封禁,擅自殺害無辜會受反噬。

西臨玉帶著剩餘的西陵衛控制住原本效命危宵月、敵視人族的妖族。

人族征討妖族的目的大概完成。

明青還記著剛才看到的衣角,看事情結束了打算離開,被危宵月叫住。

紅衣濕潤的女人眼裏有恨。

作為生來得天獨厚的古妖,危宵月向來高高在上,最恨的就是被人利用。

偏最恨什麼最來什麼。

魔族魔主利用她,妖族原既白也利用她。

她現在不能將原既白如何,卻深知原既白種種利用的前提是她敗了。

打敗她的人是明青。

她自然也恨明青。

索性數仇一起報了。

¤

她問明青:“明青,你信命數嗎?”

命數。相當熟悉的字眼。

又是什麼天命所歸、命數相爭麼?

明青嗤之以鼻,擡步欲走。

危宵月忙道:“你不信命數,魔族卻是相信的。他們相信天命所歸,所以一定要將天命所歸之人拉進魔族。”

“明青,你以為姚見裳怎麼會知道幕流月有魔族血脈?”

當初隋谙跟她合作,說的是要殺了人族天才幕流月。

結果幕流月卻當上了魔族左使。

雖然不知道魔族要幹什麼,但肯定所圖不小。

她很樂意拉魔族下水。

也很樂意看有情人立場敵對、刀劍相向。

她看著明青,面上含笑:“你心愛的師姐墮魔,是魔族推波助瀾的。”

所以,去把魔族都殺絕了吧。

她面容扭曲。

明青已經不在那裏了。

她施展天命神通朝著剛才感應到的方向去,幾乎將四周都翻了一遍,卻沒有看到師姐的身影。

但剛才一定是師姐出了手。

明青很確定。

她垂著眸,眼裏滿是委屈。

師姐明明來了,為什麼卻不願意見她?

她不由想到危宵月的話。

師姐墮魔是因為姚見裳跟姚族,還有魔族推波助瀾。

天命曾在師姐,師姐歸屬人族。

魔族想要天命,所以千方百計讓師姐墮魔麼?

殺絕魔族。

*

修羅窟,空地上。

一襲黑衣的女子正擡頭看著上方。

任何地方,最高之處理應是天空。修羅窟卻不是。

這裏從來都是黑沈沈一片,沒有日月星辰。

她看了很久,因著星辰二字想到沈箏。

陣道上最為卓絕的天才,星辰殿弟子,和明青年齡相仿。

她們極為相似。

都被人族視為希望,一個拿明月劍,一個持玄黃圖,劍陣相和,幾乎無敵。

她想到了明青打敗危宵月那一劍,也想到沈箏危急時刻喊明青名字時明青的動作。

那是一種無須眼神交流就能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

生死攸關、性命擔保、深信不疑。

那是人族天才最出彩最閃耀的模樣。

——她卻早不是人族天才了。

從前、現在還有以後,還會有許多天才出現,音道的、陣道的、器道的、符道的……

她們都有機會和明青並肩出手,危急時刻逆轉生死,反敗為勝。

她是再也沒有的。

幕流月擡手輕撫眉心印記。

她看看四周,手一伸,有靜靜躺在地上的枯枝落入她手裏。

枯枝不是直的,也不是尖的,哪哪都跟劍的形狀搭不上邊。

但幕流月一握住就知道該怎麼揮出能最大化發揮枯枝的鋒利。

腐朽枯木,亦能做殺人劍。

只需她手掌翻動,枯枝便能勝過世間多數寶劍。

在真正的劍修手裏,萬物皆可為劍。

幕流月握了許久,輕輕把枯枝丟了。

她不是劍修了。

枯枝自然也不是劍。

她走向屋內。

遠處魔主靜靜看著她,直到她進了屋。

魔主伸出手,枯枝再次落入柔軟掌心。

魔主揮出枯枝,劍聲響起。

魔主不由輕笑一聲,想到循影某一瞬震驚的眼神。

循影震驚她什麼都會。

她確實是什麼都會。

符道會,劍道會,星相之道會,魔道也會。

若她什麼都不會就好了。

她拿著那段枯枝,認真把它擺在幕流月屋前。

那不該是枯枝,該是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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