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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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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一般幕流月不在絕雲殿內就是有事情要忙, 明青本不該再打擾。

但她此時實在很想見到幕流月。

明青懷揣著期待的心情走出絕雲殿,打算去問問左鴉。

那是師姐的近衛,大部分時間不愛出門, 沈默寡言, 卻也曾給明青當過劍法陪練。

但左鴉也不在。

甚至連鐘長老也不在。

絕雲峰的弟子不似以往那般隨處可見, 整座山峰都靜寂了許多。

明青微微皺眉,心裏莫名一緊, 有種來自靈魂的不安。

她向前繼續走, 出了絕雲峰,立在那裏擡頭看向四周。

或許是直覺, 明青一眼看向了南邊。

那裏有一座比絕雲峰低很多的山峰, 沒有名字, 被上清宗的弟子稱為無名峰。

無名峰平日很少有人去, 幕流月沒說過那座山峰是做什麼的,明青也沒有問。

只是此時她站在絕雲峰下擡頭看去, 本能地感覺那裏有很多人,師姐應該就在那上面。

明青向那座山峰的方向跑去。剛到山腳就遇上一個內門弟子, 看衣服應該是南明峰的, 神情有幾分慌亂。

明青忙上前叫住他:“這位師兄……”

那弟子顯而易見地一驚, 看清明青的模樣後臉色微變。

明青不認識他,他卻是認識明青的。

畢竟無瑕道體四個字震響整座上清宗。

似是遲疑了一下,他對明青道:“師妹現在還是回到絕雲殿內,不要再出來了。”

說完就要往外走。

明青忙攔住他:“這位師兄,發生什麼事了?我師姐呢?”

“我不知道!”那弟子一下反應很大,臉上滿是迷茫, “他們都說、說幕師姐墮魔了,我不相信。有長老讓我去主峰找蘇峰主和副堂主過來。”

他說完, 再不管明青,直接向峰外跑去。

墮魔!

明青心裏一沈,不知道這兩個字如何會跟師姐扯上關系。

魔族是什麼東西?

那是邪祟、罪惡、殺戮的產物。

低劣不堪,沒有靈智。

怎麼會——

明青深吸一口氣,大步向峰頂跑去。

聽到這些後,她心急如焚,只希望快些見到師姐。

但心裏越是想快,腳下就越是快不了。

似有一層無形的束縛壓迫著,明青只覺向上的路格外難走,腳步沈重無比,就聯手裏的劍也變得沈重。

那劍是玄鐵鍛造,本就極重。

此時重量又加重了不知多少倍,讓明青每走一步都筋疲力盡。

不,不是劍的問題。

明青擦擦額頭的汗,擡眼看看四周。

天藍,雲白,看不出什麼異常。

但這座山峰一定有異常。

只有修士才能上去,凡人便寸步難行麼?

修士,修為。

明青咬緊牙關,看向手裏的劍。

要丟掉麼?

丟掉也許會輕松很多。

但是明青不願。

那是師姐送給她的劍。

師姐說過,劍就是劍修的命。

而且,墮魔。

明青念著這兩個字,用盡全力拖著劍繼續往上走。

就算凡人無法登上峰頂,她也一定要上。

她有無瑕道體。她一定可以的。

明青繼續往上走。

越往上壓力越大,到後面已經差不多是爬了。

白皙臉上都是汗,順著下頜淌落,上清宗質地極好的內門弟子服被浸濕,手酸,腳也酸。

明青用來束頭發的帶子被風帶走,頭發濕濕地散亂著。

她狼狽到極致,卻還是一步一步往上爬,一直到看到峰頂。

那裏果然有很多人。

他們圍著什麼,圍成了一個圈。

喧囂吵鬧。

風吹來血腥的味道。

明青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撐著劍一下站了起來,快步走上前,目光越過人群望過去,一眼看見一片血紅。

四周黑霧纏繞,跟留雲境內魔物被兵器砍死的痕跡很像。

而那血紅來自於——左鴉!

向來沈默寡言、穿一身黑衣、不喜在白天出現的女子此時一片血紅,以側對著明青的姿態躺在地面上,看不出來是死是活。

明青的眼睛一下睜大。

她想跑過去看看,腳上卻似有千鈞重,一步都走不動。

上方一聲怒喝,“邪魔歪道,還不束手就擒?”

那聲音是邱善和的。

南明峰副峰主邱善和。

送給明青儲物袋的邱善和。

聽說她向來和無極峰的徐副峰主不和,對絕雲峰卻始終都是善意的。

明青曾在絕雲峰上見過她幾次。

也聽說少年時,自家師尊風常恒對她有救命之恩。

她在叫誰邪魔歪道?

陽光刺眼,風聲凜冽,峰頂那種無形的束縛越來越重,幾乎把明青壓垮。

明青艱難擡頭,看到威嚴典雅的女子操控一柄扇子淩空而立,扇柄直指對面。

對面的人——

明青晃晃腦袋,忍住眼睛的刺痛感看去,穿過峰頂雲霧,終於看清楚了。

那是一個紅衣的女子。

女子五官應該是很精致好看的,此時臉上卻滿是鮮血。

散開的長發迎風飄揚。

聽到邱善和的話,女子笑了起來。

笑聲譏誚含恨。

那聲音明青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幕流月的聲音!

什麼紅衣!那原來是被血浸透的白衣。

女子腰間黑白兩色的弟子玉牌掉了下來,就在明青前面不遠。

那上面的花紋、飾物明青都熟悉無比。

她曾經拿在手上把玩,問過師姐什麼時候她也能有自己的弟子玉牌。

師姐說等她開始修行了就會有。

此時那玉牌砸進地面,碎成了許多塊。

上方女子笑完,似是一瞬間沒了所有力氣,如枯葉般急劇墜落,直直砸到最底端。

最底端卻不是地面。而在無名峰之外。

那是不見底的深淵。黑霧彌漫,邪惡遍布。

“不要!師姐!”

明青眼睜睜看著那身影從她目光上方墜落到和目光平齊,再到目光不能望見,忙上前,不顧一切推開面前的人,想要去拉住幕流月。

此時的她還不知道那黑不見底的存在到底意味著什麼,只是直覺告訴她那很危險,人是絕對不能掉到那裏去的。

她伸出手想去拉住師姐,但只是徒勞。

幕流月墜落的速度太快,無名峰無形的束縛太重,明青的手太短……

她碰不到幕流月。

只能看到她跌進那片黑暗。

黑霧繚繞,那抹紅落進去,連半點波瀾都掀不起就被完全吞噬。

“師姐。”明青的眼一下紅了。

她奔上前,想躍進黑暗把師姐拉回來。

“嘭”一聲,明青只如撞上一面墻,一瞬間被震飛出去,倒在地上半天起不來,唇角滿是血,窒息到如同死亡。

沒人留意到她。

修為足夠能夠淩空而立的此時都看著底端那片黑暗,各懷心思。

修為不夠只能站在地面的弟子大多迷茫無措。

除了衛擅。

他第一時間註意到了明青,也第一時間就走到了明青面前。

自然不是來扶明青的,而是嘲諷、挖苦、落井下石。

“看看這是誰?這不是萬年都未必能出一個、擁有無瑕道體的絕世天才麼?”

“無名峰汙穢邪祟,大天才怎麼會屈尊降貴來到此處呢?”

錦衣華服、不染灰塵的少年站在明青面前,以俯視的姿態看著明青,臉上滿是幸災樂禍。

明青不答,撐著玄鐵劍翻身想要起來。

被衛擅一腳踩住了。

他踩住名為奔月的玄鐵劍,如同那日在絕雲峰上明青踩住他劍一般,口出惡言:“幕流月墮魔了,你以後沒有靠山了,怕得不行了吧?”

明青原還在用力想要抽出玄鐵劍,聽到衛擅的話後一下擡頭,沈聲道:“師姐沒有墮魔!”

師姐絕不會墮魔!

就算全世界所有人都墮魔了,師姐也絕對不會!

不會就是不會!

既然不會,那衛擅憑什麼這麼說?

她的眼神深黑一片,看起來兇極了,襯著紅紅的眼睛,乍一看頗有幾分嚇人。

衛擅一開始也被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捧腹大笑,笑得移開了踩住明青劍的腳,滿是譏誚:

“要是沒墮魔,上清宗這麼多長老在這裏,難道只是來看熱鬧的?”

“要是沒墮魔,她怎麼能掉進那只有魔才能被封進去的深淵?”

“醒醒吧,你那好師姐就是墮魔了。”

“堂堂上清宗首席弟子不做,偏要做那等骯臟不堪的魔,幕流月真是……”

衛擅的話被一道凜冽劍聲打斷。

是明青終於撐著劍站了起來,忍無可忍揮出了劍。

衛擅驚了驚,那日在絕雲峰上輸給明青的陰影還在,他的第一反應是避開。

但避開後他立即就笑了。

因為他看到明青的劍壓根沒刺中他剛才站的地方。

也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明青還是沒有修為的凡人,他卻已經踏進先天境界了。

差距不斷拉大,一道小小的上清基礎劍招還能奈他何?

劍再刺來時,他不閃不避。

那劍卻只從他身側穿過,連根頭發絲都沒削斷。

如此稀松平常的劍招。

衛擅定睛一看,不由又笑了,“左手劍?你居然想練左手劍!右手劍都練不好的廢物,還想練左手劍,簡直癡心妄想!”

明青垂眸。

她現在用的確實是左手劍。

她原本是練左手劍有了些許進展,想第一時間告訴師姐的。

想到師姐,她眼睛越紅,然後換了右手拿劍。

為了練左手劍,明青已經好幾天沒有用右手拿過劍了。

玄鐵鍛造的劍沈重,加上無名峰對凡人的限制,加上先前一路的攀爬,明青已經累極,卻還是死死用右手握緊了劍,指向衛擅。

一劍刺去。

衛擅不屑一笑,拿著劍鞘輕松擋住,先天境的修為加持,輕松將明青震退。

就如她先前想跳到師姐所在的地方,卻撞上無形的墻一樣。

修為。

明青撐著劍半跪於地,不甘到極致。

衛擅還在說:“沒有幕流月,你什麼都不是!”

“什麼無瑕道體、絕世天才?不過是無法覺醒的廢物!神樹果用在你身上,真是太浪費了。”

“現在好了,幕流月墮魔了,沒有人願意收留你這個廢物了,絕雲峰也容不下你了!”

衛擅說完,頗有種揚眉吐氣的快意。

說完好久都沒聽到明青的聲音。

他驚訝擡頭,正對上明青通紅的眼睛:“我師姐沒有墮魔!”

一劍攜怒刺出,不出意料地被衛擅拔劍擋住。

“沒有墮魔?你還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左鴉你看到了麼?”他一指那邊躺在地面上不能動的黑衣女子,說道:“她可是幕流月的近衛,一直管幕流月叫主人。”

“嗤!什麼人會主動認別人為主人?你以為你家師姐皎皎如月、品行高潔?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罷了。”

明青聽得握劍的手都用力到出了血。

但是打不過,她打不過衛擅。

上清基礎劍招終究只是基礎劍招。

她此時也不僅僅是想要打過衛擅。

她想殺了他。

汙蔑師姐的,都得死。怎麼殺?上清基礎劍招不行。

那麼就用上清劍訣!

明青曾經學過也練過的。

無法施展出來是因為右臂那股凝滯感,劍意無法通過。

此時那股凝滯感還在。

劍意一到那個地方就疼痛無比。

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痛。

明青卻不似以前那般因痛脆弱到拿不起劍了。

她咬緊牙關,咬到滿嘴鮮血,血腥味彌漫,死死握住玄鐵劍,握緊、舉起、揮出。

無瑕道體。修行。

上清宗。神樹果。

留雲境那抹奔她而來的白影、深淵黑霧環繞裏倏忽而逝的血影。

墮魔。

明青閉上眼睛,心裏諸多情緒浮現,再睜開時只剩下憤怒和不甘。

憤怒於那些人憑什麼這麼說師姐、對師姐。

不甘於她明明就在這裏,卻什麼也做不到。

然後她揮出了劍。

右臂那股凝滯感帶來的疼痛如影隨形。

隨著滔天殺意加持劍刃的那一瞬,煙消雲散。

陽光依然刺眼,風聲依然凜冽。

而劍聲極輕極悶沈,劍鋒寒涼勝冰。

迎著那一劍,衛擅根本無法抵擋,他只能看向明青後面,大喊一聲“兄長救命”。

劍落下,血飛濺而起。

一劍斃命。

衛擅的屍體轟然倒地,乾乾凈凈的白衣霎時間被泥土沾染。

後面是同樣攜怒揮來的長劍。

明青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衛闊。

衛擅的族兄,無極峰內門弟子,擁有築基境後期的修為。

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是對手。

除非無瑕道體覺醒。

覺醒道體。

明青一下就笑了。

絕雲殿一年,師姐、鐘長老、左鴉和林舟,他們都在想怎麼樣能讓她覺醒道體。

想了很多辦法,明青都無法成功。

現在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用做,明青卻成功了。

原來是要足夠憤怒才能覺醒成功麼?

原來,無瑕二字只是一種叫法而已麼?

明青回頭踏出一步。

一直存在於丹田深處的某道桎梏隨這一步轟然破碎。

從凡人到修士,只需要一步。

而這一步,明青越過了後天先天兩境,直接就到了築基境界。

而且還是最完美的築基。

由後天境圓滿和先天境圓滿自然而然過渡的築基境。

無名峰那股無形的束縛消散。

原本沈重無比的玄鐵劍輕如鴻毛。

明青揮劍,施展上清劍訣第一招。

劍出如雷動,直接砍斷築基境後期衛闊的劍,玄鐵劍一往無前,貫徹主人的意志直刺進他心口。

荒野原,輝煌壯觀的妖族王宮內。

紅衣紅眸、風華絕代的女人登時噴出一片血霧。

旁邊仆從大驚失色:“主人!”

“玄印反噬?那小姑娘!”女人揮開仆從欲攙扶的手,臉色蒼白、難以置信:“居然會是、無瑕道體!”

後面四個字她是壓低聲音說的,別人聽不到。

四周化為人形的妖臉色各異。

女人冷哼一聲,轉身直接離開。

上方王座上,年少的妖主看向地面上那片血紅,唇角微挑,若有所思。

北地。

常年暗無天日、簡陋且陰森的地方,有黑衣黑帽、以面具覆面的“人”咳出一口血,聲音嘶啞低沈:“竟然覺醒了!”

“倒是省了一番功夫。”

遙遠天外,一柄懸於半空的劍微微震動,四周修士皆變了面容。

迷霧交織裏。

有誰一聲長嘆:“果然還是覺醒了,明青。”

“那麼應該快了吧。”

星河倒懸處。

有眼纏白布的女子回頭看向古樸的一方星盤。

星盤上,那點微光已然大放風華。

女子“看”的卻是另一個地方。

四方雲動。

就連無名峰上空,此時也都先後出現了許多修為不俗的大能。

他們如一道光般一一掠來,淩空而立。

但那些都和明青沒有關系。

明青只握著那柄凡劍,劍尖向上,指向雲上的女子。

鮮血順著劍鋒淌落。

那是衛闊的血。

雲上的女子一襲白衣,華麗高貴。

正是姚見裳。

她擁有結丹境後期的修為。

而明青才剛到築基境。十七歲的築基境修士,亦是無瑕道體的擁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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