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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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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明青, 跟緊本宗!”

§

老者擡手。

明青只覺一陣恍惚,天地一瞬間換了一番模樣。

和無名峰峰頂如出一轍的遍地血紅,城門關閉, 有人站在城頭上, 鮮血淋漓的手艱難搬起石塊, 用力砸下去……

那些都是沒有修為的凡人。

有修為的修士立於城門前,幾人一隊, 生死交付, 拱衛著背後的城池。

而在他們的對面,妖族如山如海。

它們形狀各異, 有的人面獸身, 有的張著血盆大口。

小山般的妖族擡步間地動山搖。

黑雲般的妖族輕晃羽翼, 漫天日光都被隔絕, 淩空而立的修士也悉數被掃落在地。

地面上的妖族再一踏,頃刻間就成了一團肉泥。

嘶吼聲、裂地聲, 利劍在妖族鱗甲上摩攃過的冽冽聲,凡人驚懼、哭喊聲, 修士咬牙忍痛、互相鼓勵的聲音……

那麼多聲音, 嘈雜喧囂, 譜出天地數萬年來最常見的一章“樂曲”。

借助於宗主的力量,明青得以穩穩立於半空,也不被盤旋於高空的妖族掃落。

她看著於宗主擡手鎮壓、清除這些妖族。

血紅填滿眼睛,血肉爆裂的聲音不絕於耳。

這便是妖族。

荒野原外的妖族,和人族從來勢如水火、不死不休的妖族。

季無常出現到消失、三萬年後的妖族如此。

那麼三萬年前的妖族呢?

數十萬年前,屬於那位人皇的時代呢?

奴隸, 羔羊。痛苦屈辱到連記錄都沒有。

師姐跟她說過,現在的人族已經和妖族旗鼓相當, 甚至將大部分妖族震懾於荒野原不出。

稱得上局勢大好。

絕雲峰上一年,明青讀過許多書,但沒有哪一本書上有說過,局勢大好是遍地鮮紅、血肉橫飛。

妖族生來體質強大、壽命漫長,而人族孱弱、短命。

簡單的文字對比,道不盡明青現在親眼看到的畫面。

妖族輕輕一踏、一拍,塵土飛揚、城門搖晃,不知多少凡人站不穩跌落到地面,生機就此斷絕。

當然,於宗主手一擡、指一點,也有許多妖族化為肉泥。

但人族有多少個於宗主呢?

修行不易,資質足夠、能夠修行者寥寥無幾。

數百人裏有一個能修行,能修行的數百人裏有一個能到築基境,後面還有造化、結丹、靈相幾境……

長生境就跟凡人眼裏的長生一樣遙遠且虛妄。

而妖族——

妖族以人族血肉為食,低境界的妖族到處都是。

大部分妖族不需要修行,只要殺人就行了。

孱弱、短命的凡人不但難以自保,還會成為“助長”妖族的血肉。

明青站在那裏怔怔看著,心緒翻湧,正如先前不息的殺意。

她看到了許多:家園離散、生離死別、天人永隔、彼此信任、生死相依……

人族。

互相懷疑、背後捅刀是人族,深信不疑、不顧一切也是人族。

人族和人族,大有不同。

她也是人族。

下方殺戮聲不知什麼時候停止。

明青再回過神來,一切已經結束了。

至少這座城挺過這一波了。

修士和凡人都在歡呼、慶祝。

而後便是收拾戰場、把親朋好友的屍體翻出來。

如果實在翻不出來,那就和妖族屍體一起,烈火灼灼、同歸於天地間。

他們很熟練,也早已習慣。

明青走出幾步,聽著修士說話的聲音,理清了個大概。

天鹿洲是人族的地盤,但要完全沒有妖魔自然不可能。

大部分時候,妖魔散落在四處,是修士斬妖除魔的目標。

少部分時候,妖族會集結起來侵犯人族城池。

便如此次。

修士在外行走歷練,遇上必須出手。

凡人困倦時休憩,從不敢睡熟。

她走到於宗主後面。

於宗主臉色微白,顯然打得並不輕松。

在此之前,他才進過深淵,傷勢未愈。

有修士跟於宗主說話,一些穿上清宗弟子的衣服,一些穿藏劍閣劍修的衣服,還有星辰殿、天玄府,衣衫華麗的世族修士,衣衫破舊的散修……

當然,此時他們的衣服看起來都很相同,都是血色。

那修士道:“幸好於宗主在此,不然上康郡此次危矣。”

他還在說,說妖族此次似有組織,和以前漫無目的、隨意而至的攻城不太一樣,不知道是不是荒野原那邊的妖族用了什麼手段……

後面的明青皺眉。

因為上康郡三個字聽起來有些熟悉。

上康郡。

明青眸微縮,想了一會,終於想起來了。

上康郡是小石村所在的郡。

初見幕流月時,幕流月曾問她小石村隸屬哪一郡,明青那時答不上來。

後來到了絕雲殿,幕流月教她許多,自然也教了天鹿洲大致的郡、城、村。

小石村屬於上康郡。

上康郡如此,那小石村呢?

那裏荒蕪、偏僻,修士估計是不會路過的,村口只有幾塊供人納涼的石頭,半點防禦都沒有。

如果妖魔到了那裏——

明青心裏一跳,“於宗主,我想去一個地方。”

她向前一步落到地面上,擡腳就開始跑。

修行九境,到了造化境才能踏空而行。

明青才築基境,只能用跑的。

好在修士的速度和凡人的速度大有不同。

凡人漫長的距離,明青用很短的時間就能跨越。

循著本能向前跑。

一路上,明青再次看到了和城池前遍地血腥不同的一幕。

沒有遍地血腥,卻比遍地血腥還要不堪。

地面上也不是鮮血,而是血肉。

面貌半毀、斷腿斷臂,其上妖族留下的痕跡明顯。

妖族以人族血肉為食。

明青默念一遍,繼續向前跑。

跑出沒幾步,她就看到一個人躺在地面上雙目緊閉,已然死去多時。

一團黑影伏在他身上啃食。

黑影頭頂兩側長著獸耳,臉卻是人的臉。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手成爪形,唇上有血。

那血自然不是他的血。

明青停住腳步,忍住想吐的感覺,握劍的手收緊。

她看向天空,此時是白天,天上並沒有月。

她垂眸。

劍一瞬出鞘,再一瞬歸鞘。

劍光亮起、劍聲短暫,黑影應聲倒地,獸身人面,說不出的詭異。

死了還如此形狀,只有一種可能。

“他是半妖。”於宗主跟在明青後面,聲音低沈。

半妖。

這便是半妖。

地面上那人並不是那半妖殺死的,半妖卻在啃食,以人族血肉為食。

分明他也有一半人族的血脈,分明他的父母中有一人亦是人族。

明青沈默。

“半妖便是如此。妖族也是如此。妖魔都是如此。”於宗主道。

妖和魔,既吃人,也吃同族。

妖族和魔族,從來都和人族不同。

前方血腥味濃烈。

明青再向前跑出十幾步,便跑不動了。

她看到了極熟悉也極陌生的景色。

說熟悉是因為她曾經看了十幾年,說陌生是因為她已經有將近兩年沒有看到了。

前方幾塊山石散亂堆放著,幾顆大樹迎風而立,枝條垂落。

若是酷暑難耐,坐在那裏納涼,迎面夏風習習,便是極為愜意的事情。

那正是小石村村口所在。

現在是白天,也不熱,沒有人坐在那裏是很正常的。

但是太靜了,沒有風聲水聲,也沒有人聲,靜到似乎一個活人也沒有。

明青向前走去,感受著那股濃郁不散的血腥味,便知道似乎兩個字是多餘的。

真的一個活人都沒有了。

妖族肆虐,那麼大、那麼堅固一座城都險些不保,況且是什麼都沒有的小石村呢?

要說明青對小石村的感情多麼深厚,倒也沒有。

小石村的人都姓石,明青卻姓明,她並不是祖祖輩輩生長於此的本地人。

她父親是逃荒來到這裏的。

明青自幼娘親早逝,後來沒多大父親也離世。

大部分時候,她是靠自己一個人生活的。

村裏人雖不致欺負她,但要多照拂也沒有。

小時候村裏孩童因她是外來者,大多不待見她。

所以上山撿柴、遇到幕流月、去到上清宗後,明青很少會想起小石村。

但不想起不代表不存在。

她始終是在這裏長大的。

那些此時躺在血泊裏、屍體都被啃食到不成樣的“血肉”,是她曾經親眼見過、相處過的人。

眉心微熱。

明青向前踏出一步,擡眸環顧四周,似乎能夠想像出小石村此前的慘痛經歷。

活生生的人被撕碎、咬死。

和來時那座城四周有修士護衛、凡人能反應過來進而反抗不同,小石村什麼都沒有,是真的沒有半點還手之力。

倏忽之間,毀於一旦。

書上沒有也無法說盡的,此刻明青終親眼所見。

人族原來是這般境地。

斬妖除魔。

明青再次默念一遍,眼睛深黑一片。

她捏緊手,觸感微涼,玄鐵鍛造的劍柄常年涼冽。

少女白衣染血,靜立於無一絲人煙的寂寥村莊中。

村莊上方,數十道黑影隱於虛空,有的雙目緊閉,似是沈睡,有的無精打采,數著塵埃打發時間。

還不知道要在這裏蹲多少年呢?

有黑影小聲嘟囔著。

直至一聲鈴響,黑影們一下清醒。

望向下方,白衣染血、手持利劍的少女正於村中緩步行走。

“主上不是說至少十幾年,無瑕道體才會來此麼?”

“誰知道呢?但現在無瑕道體出現了,我們動不動手?”

“主上的命令是一見到無瑕道體就動手。”

有黑影覆述一遍,意思已然顯而易見。

小石村中,於宗主一開始並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但看明青的表現,多少也能猜出個大概。

他低聲嘆息,並沒有再出聲,只默默跟著明青。//

無瑕道體非同一般。

縱然一開始上清石異動時,蘇峰主已經命人封鎖消息。

後來無名峰上明青當眾覺醒無瑕道體,當時的動靜不算小,妖族不知道是否知情。

如果知情,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於宗主放出神識查探四周,這一查探就發現了不對勁。

“什麼人?”他低哼一聲,掌出如驚雷,掌影將四面八方都籠罩在內。

從虛空手持短刃刺向明青的十多道黑影身形一滯,再維持不住隱形的狀態,在半空現出了真面目。

黑衣黑帽黑鬥篷,頭頂有角,黑霧不散。

他們並不是妖族。

於宗主微驚:“魔族?”

魔族多年來縮於北地不出,除卻無名峰峰頂那一遭,極少在明面上出現在天鹿洲。

就算偶有一二,遇上修士後的第一反應也是逃跑。

對面這十多個魔族卻不同。

於宗主有長生境的修為,就算現在重傷,加上剛出過手,看起來也絕不是好對付的。

那些魔族不僅沒有逃,反而捏緊手裏的短刃蓄勢待發。

他們似乎早已在此處。目標是明青。

約莫人族靈相境的修為。

放在平時於宗主一指就能點死,但此時他重傷,城池前還出過手,還要護住明青,有點困難。

但也只是有點而已。

“明青,站在那裏不要動。”於宗主對明青說道,向前踏出一步,掌法施展開,掌影重疊,穩穩將明青護在身後。

不但如此,他還能尋到間隙拍死一兩個魔族。

黑霧散開,凡間熟悉的小村莊,頃刻間變成地獄般陰森恐怖的存在。

明青睜著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四周黑霧,感受著那股屬於魔族邪惡不堪的氣息,眉眼微垂,不知道在想什麼。

面前於宗主還在和那十多個魔族打得難舍難分。

那些魔族很快認識到於宗主的實力。

至少在天元境以上。

見鬼!主上明明說過,人族靈相境以上的修士大部分都在那個地方,不然就是加固封印、維持秩序……

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人族雖然看重無瑕道體,但也不至於到派天元境修士當護衛的地步。

畢竟人族向來註重自力更生,縱然天才絕世,也要經歷一番磨練困難。

沒人回答他們的疑惑。

但他們已然知道,他們無法在於宗主手中殺死明青。

甚至連全身而退都做不到。

當然,他們也從來沒想過要活著回去。

那麼就只能用第二種方法了。

魔族們對視一眼,出手時已然變了方向。

於宗主很快就發現那些魔族不再步步緊逼、刀刀欲越過他刺向明青了。

他們的動作變得緩慢,蒙在黑布裏的面容上似也不再緊迫,游刃有餘、動作優雅。

不再是刺殺,倒像是在完成什麼……

完成什麼呢?

於宗主一時想不起來,畢竟他主修的是掌法。

等他想到那些魔族所站方位不同、手勢玄妙如同布陣時,已經晚了。

“成了!”其中一個魔族歡呼一聲,看向明青的目光滿是任務完成的如釋重負。

“不好!”

於宗主不知道具體哪裏不好,只知道哪裏都不好。

魔族布的陣法,將明青困在陣心的陣法,難道還能是什麼好的陣法?

他拍掌,一掌拍死三四個魔族,想帶著明青離開,但已經晚了。

觸手一片虛無,分明明青就在他面前,在他看得到的地方,他的手卻從明青身上穿了過去。

是剛才那些魔族的手段?

於宗主怒極,一掌隨意將一個魔族捏到面前來,“你們做了什麼?”

他用上了刑訊的手段。

掌心升起一簇焰火,小小的一簇,輕輕往魔族臉上一碰,那魔族瞬間慘叫出聲。

“說出來,本宗賜你個痛快。”他壓著怒火道。

那魔族痛到不行,唇一揚,竟是在笑:“明青她完了!你們人族也要完了!”

說完直接往焰火上一撞,任焰火將他吞噬乾凈。

其餘魔族也差不多,被折磨得再痛苦也沒有說出於宗主想知道的。

只是對天一笑,面上滿是得意:“主上,我們做到了。”

遙遠漆黑北地。

那位主上輕擡起手,面前是一盤棋局。

似乎是感應到什麼,他/她微微皺眉,聲音嘶啞:“居然這麼快麼?”

才築基境沒多久,上清宗就放心讓她外出歷練了?

說完後,他/她看向面前的棋局。

看了許久後,他/她拾起一枚白棋放到面前,再拾起一顆白棋,手上用力欲要捏碎。

星河倒懸處。

眼纏白布、靜觀星河的女子若有所感。

她擡起頭,天上一片白茫茫,什麼都看不出來。

女子的目光卻一瞬間變得冷冽,冷冽到足以把水凍成冰。

“擅改天命,改了一次兩次不夠,還要改第三次?真以為天地是你家麼?”

女子一直放在星盤上的手擡起,兩指並起,攜星盤上一點微茫直擊向上。

似乎有幾息的遲疑,她再次擡手,這次將星盤上那幾縷原本黯淡欲滅的星光都蘊含在內,送向小石村所在的方向。

小石村中。

明青原是靜靜看著於宗主對付那些魔族的,看著看著似乎就到了一個別的地方。

她看得到於宗主,也聽得到於宗主的聲音,卻無法出聲,也動不了。

她目睹於宗主以焰火折磨那些魔族。

然後在某一瞬,如被恐怖存在盯上般無法呼吸,幾乎要窒息到死亡。

那種感覺並不陌生。

在離這座村莊不遠的山頂,明青也曾經歷過。

那時是一條巨蛇,是妖族左護法、古妖危宵月。

那時明青是凡人,半點反抗的力量都沒有。

現在明青是修士,依然無法反抗。

她再一次深知了自己的弱小。

那股窒息感越來越重。

然後依舊是一瞬間的時間,似有清風拂過,那風在吹過時凝成風刃,將縛緊她脖頸的繩索斷去。

眉心清涼,隱有一點金光閃過。

福至心靈,明青知道眉心異樣是怎麼回事了。

“天命神通——洞察。”

她循著本能念出了聲音。

神通這東西原是只有妖族才有的。

現在明青也有了。

四面八方的束縛盡散。

於宗主看到明青再次出現、近在眼前,不禁喜形於色,問道:“明青,你感覺如何?”

感覺如何?

明青沒有立即回答,她看向天空。

藍天白雲,以凡人和修士的目光什麼都看不到。

但以「洞察」觀看,卻能看到有幾團黑霧凝成利刃刺來,在即將刺中的一剎那被一點星光擊散。

不是錯覺。

有“人”在殺她,有“人”在救她。

明青不知道殺她的是誰,也不知道救她的是誰,卻能知道一定是因為無瑕道體。

明青收回目光,「洞察」的神通未收,她擡頭看向前方,透過座座房屋,看清了房屋後的異動。

那異動——

明青握緊劍,下意識跑了過去,就看到屋後一地血腥和屍體,而在血腥和屍體上升騰起來的,是一團黑霧。

黑霧也是魔霧。

魔霧是魔族的伴生,也是出生所在。

此時明青就看到那團黑霧來回晃動,最後懸在地面上。

一只手從魔霧裏伸出,然後是腳、身體、頭。

頭頂有角。

毫無疑問,這是一只魔族,一只新生的魔族。

看到明青後,他向明青撲去。

明青微怔,腦海再次響起介紹魔族的聲音:魔族因罪惡、邪祟、血腥而生。

原來是這麼一種生法。

原來人族就算千辛萬苦贏了妖族,還要再面對那些因此而生的魔族。

“明青,別讓魔霧侵入你的身體。”於宗主的聲音很嚴肅。

魔族和人族生來對立,修士碰到魔霧,若是修為不濟,頃刻間就會被腐蝕掉。

即便修為能夠抵抗,實打實碰到也會很痛的。

而且明青還是無瑕道體,根骨無瑕,容不得半點邪祟,很擅長克制邪祟的同時,也意味著一旦邪祟入體,會比一般修士還棘手。

明青沒有動。

那團黑霧碰到明青後“嘶”一聲,原地消散了。

連同新生的魔族也沒有了。

不用明青動手,無瑕道體自己就能解決掉。

當然痛還是會痛的。

像適應冰天雪地的身體忽然碰到烈焰一般,灼傷感明顯。

於宗主微微皺眉,看到明青的表情後一怔,接著道:“魔族和妖族不同,妖族以人族血肉為食,魔族則不是。”

“魔族以修士真靈為食。”

“明青,你知道什麼是修士真靈麼?”

“那是只有修士才能凝出來的,修士死於魔族魔霧,死後便會化為真靈。”

“化為真靈,就意味著修士再沒有來世,靈魂皆散。”

於宗主說著,手擡起,掌心生出明青曾看到過的那簇焰火:“此火是控火訣所凝出的靈火。而控火訣,是任何一個在外行走的宗門弟子、世族子弟和散修都必須學會的法訣。”

就算是劍修、刀修,就算一輩子不會走上法修的路,也一定要學會控火訣。

於宗主一字一字念著控火訣。

他在教明青。

教完後,他掌中靈火擲出,小石村在火中緩緩消失。

連同所有邪祟血腥一起。

明青自然知道這麼做是為了毀掉能使魔族新生的環境。

小石村不比上康郡其他大城。

這裏荒蕪偏僻,原本的村中人都死絕,不會再有人到這裏來了。

毀掉是最正確的。

不然新生一批魔族,來日又是隱患。

但知道歸知道,該情緒翻湧還是會情緒翻湧。

明青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經一片平靜。

她掐訣,掌心生出一簇焰火。

於宗主只教了一遍,明青就學會了。

她將焰火丟出去,看向於宗主:“於師叔,我們回宗吧。”

於宗主應聲,帶她回到上清宗,想直接落在絕雲殿前,被明青拒絕了。

她來到無名峰峰頂。

於宗主陪她站了一會,有事離去。

明青繼續站在那。

低頭看去,依然是深不見底、黑乎乎一片。

明青此時就站在崖邊。

這一趟出去,明青見到了很多很多,心裏有很多很多話想跟師姐說。

但是師姐不在。

師姐不在啊!

明青看崖底一眼,忽然拔/出手裏的劍,劍尖向下,她躍了下去。

無瑕道體,築基境修為,凡劍。

和那日不同,她已經不是凡人了。

現在的她,能不能破開那層虛無的屏障跳進崖底呢?

明青滿懷期待,然後被彈了回來,唇角溢出血,躺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起不來就不起了。

明青繼續躺著。



一道聲音響起:“你是想睡在這裏?”

來人衣衫滿是灰塵,眉眼清秀,此時眼睛微紅,正站在明青旁邊看著她。

那是林舟。

絕雲峰的器修林舟,曾受幕流月指點、說要打造一柄絕世靈劍出來的林舟。

明青看著她,坐了起來,沈默良久,忽然道:“師姐沒死,師姐還活著的。”

林舟一呆,紅著眼睛看著明青。

雖然沒問出聲,但眼睛裏都是希冀般的追問。

明青便道:“直覺。”

說完,她站起身走下峰頂,一步一步,卻不是要回絕雲殿去,而是要到一個地方。

一個對明青來說很重要的地方。

空闊無邊,此地常年積雪不散,就算把雪掃掉也會有新雪落下來。

黑色塔頂在雲霧裏若隱若現,無盡骨梯自高空延鋪到雪地。

這便是登天塔。

塔前此時一個人都沒有。

明青走向前,看第一級骨梯很久,一擡腳踏了上去。

“砰”一聲,不出意料地被掀翻。

很正常。

登天塔骨梯,當世天才全部折戟沈沙的地方。

修士踏步於上,會受到多重威壓、幻境、阻力影響。

而且那些修士都在外歷練過,經歷過許多事情。

明青什麼都沒有。

她才剛能修行不久,不曾歷練,甚至連正經修行一段時間都沒有。

也就出去了一趟,見到了世間所有修士都會見到的場面罷了。

如果僅因為是無瑕道體就以為能夠踏上登天塔,未免也太小看登天塔了。

這可是能一步登天的登天塔。

明青心知肚明,但她還是在踏。

踏上去,被掀翻,倒在地上。

爬起來,再踏上去,再被掀翻。

周而覆始。

唇角鮮血早已如註。

再一次被掀翻後,一只手伸過來扶住明青:“你到底要幹什麼?”

那是跟過來看了不知多久的林舟。

明青沈默看天,腦海裏響起於宗主的聲音。

“無名峰崖底諸多封印限制絕不能開,唯一例外、有希望的,唯有登天塔。”

唯有登天塔。

那是上清宗不世靈寶,無盡骨梯正是數萬年來戰死之人的白骨堆上去的。

登天塔鎮壓上清宗崖底的深淵。

若說要進到深淵救人,只有能夠使用登天塔的修士能做到。

這是無名峰峰頂上,明青問於宗主有沒有辦法救幕流月出來,於宗主的回答。

但上清宗內沒有誰能使用登天塔。

偌大天玄界,一個人也沒有。

能使用登天塔的,只有登天塔的主人。

怎麼成為登天塔的主人?很簡單,登頂就行。

明青想著,推開林舟,再次一步踏上去,再次被掀翻,躺在那裏半天爬不起來。

林舟忍無可忍,一把拉住她,“明青!你到底要幹什麼?”

明青不答。

林舟深感無力,不知該拿明青怎麼辦。

她長嘆一聲,“不說幹什麼,那說想什麼行嗎?你現在在想什麼?”

又是一陣沈默。

在林舟以為明青不會回答時,明青低聲道:“我現在覺得很痛。”

被登天塔反震這麼多次,能活著都算無瑕道體不凡、算你命大了。

林舟如是想,聽到明青繼續說:

“我在想,不知道師姐那時是不是這麼痛,不知道師姐現在,是不是比我還痛?”

她把臉埋進雪裏。

林舟只看到了化開的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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