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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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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歸

太陽還沒落下,趕早的晚霞已經染紅了半邊天,緋色落在人的皮膚上也落在人的眼裏。

龍禹站在水裏,皺起眉頭想擋住刺眼的殘陽——水很清澈,但只沒過小腿肚。

俞鳴章在遠處叫他,他聽到了但是不想回答。

因為他這會兒有點郁悶,把手機裏的推文拿出來再看了一遍。

那邊帖子是一個社交平臺上排名第一的旅行推文。

在推文圖片裏,黃沙綿軟,江水是閃著光的蔚藍色,游人躺在遮陽傘下休息。

總之不是現在這樣,遠處只有稀稀拉拉幾個原住民在戲水,上頭是個公園,可能是天還沒有黑下去,這會兒連鍛煉的老頭老太太都不稀得出來活動。自己杵在這兒,像被栽進沙土你的仙人掌,笨拙又好笑。

龍禹把圖片放大,跟這處的水面了個對比,實在想象不出哪個神仙角度能取到這樣的景。

跟他一起丟人的不止一個。俞鳴章穿著跟他相似的印花短袖從遠處走過來,手裏還端著兩杯透明飲料,從沿岸的小超市走下來,他把其中一杯水遞給龍禹,“拿著。”

龍禹有點慪氣,沒有搭理他,俞鳴章便直接將那冒著水霧的水瓶貼在他的臉上。

龍禹打了個激靈,伸手接過來。

“等會兒熱了可以喝點。”俞鳴章把他的手機接過來,他的手很大,能輕易握住一杯冰水和一個手機,“這只手拿這個。”

話音剛落,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又懟到龍禹的面前,是一支剪開口的藿香正氣水。從小賣部買了下來,就在龍禹的餘光裏,不知道他把這兩支開封了的藿香正氣水藏在哪的,可能他的褲兜是機器貓的褲兜。

“這個現在喝。”俞鳴章說,他手裏也有一支。

龍禹接過來,用餘光偷瞄俞鳴章,他仰著下巴喝藥水。脖子上起了一點細小的汗珠,隨後眼神又落在遠處零星的幾個人身上,像是在探究他們在玩什麽一樣;他看起來沒有任何情緒不良。

龍禹本來就不愛生氣,也被俞鳴章的平靜安撫下來,等俞鳴章轉頭看他,又看他手裏的藥管;龍禹才笑了一聲,仰頭憋氣,一口飲盡。

俞鳴章把喝光的塑料管接過去,和他的一起塞進自己給他挑的那條白色沙灘褲裏;又轉頭問他:“這是你喜歡的地方?”

龍禹探究地觀察了一會兒,沒有讀出他偶爾會展露出的陰陽怪氣,於是他伸手解開手機屏鎖,說:“看吧。”

俞鳴章看了他一眼,又認真地看手機,幹燥的手指滑著屏幕,仔細地讀那篇推文。

“你看看我的定位沒錯吧?”龍禹在旁邊幫他補充,“這個APP也很不負責,這種詐騙推文居然還給流量,這兒怎麽可能拍出這樣的照片?”

俞鳴章把手機還給他,指了指上面的小超市。

龍禹一瞇眼睛,看到超市門口的冷飲櫃上貼著一張海報,細軟的沙灘、蔚藍的海水、成排的遮陽傘、裸著大半個身體的人群……

龍禹氣笑了,說了一句,“我真服了”,他把這當成一個烏龍,想跟俞鳴章吐槽兩句,一轉頭,發現那人正表情嚴肅地觀察他,“那需要換地方嗎?”

沙灘是他提議來的,地點是他選的。其實俞鳴章工作很忙,能抽出時間陪他來玩就已經是個五好弟弟;他立即收起情緒,“你想換嗎?”

俞鳴章說:“以你的想法為先。”

龍禹心裏酸了一下,其實出來主要也是想跟俞鳴章一起玩,而且他自己本人就是隨遇而安的個性,若不是拖著鳴章來,他也不至於這麽生氣的。

但是俞鳴章也是想讓他開心。這裏的景是美的,環境是幹凈的,現在俞鳴章站在他的旁邊,很帥,很配合,這是最好的;他沒有理由不開心,“不用換也行,我們可以散散步。這裏其實也還行,是吧?”

沙子是軟的,水是熱的,天空一片赤緋色,遠處一個父親在教兒子鳧水,父子兩的皮膚曬得黢黑。

俞鳴章“嗯”了一聲,又問:“這裏你也很喜歡是嗎?”

他轉過頭來,眼裏反射著晚霞餘暉的光芒,很亮也很溫柔,龍禹心裏觸動了一下。溫度很高,一切都在發燙,龍禹仍然產生了一些去擁抱俞鳴章的想法,他抿了抿嘴唇,感覺自己似乎年輕了很多歲,有些激動,“是很喜歡。”

“龍禹;我看了你的日記。”俞鳴章說話的語調變得很緩,他們並排站著,看著遠處,水天一色,遠處人影逐漸模糊不清。

“嗯。”龍禹應了一聲,意識到俞鳴章有話給他說,於是等著開口。

傍晚的天空色調變得很快,離他們最近的那對父子在暗下來的色調中變成了剪影,他們正打算離開,父親一把將兒子舉起來,讓他越過頭頂,跨坐在肩頭。

小孩兒的腳丫像兩尾擱淺了但又很快樂的魚一樣掙紮、不安分地亂動,一腳就揣上他老爹的肩膀,那位父親在他的腳背上拍了一巴掌,隨後又握住那臟兮兮的腳丫抖泥沙,貼在自己的皮膚上。

人類的感情很覆雜,世界上那麽多哲學家多年研究也沒能作出嚴格的、涇渭分明的分類基準,俞鳴章也不知道怎麽告訴龍禹,他的感情不僅僅有一種叫荷爾蒙的激素,也不是他馴化為文明人類後對自己的道德要求。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東西,很可惜,他不能把意識移到龍禹的腦子裏,讓他也感知一二。

他站了一會兒,說:“我很後悔那個時候沒去陪你。”

龍禹跟他一起看了一會兒水裏的皮影戲,也緩緩說:“我知道,我那天晚上一直在等你抱我。”

俞鳴章楞了一下,他在回憶那天他有沒有抱過龍禹;他們的身體已經足夠親密,他那天可能親過龍禹,可能摸過他的身體,但是好像沒有擁抱——不同的肢體接觸帶來的感知是不一樣的,龍禹那天想要的是一個擁抱,不是接一個吻或是其他的。

但俞鳴章那天想的是要挑選一個時間和地點,在他們入睡前都沒有給到那個擁抱,他道歉說:“對不起。”

龍禹喉間一苦,他舔了舔嘴唇,汗液幹涸在皮膚上,有一種鹹澀的味道,“不應該是你道歉,是我想要什麽應該自己說出來。”

他頓了一會兒,側身問:“小鳥兒,你現在還覺得哥是最好的嗎?”

暖黃色的光線打在俞鳴章的臉上,他的五官多了很多故事感,讓龍禹想起小時候看過的質感極佳的港片;那是龍禹最喜歡的片段,俊朗又成熟的港星“哢噠”一聲,點燃一支煙,他的眼睛像俞鳴章的眼睛,永遠是睜開的那個弧度,被他那樣看著,煙霧繚繞中,他問自己要不要跟他走。

那是龍禹第一次為愛情心動,如今竟和眼前的畫面重合了。

他又一次意識到,時間真的過了很久,俞鳴章已經長大了,不可能是當年的小孩兒了。

俞鳴章轉過來面對著他,那雙眼睛認真看人的時很深情,讓人下意識就想集中精力聽他說話,“我不需要最好的,我需要的是唯一一個跟我有關系的。”

一陣風吹來,溫暖的水面晃動著撞上他們的膝蓋,龍禹的腳背踩進沙子裏面,一切都是溫暖舒適的,讓他產生了仿若回到羊水的舒適感;他被這氣氛鼓動著,忽地就一轉身,拉住俞鳴章的胳膊,大笑著說:“那你也是唯一跟我有關系的;我們去登記,我們結婚!”

俞鳴章驚了一下,手扣住他的胳膊,沒有第一時間回應。

龍禹感覺到他的遲疑,“怎麽了?”

俞鳴章又從他的機器貓口袋裏掏出一個藍色盒子,好看的手指觸摸著絨布,揭開盒子,裏面放著一枚銀色的戒指。

龍禹楞了一下,他的興致向來能在很快的時間內恢覆,他驚異地說:“我們這麽有默契。”

俞鳴章“嗯”了聲。他醞釀了很久,結果被龍禹的一時起意搶先,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很多次,他在反覆練習中學會了多看結果,不再糾結,拿出戒指給龍禹套上,然後捏著他的手指小幅度旋轉,左右觀看。

龍禹被他捏著手指,說:“我的求婚感言還沒有發表完。”

俞鳴章還在盯他的手指,沒有看他的眼睛,“你說。”

於是龍禹就自助發表感言,“以前我一直覺得要達成所有的目標才能松口氣。要先上完學、拿到學位,治好病、處理好爸媽的事,才回去找你,談談感情;但是我回來了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治好的時候,才想到要是你還一直討厭我,我這輩子可能就要含恨而死了。”

俞鳴章捏了一下他的手指,龍禹疼得中斷片刻,又接著說:“我沒有完成那些事也不太重要,好像因為是跟你一起,所以即使沒完成目標體驗感也一點不差。”

“你長大了啊龍禹。”俞鳴章終於擡頭看他的眼睛了,只是還一直拉著他的手,語氣裏帶著幾分笑意,“我的目標一直就是跟你結婚。”

龍禹楞了一下,說:“行吧,那我們這算殊途同歸了?”

“嗯。”俞鳴章從捏著他的手,變成跟他十指緊扣,牽著他往淺水處走,“那請龍禹先生在後面的手術裏也要加油,幫我們兩個人都達成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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