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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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禹年輕，這麽些年又很註意保養自己的身體，經過幾天的穩定，各項指標都基本恢覆下來。
龍家父母這些日子基本都留在楓楊市，龍健中途還離開過一次，於霞則基本上每天帶好飯菜去看兒子。
早上烏雞湯，晚上清燉魚湯的，讓龍禹叫苦不疊，“媽，你兒子不是在做月子啊。”
“不想吃我就拿走了。”於霞作勢要把碗搶走，要是放平時，龍禹就要把碗藏到身後，跟她笑著說哪有送出去還要收回來的道理，結果這一次，於霞輕輕一抽便把碗抽出來了，她端著碗還有點茫然。
龍禹半躺著笑說：“拿走拿走，晚上鳴章會給我帶好吃的。”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這招叫溫水煮青蛙，我跟你爸是不可能同意的。”於霞壓低了聲音，往門口看了一眼，少年人弓著腰坐在病房門口冷硬的椅子上看書，白色的短袖下透出脊柱上突兀的骨節，她沈默了一會兒，轉頭惡狠狠地對兒子說，“你到底怎麽攻略你爸的？他已經挎著臉好幾天了。”
“啊？”龍禹楞了一下，“就——求他嘛。”
於霞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把碗塞進他的手裏，“趕緊喝完我要走了！”，她站起身來抱著手臂，看著龍禹喝中藥一樣把那小半碗雞湯喝完才提著保溫桶離開。
俞鳴章一般早上要接著去練車，還要操心填志願的事，到下午才來；只要是白天，於霞都留在這裏，俞鳴章不方便進去，怕給她添堵；只好留在門口。
那樣子可憐得不行。
天天這樣看，公寓的暑假遲早被他翻完。
龍禹心疼小孩兒，有次一邊跟於霞說話，當著她的面偷偷給俞鳴章發消息，說讓他白天就在家裏休息，晚上再過來。
俞鳴章說坐在門口看書跟坐在書桌前沒什麽不一樣。
於霞離開時，俞鳴章通常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再等一會兒，那好像是一段安全時間，等踩著高跟鞋的聲音下樓再消失，他才把書合上，往病房裏走去。
龍禹看著他一臉嚴肅的表情，便笑著招手，問道：“我媽欺負你了嗎？”
“沒有，阿姨也在冷暴力我。”俞鳴章也笑了一下，隨即又轉過頭給他倒水。
“誒誒，不喝了，剛剛我媽強迫我喝了三碗湯。”
俞鳴章低頭看了眼他的肚子，面無表情地把玻璃杯裏的水喝掉，才坐到折疊椅上，捏著龍禹纖瘦骨感的手指玩；他的手比龍禹大了一圈，手指比他粗一點，更長一點，膚色更深一點，兩只形態不同的手就這麽時而十指相扣，時而一手攏住另一只，交換著姿勢，像小動物在玩一種互相撫慰的游戲。
俞鳴章則低垂著臉，耷拉著單眼皮，盯著兩只手，就像盯著一道題。
老成的大男孩談起戀愛來有時候很愛撒嬌，有時候又有這種“穩如老狗”的氣質，到底是年輕了六歲，這樣的沈穩讓龍禹發笑，他把俞鳴章的手拉過來，湊到嘴唇上親了一口。
微熱的嘴唇觸上微硬的指骨，龍禹感覺到這只手輕輕地顫了一下，於是他又使壞地探出舌尖舔了一下。
俞鳴章眸色幽深地看著他：“阿姨剛走，你就這樣嗎？”
龍禹笑了笑，“什麽樣？跟偷情一樣嗎？”
俞鳴章便不說話了。
兩個人如今每天討不到爸媽的一點好臉色，但他們仍然覺得這是無比輕松的，好像卸下了一身的重擔，俞鳴章說：“這樣下去他們會慢慢接受我們在一起嗎？”
“應該會吧。”龍禹挪動了幾下身體，仰頭看著天花板說，“但也不是接受了，算妥協吧。”
父母忙碌起來，龍禹的同學聽說他經歷了這麽驚險的一件事，來醫院看過他一次，俞鳴章的志願幾乎沒有紛爭，他默默地填好提交。
又這麽過了幾天龍禹出院了，父母因公離開的次數越來越多，只是偶爾放心不下龍禹才過來一趟，他們對俞鳴章和龍禹偶爾做作的親熱也裝沒看到——顯然是態度松動了。
他們本來以為日子可以這麽平靜無波地緩緩向前推進。
有天龍禹突然接到於霞的電話，說龍健暈倒了，被送進了醫院，因為心臟不好。
那是龍禹回學校的第一天，俞鳴章那天安排了考駕照。
龍禹沒告訴他，自己連電梯都來不及等，從實驗樓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下去，又打車去醫院，路上腦子裏只回蕩著他媽的那句話，真是流年不利，本命年是應該夾著尾巴做人的。
他到醫院時，於霞已經在那兒了，她看起來憔悴不少，前段時間消瘦下去的臉頰始終沒再鼓起來。
幾天前看著自己的兒子進ICU，現在又是丈夫。
龍禹這才把事情了解清楚，他爸媽處理完生意上的事，準備飛過來看他，結果龍健在飛行途中出現意外，剛開始是身上疼，他忍住了；後來又是呼吸不暢，他只好弓著腰減輕疼痛，臉上也冒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
他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於霞一時慌神，只好請求幫助，好在同一航班上有一位醫生很快診斷出龍健可能是急性心肌梗死，指導人群挪開，又安撫病人的情緒，才讓龍健的情況穩定了些；一下飛機就直接被拉上救護車，送到醫院了。
於霞都有點神神叨叨的了，不停地念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搶救給龍健做了冠脈造影和再通，母子兩跟醫生進行了簡單的溝通，患者目前的情況基本穩定下來了，造影發現堵住了50%的血管，病情相當嚴重，也就是處理及時，否則定然兇多吉少。
龍禹問起了預後。
醫生沒說話，得知他是本校生科院的學生，說讓他先看看報告，等晚上自己處理完事情時可以再溝通。
龍禹點頭道謝，翻著病歷夾看龍健的檢查報告。以前只知道龍健血壓有點高，但長期吃藥控制得極好，現在看著他爸的那些檢查指標，才知道於霞常掛在嘴邊的三高不是開玩笑的，他爸的血脂簡直爆了表。
龍健雖然工作壓力很大，但是被於霞監控得極好，不知道為什麽身體指標會差成這樣。
傍晚，收到消息的俞鳴章也趕到了醫院，還是同一層樓，他們這次沒有住上單人的病房，他進門時，龍禹正坐在椅子上，看著龍健手腕處壓著的厚厚一層棉墊發楞，於霞則在一旁拿面簽潤濕龍健的嘴唇。
“哥。”俞鳴章在門口叫了聲。
“來了？”龍禹沖他笑了一下，“今天考得怎麽樣？”
“都過了，過兩天去拿駕照就行。”
“嗯，從小就聰明，做什麽都很牛。”
“我回去拿點東西，你看著你爸。”於霞突然直起身說，她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大概是今天經歷的一切都特別疲憊，從兩人中間就穿過去了，走到門口時，又剜了兩人一眼說：“別太過分，還有別人在旁邊。”
兩個小夥子被她瞪得有點可憐，啥也不敢說，目送人離開。
“哥，龍叔怎麽樣了？”俞鳴章踏進病房，看著躺在床上的龍健，又讓他想起前幾天龍禹躺在這張床上的感覺。
龍禹跟他講了一下情況。
兩人坐在病床前看護，龍禹不想說話，俞鳴章覺得有些手足無措，他無聊地翻著手機，過了好一會兒才翻出一個視頻，“哥，你看這個。”
龍禹便將就他的手湊過去看，這是網上一個很火的視頻，是今天上午龍健心梗發作時，同個航班的乘客用手機記錄下來的。視頻裏，龍健弓著腰，一只手搭在前排的椅背上，空乘正在播報，有位乘客突發身體狀況，問機艙內有無醫務人員可以協助。
不一會兒就有一個年輕人走過來了，手機只拍到了他的側身，青年人白色的襯衫紮在西裝褲裏，似乎剛參加過什麽正式的活動，他的個子很高，腿很長，彎腰詢問龍健的病情，擋住了大半個視野，是個身形輕盈的年輕人。
視頻沒有捕捉到他們的說話聲，但畫面中龍健的身體舒展了一點，年輕人也一直陪在旁邊，終於在視頻結束時，年輕人才偶然轉過來，露/出過一次側臉。
龍禹眨了下眼，說：“原來是唐醫生。”
這麽一說，俞鳴章也想起來了，這名醫生叫唐翼塵，之前吳餘妍的阿茲海默癥就是在他那裏確診的，那人恰好也在這所醫院工作。
“哥，我們要去謝謝他嘛？”
“等我爸好點。”龍禹點點頭，笑著說，“唐醫生可真帥，我以前的願望也是當醫生來著。”
龍禹又提起那個實現不了的願望，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們一起躺在病床旁，身體貼著擠在一起，看著天花板談天說地的情景。那一句笑談，似乎成了他經年累月的遺憾，只在某些時候才洩出一絲。
晚上，於霞發消息說突然有點事，龍禹就讓她在酒店處理，不用過來陪護。
龍健的主治醫生來給他做完心電圖，問他們說：“我現在空了，你們方便聊一下病人的情況嗎？”
龍禹點頭，帶上俞鳴章去了辦公室。
別人問他跟患者是什麽關系，他說是兒子，又問起俞鳴章，他說是弟弟。
主治醫生是個中年人了，身材矮胖，臉上的肌肉松弛地垂下來，像個嚴肅的福娃，他問：“你上午看了檢查結果了吧？”
龍禹點點頭。
醫生又說：“你應該也了解一點，患者嚴重高血脂，長期吃藥也控制不下來，這次心梗面積也很大，雖然挺過來了，但是大片的心臟碎掉了，跟豆腐渣一樣。”
龍禹擰著眉頭。
“那回到你早上問的預後問題，直白地說，他的情況後期恢覆極差，即有可能出現心衰，那樣的生活質量就很差，可以說以後會生活得很痛苦。”
沒頂的後悔和痛苦掩蓋住了龍禹的所有思維，他只能感受到俞鳴章幹燥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哥，你還好嗎？”
龍禹喃喃說：“他的血脂這麽高，我以前一點也沒註意到；他還經常熬夜加班工作，睡不到幾個小時又趕著去工地；這些我都看著但是一次也沒提醒過他。”
對面的醫生面露不忍，說道：“也不用太自責了，你也明白，這都是這個基因作怪，千人千面，你有心肌肥厚，他有高脂血癥，你痛苦他也痛苦，這些都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下來的。”
龍禹心中一頓，“醫生，你說什麽？”
俞鳴章也疑惑地跟著看過去。
“你不知道嗎？”醫生楞了一下，有點抱歉地說，“資料是你媽送來的，她也沒跟我們交代過你不知道。”
“不關您的事。”龍禹定定看著他，“你剛剛說什麽基因？”
醫生把一份資料推給他看，“這是你媽媽送來的基因篩查的結果；他說你和你爸都有這個基因突變，你早就有心臟病，你爸血脂也一直很高，你應該是遺傳他的缺陷，只是這個情況在你倆身上表現不一樣。”
“就是這個。”他把資料翻開到一頁，放到龍禹前面的辦公桌上，“不過現在你倆差不多了。”
龍禹不可置信地聽他講完，那本塑封的資料很厚，拉過來時還撞到了腿上，他顧不得疼痛，往紙頁上看去，雪白的畫面上印著著各種堿基圖譜，他只覺得腦子一片混沌，終於跳到第一段的最後兩個字：陽性。
在他診斷出先天性心臟病的第二年，龍健就去做了篩查，他的基因也是有問題的。
可是龍健總是表現得像一個正常人，這麽多年來，龍禹又接受了自己就是被選中的要在基因上打上標記的人，他是唯一的，是家裏的第一代，也是最後一代。
他明明已經學會跟這個天賜的禮物和諧相處了……
難怪龍健總是說對不起他，原來那個基因不是天給的，是龍健給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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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烏雞湯，晚上清燉魚湯的，讓龍禹叫苦不疊，“媽，你兒子不是在做月子啊。”
“不想吃我就拿走了。”於霞作勢要把碗搶走，要是放平時，龍禹就要把碗藏到身後，跟她笑著說哪有送出去還要收回來的道理，結果這一次，於霞輕輕一抽便把碗抽出來了，她端著碗還有點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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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霞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把碗塞進他的手裏，“趕緊喝完我要走了！”，她站起身來抱著手臂，看著龍禹喝中藥一樣把那小半碗雞湯喝完才提著保溫桶離開。
俞鳴章一般早上要接著去練車，還要操心填志願的事，到下午才來；只要是白天，於霞都留在這裏，俞鳴章不方便進去，怕給她添堵；只好留在門口。
那樣子可憐得不行。
天天這樣看，公寓的暑假遲早被他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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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鳴章說坐在門口看書跟坐在書桌前沒什麽不一樣。
於霞離開時，俞鳴章通常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再等一會兒，那好像是一段安全時間，等踩著高跟鞋的聲音下樓再消失，他才把書合上，往病房裏走去。
龍禹看著他一臉嚴肅的表情，便笑著招手，問道：“我媽欺負你了嗎？”
“沒有，阿姨也在冷暴力我。”俞鳴章也笑了一下，隨即又轉過頭給他倒水。
“誒誒，不喝了，剛剛我媽強迫我喝了三碗湯。”
俞鳴章低頭看了眼他的肚子，面無表情地把玻璃杯裏的水喝掉，才坐到折疊椅上，捏著龍禹纖瘦骨感的手指玩；他的手比龍禹大了一圈，手指比他粗一點，更長一點，膚色更深一點，兩只形態不同的手就這麽時而十指相扣，時而一手攏住另一只，交換著姿勢，像小動物在玩一種互相撫慰的游戲。
俞鳴章則低垂著臉，耷拉著單眼皮，盯著兩只手，就像盯著一道題。
老成的大男孩談起戀愛來有時候很愛撒嬌，有時候又有這種“穩如老狗”的氣質，到底是年輕了六歲，這樣的沈穩讓龍禹發笑，他把俞鳴章的手拉過來，湊到嘴唇上親了一口。
微熱的嘴唇觸上微硬的指骨，龍禹感覺到這只手輕輕地顫了一下，於是他又使壞地探出舌尖舔了一下。
俞鳴章眸色幽深地看著他：“阿姨剛走，你就這樣嗎？”
龍禹笑了笑，“什麽樣？跟偷情一樣嗎？”
俞鳴章便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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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會吧。”龍禹挪動了幾下身體，仰頭看著天花板說，“但也不是接受了，算妥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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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來以為日子可以這麽平靜無波地緩緩向前推進。
有天龍禹突然接到於霞的電話，說龍健暈倒了，被送進了醫院，因為心臟不好。
那是龍禹回學校的第一天，俞鳴章那天安排了考駕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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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於霞一時慌神，只好請求幫助，好在同一航班上有一位醫生很快診斷出龍健可能是急性心肌梗死，指導人群挪開，又安撫病人的情緒，才讓龍健的情況穩定了些；一下飛機就直接被拉上救護車，送到醫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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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禹問起了預後。
醫生沒說話，得知他是本校生科院的學生，說讓他先看看報告，等晚上自己處理完事情時可以再溝通。
龍禹點頭道謝，翻著病歷夾看龍健的檢查報告。以前只知道龍健血壓有點高，但長期吃藥控制得極好，現在看著他爸的那些檢查指標，才知道於霞常掛在嘴邊的三高不是開玩笑的，他爸的血脂簡直爆了表。
龍健雖然工作壓力很大，但是被於霞監控得極好，不知道為什麽身體指標會差成這樣。
傍晚，收到消息的俞鳴章也趕到了醫院，還是同一層樓，他們這次沒有住上單人的病房，他進門時，龍禹正坐在椅子上，看著龍健手腕處壓著的厚厚一層棉墊發楞，於霞則在一旁拿面簽潤濕龍健的嘴唇。
“哥。”俞鳴章在門口叫了聲。
“來了？”龍禹沖他笑了一下，“今天考得怎麽樣？”
“都過了，過兩天去拿駕照就行。”
“嗯，從小就聰明，做什麽都很牛。”
“我回去拿點東西，你看著你爸。”於霞突然直起身說，她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大概是今天經歷的一切都特別疲憊，從兩人中間就穿過去了，走到門口時，又剜了兩人一眼說：“別太過分，還有別人在旁邊。”
兩個小夥子被她瞪得有點可憐，啥也不敢說，目送人離開。
“哥，龍叔怎麽樣了？”俞鳴章踏進病房，看著躺在床上的龍健，又讓他想起前幾天龍禹躺在這張床上的感覺。
龍禹跟他講了一下情況。
兩人坐在病床前看護，龍禹不想說話，俞鳴章覺得有些手足無措，他無聊地翻著手機，過了好一會兒才翻出一個視頻，“哥，你看這個。”
龍禹便將就他的手湊過去看，這是網上一個很火的視頻，是今天上午龍健心梗發作時，同個航班的乘客用手機記錄下來的。視頻裏，龍健弓著腰，一只手搭在前排的椅背上，空乘正在播報，有位乘客突發身體狀況，問機艙內有無醫務人員可以協助。
不一會兒就有一個年輕人走過來了，手機只拍到了他的側身，青年人白色的襯衫紮在西裝褲裏，似乎剛參加過什麽正式的活動，他的個子很高，腿很長，彎腰詢問龍健的病情，擋住了大半個視野，是個身形輕盈的年輕人。
視頻沒有捕捉到他們的說話聲，但畫面中龍健的身體舒展了一點，年輕人也一直陪在旁邊，終於在視頻結束時，年輕人才偶然轉過來，露/出過一次側臉。
龍禹眨了下眼，說：“原來是唐醫生。”
這麽一說，俞鳴章也想起來了，這名醫生叫唐翼塵，之前吳餘妍的阿茲海默癥就是在他那裏確診的，那人恰好也在這所醫院工作。
“哥，我們要去謝謝他嘛？”
“等我爸好點。”龍禹點點頭，笑著說，“唐醫生可真帥，我以前的願望也是當醫生來著。”
龍禹又提起那個實現不了的願望，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們一起躺在病床旁，身體貼著擠在一起，看著天花板談天說地的情景。那一句笑談，似乎成了他經年累月的遺憾，只在某些時候才洩出一絲。
晚上，於霞發消息說突然有點事，龍禹就讓她在酒店處理，不用過來陪護。
龍健的主治醫生來給他做完心電圖，問他們說：“我現在空了，你們方便聊一下病人的情況嗎？”
龍禹點頭，帶上俞鳴章去了辦公室。
別人問他跟患者是什麽關系，他說是兒子，又問起俞鳴章，他說是弟弟。
主治醫生是個中年人了，身材矮胖，臉上的肌肉松弛地垂下來，像個嚴肅的福娃，他問：“你上午看了檢查結果了吧？”
龍禹點點頭。
醫生又說：“你應該也了解一點，患者嚴重高血脂，長期吃藥也控制不下來，這次心梗面積也很大，雖然挺過來了，但是大片的心臟碎掉了，跟豆腐渣一樣。”
龍禹擰著眉頭。
“那回到你早上問的預後問題，直白地說，他的情況後期恢覆極差，即有可能出現心衰，那樣的生活質量就很差，可以說以後會生活得很痛苦。”
沒頂的後悔和痛苦掩蓋住了龍禹的所有思維，他只能感受到俞鳴章幹燥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哥，你還好嗎？”
龍禹喃喃說：“他的血脂這麽高，我以前一點也沒註意到；他還經常熬夜加班工作，睡不到幾個小時又趕著去工地；這些我都看著但是一次也沒提醒過他。”
對面的醫生面露不忍，說道：“也不用太自責了，你也明白，這都是這個基因作怪，千人千面，你有心肌肥厚，他有高脂血癥，你痛苦他也痛苦，這些都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下來的。”
龍禹心中一頓，“醫生，你說什麽？”
俞鳴章也疑惑地跟著看過去。
“你不知道嗎？”醫生楞了一下，有點抱歉地說，“資料是你媽送來的，她也沒跟我們交代過你不知道。”
“不關您的事。”龍禹定定看著他，“你剛剛說什麽基因？”
醫生把一份資料推給他看，“這是你媽媽送來的基因篩查的結果；他說你和你爸都有這個基因突變，你早就有心臟病，你爸血脂也一直很高，你應該是遺傳他的缺陷，只是這個情況在你倆身上表現不一樣。”
“就是這個。”他把資料翻開到一頁，放到龍禹前面的辦公桌上，“不過現在你倆差不多了。”
龍禹不可置信地聽他講完，那本塑封的資料很厚，拉過來時還撞到了腿上，他顧不得疼痛，往紙頁上看去，雪白的畫面上印著著各種堿基圖譜，他只覺得腦子一片混沌，終於跳到第一段的最後兩個字：陽性。
在他診斷出先天性心臟病的第二年，龍健就去做了篩查，他的基因也是有問題的。
可是龍健總是表現得像一個正常人，這麽多年來，龍禹又接受了自己就是被選中的要在基因上打上標記的人，他是唯一的，是家裏的第一代，也是最後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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