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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循善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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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循善誘

於霞很早以前就告訴過兒子,不要嘆氣不要嘆氣,嘆氣影響生命力。

龍禹坐在收銀臺後的人體工學椅上,已經嘆了好幾口氣,他發現真正愁人的時候,一點也控制不住啊。

前面的小孩兒腦袋上包了厚厚一圈,坐得及其端正,也只有那麽小一只,手裏握著削好的鉛筆,正在心無旁騖地寫字。

腿邊的櫃子裏放著那幾袋紅油面筋——這簡直像把龍禹的良心放在火上烤,前兩天跟小孩兒去醫院時的那種無力感又湧上心頭。

下午剛收到辣條時,龍禹感動得幾乎就要哭出來,他其實吃不了這東西,但還是拎回來好好保存;感動之餘,又生出了一點愧疚。

俞鳴章不是個笨小孩,頂多就是性格有點孤僻,愛憎分明得可怕,來這兒估計也只有自己稍微對他好點。但龍禹自覺給他的幫助只是舉手之勞而已,甚至還混著點閑得無聊的消遣,他憑什麽配小孩兒這麽對他呢?

龍禹又嘆出一口氣,招手讓俞鳴章過來,“哥哥跟你說個事。”

俞鳴章一雙幽黑的大眼睛望著他。

“是這樣的,其實李老師說的話,我也想過了,有些小朋友就是不喜歡說話,這確實不是大問題。”龍禹看著他的眼睛,用盡量溫和的語言,循循善誘道,“但是語言是用來做什麽的,就是用來表達我們的需求的,有需要的時候就必須說;比如說你這次受傷了很疼,不跟老師說,不跟哥哥說,我們也發現不了,那誰知道呢?”

俞鳴章盯著他的眼睛,半晌擠出來一個,“不疼。”

龍禹心裏一排烏鴉飛過,他是真的服了,重新耐心說到:“寶貝兒,不是疼不疼的問題,哥哥的意思是,有什麽需求我們就要開口說出來,語言就是用來表達這個的;除非你以後就不跟別人生活在一起了。”

他邊說邊觀察著小孩兒的神色,既怕說得不透徹,又怕傷害別人自尊心,敏銳地看到小孩眉心一蹙,補救道,“當然這個是個漫長的過程了,不用著急,你可以慢慢學;你先去寫作業吧。”

俞鳴章又回到座位上,手握著鉛筆繼續寫字,他專註起來和龍禹是完全不同的狀態,是學渣看到了都會被感染到那種。

龍禹自己也看了會兒書,不一會兒,一對父女進來買東西,挑了一口袋零食找龍禹結賬,龍禹想著題,心不在焉地給小姑娘掃碼,小姑娘極其活潑,一邊還跟他爸爸說這個好吃,那個好吃。

付完錢要走人時,小姑娘突然來了句,“哥哥你好帥啊!”

來這裏光顧的大多是小區的住戶,家庭條件不差,小女孩兒打扮得很精神,嘴巴也甜,下一句就是,“哥哥,我們買了這麽多,可以送條巧克力嗎?”

龍禹“哎呦”了一聲,當著別人父親的面不好意思地笑了聲,連說了兩句“謝謝”,在櫃臺前面抓了兩條巧克力放進他們的口袋裏。

他們剛離開,走路沒有聲音的俞鳴章同學就挪到他的面前。

龍禹楞了楞,問:“怎麽了?”

俞鳴章嘴唇一動,小聲說道:“哥哥,你好漂亮!”

“啊?”龍禹木了幾秒,突然反應過來,他哈哈幾聲,拍著大腿笑,之後又伏在櫃臺上笑得一抽一抽的。

俞鳴章立刻就紅了耳朵。

龍禹笑夠了,招了招手讓俞鳴章過去,他覺得極其有成就感,樂著捏起小孩的臉,吧唧一口親在柔軟的臉上,“可以,活學活用,雖然用詞不太準確,還是很值得表揚。”

隨後反手抓了兩條巧克力給他,“下次不能這麽說了,漂亮一般形容女孩兒,形容男的得叫帥,我倒是不生氣,難保別人也不會生氣,知道嗎?”

龍禹笑著時臉頰會出現一個括號,淡粉色的嘴唇繃直,露出整齊白亮的牙齒,如同一朵花在俞鳴章的眼前綻開,他沒什麽誠意地點點頭,“知道了。”

龍禹體驗了一把養成的快感,心裏激蕩地停不下來,“今晚就在這裏住吧,哥哥給你煮灌湯水餃。”

說完,把手機遞給他,“不過你得先給吳老師報備一下,上次進醫院就沒及時跟她說了。”

電話已經撥通了,俞鳴章遲疑地接過來,那邊傳來吳餘妍冷淡的,略帶蒼老的聲音。

俞鳴章開門見山地說出來意:“吳老師,我今晚想在龍禹哥家裏住。”

那邊頓了很久,“你自己沒有家嗎?”

開了免提,龍禹也聽到了,他一楞,隨即看到小孩兒挪過來的目光。

俞鳴章食指摩梭著手機殼,半晌回了一句,“知道了。”說完,把手機遞回給龍禹,“哥哥,給。”

“她不同意?”

俞鳴章點頭。

龍禹一邊給手機充電,一邊思忖:小崽在外婆家的確過得不好,吳老師雖然住在棚戶區,但她的經濟條件並不算差,況且女兒肯定不差錢花,也不知道小倒黴蛋為什麽混成這樣。他叫人吳老師,是不願意向大人反饋自己的需求嗎?但凡吳老師和吳阿姨有一個人知道俞鳴章的處境,他也不可能過得比現在還差。

他看了眼頭快垂到鞋上的小孩兒,嘆了口氣,這是別人的家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們自己家的還念不明白呢。

但是,小孩兒送了他辣條啊。

龍禹嘆了口氣,“你想回去嗎?”

俞鳴章搖搖頭,連帶著長了點的頭發也輕輕晃動。

龍禹問:“為什麽不想回去?”

俞鳴章的目光舊落在腳尖,卻一句話也不願意答了。

有了剛才成功的引導,龍禹以為這下小孩也能明白他的意思,於是輕聲說道:“你有什麽需求,需要開口跟家長提,你不說他們就不會明白,是不是?”

俞鳴章仍舊不說話,雙手緊緊攥成拳頭垂在褲縫,將大拇指包在內側,整個人看上去及其糾結,像在下什麽決心,連帶著頭頂的發旋看著也可憐兮兮的。

龍禹決定幫他一把,於是加碼說:“鳴章,哥哥一點不介意你到這裏住,但是吳老師是跟你更親的人,也是你的監護人,你一直不回家也不合適,知道嗎?”

俞鳴章久不作聲,他雙手摳著運動褲側邊的線條,挺翹的鼻尖上還有一點汗珠,許久,他才擡起頭。

龍禹一驚,只見小孩兒的眼眶裝滿了淚水,“知道了哥哥。”

說完,龍禹便看見兩行眼淚沿著他的臉頰滾下來,小孩兒用手背一擦,轉回身把作業本收回書包,從他的面前經過,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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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後,俞鳴章幾天沒有到過龍禹家裏。

龍健給他電話,有點擔憂地問:“你怎麽看起來萎靡不振的?”

龍禹打著哈欠說:“太無聊了,你們什麽時候回來?”

龍健:“還要一段時間,今天吳老師家那小孫子沒去找你?”

龍禹搖搖頭,恰好於霞從後面經過,湊到視頻前說:“龍禹這個可憐鬼,人家小孩兒不跟他玩就沒人跟他玩了……”

龍禹“呵呵”了兩聲,說:“開玩笑呢,我可是很受歡迎的。”

於霞取笑道,“得了吧,跑兩步就喘成鼓風機,誰願意給你玩啊?”

“我那是隱藏實力。”龍禹嗤笑了聲說:“你忘了我三年級田徑就拿了第一……”

說到這兒,一家人都沈默了,仿佛揭開了一段尤為暗沈晦澀的往事——龍禹三年級那年,瞞著父母報了學校的田徑隊,那時學校裏管控不嚴格,壓根兒沒有嚴格的體檢,龍禹體型中等流暢,肢體靈活度也高,前來篩選的教練說他那是最適合短跑的體型,他也很感興趣,於是加入了訓練。

教練說得對,他的爆發力很強,訓練的成績都不錯,直到一次比賽,遇到強勁的對手,龍禹沒有害怕,他卯足勁猛沖,輕松地把人甩在身後,那一刻心裏做了很多盤算:龍健和於霞向來尊重他的想法,他要練田徑他們肯定支持的;雖然三中比不了市中心的那樣的師資,但是他現在可以甩第二名這麽長一段,說不定加強練習,他可以拿一個像樣的名次……

龍禹沖過終點線,又開心又得意,夏日午後的風在耳邊拂過,他聽著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感到心跳像舞動的鼓點;忽然間,明媚的陽光像是被關掉的電源,一瞬間就黑了下去,他感受不到四肢似的,即刻就栽了下去。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那天好賽場有醫生給他做了急救,他被送到醫院。

那時龍健和於霞還沒有開自己的公司,在給別人打工,請了假趕回來守著他。

龍禹微微迷了下眼睛,他的鼻子上還安裝著吸氧面罩,沒人發現他醒過來了;於霞把眼睛哭得又紅又腫,龍健的朋友也來了,龍健正在跟他們說話,說著說著,頭就埋在手臂上,絕望地說:“為什麽是我兒子,不是說這個是遺傳的嗎?為什麽我沒有偏偏我兒子就有?”

龍禹費力地眨了眨眼睛,這才想起來,他五歲的時候診斷出來遺傳性先天性心臟病,那個時候龍健和於霞也是這麽哭的;他們家那個時候更艱難,住在棚戶區裏,靠著在周遭打工和家裏的副食店為生,從那以後,龍健和於霞去了市裏開始學著跟人一起做生意,直到他六歲才攢夠了做手術的錢。術後龍禹恢覆得很好,跑跳都正常,除了父母似乎窮怕了,越發拼命地掙錢外,他的生活和以前幾乎沒什麽變化。

醫生有沒有囑咐過他禁止劇烈運動?他記不清楚了,但應該是有的,只是健康順意的生活讓他忘記了以前的隱患。

那天他一直沒有作聲,聽著父母用沈默或用哭喊的方式發洩了很久,決定以後一定要把“龍禹有心臟病”這幾個字刻在腦子裏。

龍健跟於霞發現他醒來後,倒是沒有再表現過任何消極的情緒,只是溫和地勸他能不能退出田徑隊,告訴他人生很長,以後還會有很多喜歡的事,這個不適合就放棄了。

龍禹立即就答應了,那天晚上,他接到老師的電話聞訊他的身體健康,據說因為自己因病大鬧田徑場,比賽作廢,重新比後第二的同學拿了金牌;他看著自己的隊服到半夜,直到熬夜讓他的心臟隱隱出現不適才關燈睡覺。

……

察覺不對,龍禹立即跟父母說了些打趣的話,掛掉電話,思緒還一直停留在這件事中,猛然間看到外面陽光燦爛,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間提起這些掃興事。

情緒就好像一個消極的漩渦,他不能墜進去。

他嘆了口氣,覺得一個人時,思想就是容易走極端,俞鳴章在這裏時,自己好歹還有個哥哥的自覺,知道時不時關註一下弟弟。

小崽已經很多天沒來過了,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氣——那天他的意思不是說讓人別來啊。

他又突然想起俞鳴章該換藥了,不知道吳老師有沒有帶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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