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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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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遙遠天外, 一聲輕響。

聲音是極小極輕的,散布在四周的諸多人族大能卻一下如臨大敵。

他們面上有著無法掩飾的疲憊,此時看上去的眼神卻滿是鄭重嚴肅。

沒有誰說話, 只是都不約而同地握緊了手裏兵器。

寂靜無聲裏漫開沈重壓抑。

虛空裏, 一柄外形極為鋒利神威的長劍靜靜懸在那裏。

上清宗, 上清殿上空的雲層裏。

諸多大能齊聚於此。

上清宗主峰的蘇峰主、刑律堂的齊副堂主、星辰殿副殿主、藏劍閣副閣主……

幾乎人族對外沒有閉關、負責主持一派大事的高境界修士都在這裏了。

此時眾人看著如洗天空,吹著柔和微風, 表情卻都極為嚴肅。

許久後, 上清宗長生境巔峰的蘇峰主出聲打破寂靜:“化外天那邊,又有異動了。”

像是一道開關, 大能們紛紛憂心不已地開口:“三天兩頭, 不一直都這樣?”

“不能再拖了。不然, 只怕大家一起上也壓不住。屆時大廈傾覆, 後果不堪設想。”

“沈箏還在閉關參悟玄黃圖。”

“劍道裏,明青、許遠知、姚見裳、宋時境、寧不拓……”

大能們一句接一句。

說到明青, 有天玄府的長老精神一振:“算算時間,天玄石即將關閉, 明青也該出來了。”

“也不知道明青能到哪個境界?靈相境中期?靈相境後期?甚至是巔峰、圓滿也有希望!”

說話的那大能神情興奮。

天玄府長老搖搖頭:“哪有那麼容易?修為越往上, 進境越艱難。”

這是常理。

但天才例外。

明青當然是天才。

所以, 萬一明青真就那麼逆天到了靈相境巔峰甚至圓滿呢?

長老說歸說,臉上也有幾分期盼。

“要是明青能到靈相境後期、巔峰,那麼離天元境也不遠了。那麼——”

很多事情,就可以做了。

也不必再拖了。

而且天元境到長生境也就一個大境界,應該也不難。

那是明青,到了長生境, 應該就差不多了吧?

那大能想著,頗為眷戀地看了看藍天, 還伸出手去碰了碰四周的雲朵。

他在想什麼,四周大能約莫也能知道一二。

他們沈默片刻,而後笑著看這座天地,眉眼間滿是期盼、祝願。

氛圍一時極為安寧祥和。

但正事還是要說的。

在場也不是只有天玄府長老才了解天玄石。

藏劍閣副閣主道:“明青的劍道境界已經極為高深了,她欠缺的只是時間。出來後還是靈相境初期也有可能。”

明青才修行多久?

滿打滿算不到五百年。

卻已經到了靈相境。

她的天資、心性、於劍道上的感悟都不差。

也不輸當年那些天才。

正因為她太出彩,所以對其他修士來說收獲諸多、進展神速的天玄石,反而對明青幫助不大。

她太年輕,修行的時間太短。

她唯一缺的,是時間上的積累。

刑律堂的齊堂主很認可藏劍閣副閣主這番話。

他遲疑一瞬,道:“明青積累不夠,若是,能用別的辦法把她欠缺的積累補上呢?”

藏劍閣副閣主微怔。

其他大能對視一眼,各有心思。

蘇峰主很快反應過來,神情莫名:“你的意思,是——”

齊堂主點點頭,面上一如既往的嚴肅古板,看不出心裏在想什麼:“行古法,擇一修為較高、修行時間稍長的天才,締結古契。”

所謂締結古契,是數十萬年前就有的契法。

兩者結契,道運共用,命運相連,修行時間也能共通。

數十萬年前,人族勢弱,妖族蠻橫,當年的人族幾乎連休息都在想著怎麼壯大自身、對抗妖族。

當年的人族互相信任,對彼此深信不疑,連性命都能給出。

於是有了這種契法的出現。

當然,既然能以古字冠名,就說明這種契法也不是那麼容易結成的。

古契對雙方的修為、資質、道運都頗有要求。

到了現在,已經很少有修士符合締結古契的要求。

要不是齊堂主說起來,也不會有大能想到結契上面去。

而且,結契在十萬年後的現在是道侶才會做的事。

古契裏有一個契字,多少也有那麼幾分結為道侶的意思。

蘇峰主想到什麼,心裏微跳,不無擔憂:“明青會願意麼?她心裏——”

一直很在意她的師姐幕流月。

絕雲峰的長老微怔:“少宗主對幕流月,應該沒有那種心思?”

幕流月於明青,應該就只是師姐?

她說著,面上也不是很確定。

是真的沒有,還是已經有了卻不自知呢?

不知道。

明青心裏想什麼從不會表現在臉上,他們確實無法知道。

若是、若是後者,那?

“締結古契是為了讓明青縮短時間破境,又不是真讓她和結契之人結為道侶。”

道侶多是為了雙修而結的。

締結古契又不用雙修。

齊堂主皺眉:“大局為重。明青如果知道化外天的存在,不會袖手旁觀的。”

至於修行時間比明青長、修為稍高於明青的天才會不會願意,那就更不是問題了。

誠然,他們也是天才,道運也非同凡響。

但怎麼都比不過無瑕道體、得天眷顧的明青。

和明青締結古契,對他們是百利而無一害。

說不準,那些天才還會為了唯一的名額打起來呢。

天玄石外。

明青摸著眉心,隱約還能感覺到惡念吻來時濕潤溫暖的觸感。←

她被頭發蓋住的耳朵微紅,半晌才若無其事地收回摸眉心的手,心裏一陣悵然若失。

她想見師姐。

就在這一個瞬間,很想很想見到師姐,也很想很想抱抱師姐。

但是不能。

她擡頭,只看到四周還沈浸在天玄石試煉的靈相境修士們。

她在天玄府。師姐在修羅窟。相隔何止萬裏?

她見不到師姐。

也——沒有進到修羅窟、見到師姐的辦法。

惡念說她不殺人、不作惡了,那修羅窟的師姐呢?她會怎麼樣?

明青無法知道。

她只能在原地深深嘆息,擡步回到天玄府給她準備的靜室,在原地坐了好一會,才勉強能夠不想師姐的事轉而去想季無常。

門口輕響,有人在敲門。

明青開了門,臉色微白的許遠白出現在面前。

她上下看了明青幾眼,很是關心:“明青,最後關頭出了狀況,我救不了你,你沒事吧?”

許遠白很自責。

明青自是回答無事。

她的重傷出了天玄石就沒有了,她確實沒有大礙。

許遠白眨眨眼。

雖然心裏挺想知道誰救的明青,但看明青沒有要說的意思,她識趣地沒有多問。

她進了靜室在明青面前坐下,直奔主題:“你在天玄石內看到了什麼?季無常——”

沒有說的話是問季無常有沒有背叛人族。

明青沈默一瞬。

將天玄石內看到的以及留雲境虛影、險境黑影的事都跟許遠白說了。

信息量過大,許遠白半晌沒有回應。

明青說到留雲境虛影時,她才一拍桌子,很是震驚:“那道虛影不是季無常的師姐、救人族於危難的白衣劍修麼?”

按照明青這麼說,顯然不是了。

虛影顯然就是季無常。

隔了三萬年——

許遠白有些怔,想到留雲境虛影,眉微動,繼續問明青:“那你看到季無常的師姐了沒?”

季無常的師姐,姓姬,那個白衣劍修!

明青楞住。

沒有。

她沒有見到季無常的師姐。

季無常在和她短暫的相處裏也沒有說到她師姐。

明青想到季無常的師姐,在知道留雲境虛影就是季無常後,又想起了短短的對話,是留雲境內她和師姐即將離開時季無常說的話。

季無常說,要她照顧好師姐。

季無常說,她曾經也有位師姐。

明青還是不知道三萬年間發生了什麼,季無常如何會成為虛影,看起來還記不起許多事。

但季無常成了虛影後還記得師姐,足見她和那位師姐感情是很好的。

既然很好,怎麼她在天玄石內卻沒有看到呢?

能讓季無常稱為師姐的存在,一定不是平庸之輩。

明青當初為了問許遠白問題曾讓葉大查過天玄府年輕弟子裏出色的。

葉大呈上的名冊很厚,其中那麼多名字,沒有一個姓姬的。

明青想不明白:“天玄石內的世界,就跟那位姬姓劍修完全沒有存在過一樣。”

那不是對應三萬年前天才們印象深刻的那段經歷麼?

她想不明白。

對面的許遠白卻靈光一閃,道:“也許,我們看到的三萬年前的世界裏,真的沒有那位白衣劍修。”

她將心裏的推測說給明青聽:“你想,天玄石那段經歷是讓後世子弟牢記季無常帶給人族的打擊和痛苦。但另一種程度上,那也是天才們痛苦經歷的再現。”

“後世子弟一遍遍進天玄石親身經歷,實則是一種旁觀。”

再怎麼感同身受,後世子弟始終不會是當年那些天才。

一遍遍看天才們痛苦不堪,對那些天才來說也是一種羞辱。

“白衣劍修在關鍵時刻救了人族,那些天才感激她,不想她也成為被後世子弟觀看的局中人,就把她排除在外了。”

只有這樣,才能完美地解釋當年那段經歷裏沒有季無常師姐的原因。

明青微怔,看著許遠白自信從容的神采,眼神很是讚許:“你說的很有道理。”

許遠白臉微紅。

沒有別的,單純只是被絕世天才肯定的喜悅。

不管那位姬姓劍修,回到季無常。

把留雲境虛影和險境黑影也去掉。

畢竟他們還是想不明白三萬年前的季無常到三萬年後的虛影、黑影的原因。

明青想到最後光影裏看到的季無常墮魔,結合險境裏肅殺嗜血的黑影以及山境裏的毀滅道符,心情有些沈重。

但理不清楚索性先不理了。

於是最後她和許遠白的關註點落在了四個字上:妖族內應。

據看到的那些光影來看,季無常是在人族大能、許多星象師的要求下故意投靠妖族的。

先前人族大能對她的猜疑是將計就計。

妖族的挑破離間是人族心知肚明。

季無常是假裝背叛人族的!

那麼,當年人族那些天才知道嗎?現在視季無常為罪人,說她十惡不赦的人族大能又知道麼?

他們不知道!

明青一下站了起來。

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多出幾分激動。

她要把這件事告訴人族大能!

許遠白道:“明青,要不我們先去問問後山那些前輩?”

她口中的前輩是天玄府後山的星象師。

三萬年後,星相一道幾近斷絕,修士鮮少知道星象師三個字。

許遠白是用星象師的手段才讓明青看到那些光影的。

她雖向來自信,此時也怕會出現什麼差池。

季無常於人族而言差不多是逆鱗的存在。

若是無緣無故就跟人族大能說,季無常沒有背叛人族,是你們弄錯了。

只怕人族大能第一反應是大怒,說不定還會遷怒明青。

許遠白想讓明青先見見那些星象師。

先看看那些光影是否真實,再看看能不能把明青看到的那些光影覆現出來。

明青想到光影裏那些分做兩派意見不一的星象師,覺得後山那些星象師也許會知道別的什麼。

她還想知道星象師淪落到只能住在天玄府後山的原因。

她跟著許遠白出了靜室的門。

結果剛踏出一步,許遠白就被趕來的許遠知帶走了。

許遠知向明青賠罪,說是他妹妹歷練歸來需要休息,不能再跟她四處亂跑。

明青面無表情聽著,不知道許遠知是真擔心妹妹還是不想她和許遠白去接觸後山那些星象師。

她想到很久以前,她剛能修行,為了把師姐從深淵裏救出來而跑去登登天塔。

登天塔前,她見到了許遠知。

那是明青第一次知道星象師。

那時許遠知說,星象師能觀星辰而知天地規律、修士命數。

星象師便是從天上星辰裏看出師姐已經不在深淵的。

後來明青知道了,星象師說的確實是真的。

天地規律、修士命數。

前者明青不在意,後者明青不相信。

但她此時在天玄府,離那些星象師那麼近,明青便想去見一見,也問一問。

沒有許遠白帶路,她就自己去。

明青順著原來的方向繼續走,走了一會,四周空闊,卻沒有遍布天玄府的綠樹、鮮花。

這片空間不對勁!

明青幾乎是在虛空波動的一瞬就察覺出來了。

這種改變空間的手段,許多年前她也經歷過一次。

那時是在小石村,她跟著上清宗副宗主於宗主,在村口遭遇魔族刺殺。

只不過那時她感受到的是壓迫危險,此時卻沒有。

改變空間的人沒有要對她做什麼的意思。

改變空間,許是不想讓無關之人察覺到他/她的存在?

明青沒有慌亂,若無其事繼續走,走了一段距離後停步。

她覺得差不多了。

她擡頭看看四周,朗聲道:“不知是哪位前輩?若有事請現身。”

她晃了晃手裏的明月劍。

若是無事,她就不多留了。

現在的她,是能破開空間的。

憑空一聲輕笑,笑聲裏頗含讚許:“上清宗少宗主,人族的無瑕道體,你很了不起。”

話音落,明青眼前出現一道白影。

那是一個女子,看上去很年輕,眼睛用白色的布條纏著,長相很溫柔,給明青的感覺也很溫柔。

“你不用去見後山那些星象師。你想問什麼,直接問我就好。若是我不知道,後山那些人也不會知道。”

她的聲音極溫和,說話的神情卻極驕傲。

是那種底氣十足的驕傲。

她認為她遠勝天玄府後山那些星象師。

明青沒見過那些星象師,此時卻無端覺得女子說的是真的。

她問女子:“你也是星象師麼?”

女子微怔,仰頭“看”一眼天空,聲音輕輕,“不是。”

“我只是觀星的人。”

觀星的人。星象師。

明青不理解其中區別,也不想要理解。。

既然女子說有什麼問題可以問她,明青就直接問了。

她先問最關心的:“季無常背叛人族、投靠妖族,其實是人族的將計就計,你知道麼?當年那些天才、現在的人族大能,他們知道麼?”

明青以為答案應該是不知道的。

女子卻笑了一聲,滿是苦澀:“當然知道。”

她說她知道。

“當年那些天才知不知道不重要,現在的人族大能知不知道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管季無常最初投靠妖族是真是假,她後來確實為妖族做事,為妖族害死了人族許多大能。”

明青眸微縮,心裏震驚。

女子很快繼續說道:“你在天玄石內看到人族將計就計,那麼應該也看到了後來遍地血腥、堆屍如山。”

“季無常的手上,沾滿了血腥。”

女子一聲長嘆,顯然不是很想說關於季無常的事:“她墮魔,使四相門、淩雲宮覆滅,使半妖半魔和人族離心,那都是真的。”

“明青,人族大能不是傻子,不會真別人說什麼就全信什麼。”

進過天玄石後,有如邱善和這般深恨季無常的,也有心存懷疑繼續查探的。

但直到現在,天玄石還立在天玄府,季無常還是人族罪人、十惡不赦。

“季無常的事,你不用再管。明青,那和你要走的道不相關。”

女子如是說,似乎對明青要走的道極清楚。

明青垂眸,真就沒有再問季無常的事了。

她問第二個問題:“三萬年後星象師沒落到只能住在天玄府後山,星相一道幾乎斷絕,為什麼?”

話音剛落,女子一聲苦笑,真正知道上清宗少宗主有多難纏了。

她不想回答關於季無常的事。

明青也真不再問。

但她新問的問題卻無論如何都避不開季無常。

女子便也答了:“因為修星相一道的修士越來越少了。”



少到無法組出門派。

為什麼修星相一道的修士越來越少?

不用明青追問,女子自己回答道:“修星相一道的修士,多在三萬年前就被季無常殺絕了。”

季無常深恨星象師,墮魔後殺到星象師幾乎絕脈。

甚至是和季無常素不相識、新近踏上星相一道的修士也無法避免。

久而久之,自然沒有修士再想修星相道。

許遠白是三萬年後出現的例外。

至於季無常深恨星象師的原因,明青想到光影裏各持己見、針鋒相對的兩波星象師,隱隱能夠明白。

他們跟那個將計就計的主意有關。

也許是改變了季無常的命數也說不定。

星象師,觀星辰,知命數。

明青原是不信的。

但許遠白只涉及了一部分星相道就能送她見到那麼多光影。

她想到命數,就想到危宵月信誓旦旦的話。

她和師姐命數相爭。

她搶了師姐的東西。

深淵裏,師姐救了她,說讓她信她就好。

明青照做了。

她後來也沒有再想。

但現在比許遠白還厲害的女子出現在面前,她忍不住想確認:“你能看到修士的命數嗎?”

女子深深“看”她一眼,跳過這個問題的答案直通明青最想知道的:“你的命,被改過,不止一次。”

明青心裏一跳。

女子卻沒再說改命是什麼意思,由什麼改為什麼,不是一次那是幾次。

她仰頭看向北邊,“你和幕流月,不是此生彼死的關系。你們命中註定,是珠聯璧合、紅花綠葉。”

珠聯璧合、紅花綠葉。

明青完全怔住。

女子回答完明青三個問題,見明青沒有再說話,擡步要走。

明青忙叫住她,問了第四個問題:“當初在小石村,出手救我的人就是你,是麼?”

當時有黑霧凝成利刃刺向她,也有星光後發而至擊碎黑霧。

黑霧來自於魔族魔主。

星光來自於眼前的女子。

“你能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嗎?”明青再次開口。

她其實還想問問她能不能再見到女子。

她心裏其實還有許多疑問。

“我的名字,觀星。”女子向前走了幾步,身形消失在虛空裏,只餘溫和的聲音隨風散開:“你以後至少還會再見到我一次。”

到那時,一切都將結束。

女子走了。

明青站在原地念著她的名字,觀星。

觀星的人,名字就叫觀星。

而後她想到觀星口中她和師姐的命數:珠聯璧合、紅花綠葉。

明青微紅了臉,看向北邊。

她不信命。

但若真如觀星所說,也不是不能信上一回。

*

修羅窟內。

循影自天玄石內回來,看著旁邊盤膝而坐還沒有醒來的幕流月,揉揉眉心。

惡念最後救了明青,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對幕流月有什麼影響?

左右手段也布置好了,她在旁邊看著也沒用。

她走出幕流月的居所,幾步踏進一間漆黑的屋子。

這座屋子既不壯觀也不華麗,裏面擺設也幾乎沒有,空空蕩蕩,只有一個破舊棋盤,連循影的天罰堂都不如。

很難想像,這屋子會是魔族現任魔主的居所。

循影想到季無常當時的表情和那聲“墨痕”,眸微深,一步踏進屋裏。

裏面的環境她不陌生。

一千多年前,她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魔主。

當時她就是在這間屋子裏醒來的。

魔族裏該問的她都問過了,沒有人見過她、認識她。

甚至有人見到她從魔主屋子裏出來,說她是魔主的情/人。

笑話,魔主還會有情/人?

循影想著寥寥幾次見面裏那人包裹得嚴嚴實實、連臉都蒙起來、整個人沈郁深沈的樣子,心裏直發笑。

她想像不出魔主有感情的模樣。

那才是循影生平所見最符合魔定義的存在。

當然,她是魔主,其他魔族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走進屋裏,看向最角落,果然看到一襲黑衣、披黑鬥篷、罩面具的魔主坐在破舊棋盤前。

感應到循影來了,魔主頭也不擡。

循影完全不在意。

她隨意走了幾步,繼而很隨意地問魔主:“你知道墨痕嗎?”

“嘭”一聲,響聲極大。

魔主手裏捏著的棋子幾乎碎裂。

餘力不絕,棋盤也被隔空震得砸在地上。

魔主的手劇烈顫動著。

循影眸微縮,已經知道答案了。

魔主是知道墨痕的。

修羅窟內,幕流月的居所。

幕流月過了許久才睜開眼睛,感受著天元境後期的修為,臉上表情很覆雜。

不僅僅是因為暴漲的修為,還因為那些一瞬間出現並和她相融的記憶。

葉族少主葉明卿,阿月,姓明,明青舍命相救,以血治傷……

她剝離出來的惡念進了天玄石,遇到了明青。

此刻天玄石關閉了,惡念回到了她體內。

卻沒有再跟以前一樣要操控她、控制她。

惡念如同不存在一般。

幕流月卻知道不是真的不存在,而是和她相融了。

就跟在葉族的阿月和惡念是同一個人一般。

她回想天玄石內一幕幕,真實到如同是自己見到了明青、和明青一起被追殺,以及——在明青眉心落下一吻。

也許要將如同去掉。

因為那本就是她。

只是相融——

幕流月垂眸,隔空響起了明青清澈堅定的聲音:

“在意師姐,連師姐的惡念也在意。”

“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無缺。”

“遭遇不公,心有怨恨,是很正常的。”

她居然是能怨恨的。

她居然是能有惡的。

她居然——是能不完美的。

幕流月忽地閉上了眼睛,臉上有濕潤淌過。

自被師尊撿回上清宗,自知道她天生天水鹿靈後,她被視為人族天才。

那麼多大能視她為希望,那麼多目光註視著她。

她是上清宗首席弟子,要堅定,要卓絕,要完美無缺……

所以幕流月一直不明白,明明她已經那麼努力做到完美了,怎麼還會淪落到那種地步?

即便到了那種地步,她心裏還是存在一副枷鎖。

惡念會出現,是因為她無法正視自己,她將自己不想要、不喜歡的情緒都丟給惡念。

惡念是惡,是她心裏不願意接受的另一個自己。

於是她一直想剝離掉。

哪怕賭上性命,掉了修為也無所謂。

現在惡念相融而讓她修為提升,是因為惡念釋懷了。是因為她心裏的枷鎖斷了。

惡念因明青向善。

實則是她內心裏對過往的和解。

明青。

幕流月念著這兩個字,心裏最初想起的是許多年前山洞裏遭遇妖蛇絕望無比,眼神卻明亮的少女。

後來是穿上清宗弟子服、面上含笑喚她師姐的少年劍修。

三百年後,小小劍修長大,風采卓絕,屢次舍命救她。

幕流月雖動容,心裏還當她是師妹。

現在,她似乎無法再把明青當做師妹了。

惡念和她相融,所有情緒都轉移給她。

她心裏此時只有一道聲音:喜歡明青。

這種喜歡,又和當初惡念問明青喜不喜歡師姐,明青回答的喜歡不是同一種喜歡了。

幕流月想到天玄石內種種,臉微紅。

她很想壓住那股情緒,卻怎麼也壓不住。

她又想到了落在明青眉心那一吻。

如果明青此時在她面前,她絕對不甘心只親明青的眉心了。

她想親明青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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