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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春霖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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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春霖一場

兩個年輕人立正站好, 認命接受長輩們的拷問。

餘錦君打量著:“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十月十七,臺風日。”

翟以霖目光掠過景和春的臉,不動聲色擡眉, 表示自己記得一清二楚, 求表揚呢。

秦玉妍輕笑:“喜歡芽芽多久了?”

“……這個可以保密麽。”

翟以霖從不覺得這段命中註定的心動, 確切地降臨在了某一個具體時間點。

只知道初見她的第一眼。

他在心裏斷定, 景和春和從前遇見的所有人都不同。

程棟梁哼哼兩聲:“有沒有因為談戀愛的事情影響學習?”

“沒,高中大學都沒有。”

翟以霖恨不得把兩人的成績單打印成展板放在家裏, 一再保證, “之後也絕對不會。”

餘錦君大腦飛速運轉,突然回憶起很久之前的事。

她繼續問:“以霖高二末期轉出國際部, 不會就是為了芽芽吧?”

……這要怎麽答?

說是, 多少有點戀愛腦,和剛才的“沒有影響學習”自相矛盾;說不是, 把自己的重大決定和芽芽撇得一幹二凈, 簡直給自己找坑跳。

翟以霖沈吟片刻,認真回覆:

“她的出現,堅定了我當時的計劃。”

這個答案還算滿意, 景和春默默在一旁點頭。

她全程安靜,沒說一句話, 留男朋友一個人沖鋒陷陣。

秦玉妍還是忍不住, 指明了要問她:“芽芽, 你……到底喜歡翟以霖哪兒呀?”

“……”

景和春扯唇笑笑,秦姨怎麽還問得這麽具體。

她自己的兒子,哪兒值得喜歡, 她難道還不清楚麽。

“我可以直說我不喜歡他哪兒嗎?”她反其道而行之,自顧自說著, “我不喜歡他偶爾的悲觀思維、在某些事上太獨立自負,以及內心些微的不配得感。”

掰著手指數完,翟以霖其實已經很完美,挑不出什麽別的毛病。

“——除了這些,我全都喜歡。”景和春擡頭,綻出一個純澈無害的笑容。

幾個長輩微微驚愕,很快又相望一笑,神色間皆是讚許。

偏偏翟以霖挑刺,低聲同她咬耳朵,“你那天不是說,喜歡我的一切麽。”

“……”

景和春湊近,同樣悄聲答:“過了這麽久,變心了,很正常嘛。”

視線很快觸及他的委屈表情,景和春失笑,補充道,“我現在是……愛你的全部。”

“不喜歡這些,和愛你的全部,並不沖突。”

毫無邏輯的解釋,卻對翟以霖很適用。

他彎唇,眼底眉梢都泛著笑意。

長輩們快被酸掉牙了,終於放過這對熱戀期的小情侶。

餘錦君卻單獨把景和春留下,提起一個不那麽適合熱戀期的話題:“如果……舅媽是說如果,你們之後鬧矛盾了,或者不合適要分手,芽芽千萬別因為現在的場面顧慮。”

“無論你們談不談戀愛,感情發展怎麽樣,都不會影響兩家好朋友的關系。”餘錦君語重心長,“你要是不想見他,咱們不見就是了。”

冷不丁聽舅媽討論那麽久遠的、甚至可能不會發生的事情,景和春有些想笑。

可意識到餘錦君的苦心,她玩鬧的神色收束,認認真真點頭,“我明白的。”

“那就好。”餘錦君拍拍她的腦袋,終於再次展顏,“年輕時,我可是讓你舅追了我兩年、再考察了他兩年,才準備正式見家長的。”

無論是舅舅還是舅媽,聊起他們的感情,總是滔滔不絕。

景和春感到幾分艷羨。

這世界滄海桑田,年歲會增長,容顏會老去,一切事物都太容易改變。

好像很難留住什麽永恒。

可美好的愛,總是經久不衰。

後來餘錦君和秦玉妍重新商量,決定把將兩家接風宴合並,改為共同的聚餐。

各自的拿手菜湊在一起,也算是極有意義的一頓。

等程乾宇風塵仆仆地趕回來,家裏沒一個迎接的,頓時委屈。

知道熱鬧都到隔壁去了,他灰頭土臉地進門,才受到家長們熱切的關心。

程乾宇輕易被哄好了。

不多時,翟燁軍也處理好公務,姍姍來遲。

時隔許久,人總算齊了。

兩家其樂融融地舉杯,慶祝三個孩子從外地求學回家,也含蓄地祝願飯桌上的新晉情侶感情能越來越好。

寒假就這麽開始了。

在淮寧沒待幾天,徐牧筠便要接她回去。

其間和程家一起吃了頓飯。

程棟梁作為她舅舅,和徐牧筠差了個輩分,初次見面卻有很多話說。

景和春在飯桌上總能聽到他們互相道謝,多虧對方怎麽怎麽照顧了她。

或許因年幼喪失雙親,她從小到大都很受人照顧。

而真正把她當做責任、而不是舉手之勞的,便會像舅舅和徐牧筠這樣,把身邊所有對她釋放過好意的人一並感謝。

舅舅她了解,作為母親的兄長,他也徹徹底底是個很棒的大人。

曾經太沈溺於喪妹的痛苦,再加之奶奶和程家的聯系不緊密,導致景和春在十六歲前對他的印象很少。

但一次迫於無奈的求助,重新拉近了他們的關系。

從此之後,程棟梁就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給她。

出於這層血緣關系,景和春可以坦然接受舅舅向她湧來的愛。

她卻從小到大都不明白,徐牧筠為什麽對她這麽好。

不求任何付出,讓景和春一度誠惶誠恐。

她後來說服自己,是因為徐牧筠善良,也是因為她受人喜愛。

景和春姑且把這種喜愛,同樣定義為一種親情。

後來在回安傑市的動車上,她突然問徐牧筠,“你們當時聊起媽媽幹嘛?”

“舅舅想她了吧。”徐牧筠揉揉她的腦袋,“芽芽最近經常想嗎?心裏要是有什麽情緒,盡早和哥哥說。”

“想她就能找你嗎?那筠哥哥也太累了。”景和春低著頭說,“其實,我已經長大,是一個很獨立的姑娘了。”

她小心翼翼地勸,“哥哥要多多把重心偏向自己。”

徐牧筠微楞,呵呵笑兩聲,半晌無言。

“也對……”他依舊維持著那副溫柔t強大的模樣,“芽芽已經長大了,獨立了,有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了。”

他知道的。

知道景和春也會有不再需要他的一天。

可他不知道,該怎麽繼續陪在她身邊。

-

新年的氣息一天天加重。

農村的春節很熱鬧,煙花炮竹震天響,景和春捂著耳朵恣意大笑,突然覺得冬天也不錯。

畢竟是春的前奏。

她最喜歡春天了。

翟以霖答應年後過來,等冬末初春,正式見一次奶奶。

她因此像往年一樣,迫切地期待春天的到來。

然而,今年的氣候故意鬧脾氣似的。

到了二月末,安茗村遲遲沒有等來第一場雨。

村裏的鄉親們每天都在盼,奶奶在家急得團團轉,茶飯不思。

春雨的降水量,直接影響著一年內春茶的產量。

安茗村就靠茶養著了。這是全村唯一能產生經濟效益的東西。

開年大旱,實在不是個好兆頭。

長這麽大以來,頭一回遇上這種情況。

景和春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

偶然卻發現,新聞中心登了一篇關於淮省省內持續幹旱的稿件。

撰稿人是一個她較為熟悉的老師,景和春主動聯系,感激地表示正是她的家鄉。

老師是濱大新傳專業出身,畢業後留校參與行政工作,負責擔任農生院新聞中心的指導人。

她頗具媒體工作者的責任感,和景和春解釋。

“我也是淮省人,省內多地持續幹旱,水稻茶葉全部在地裏枯著,會嚴重影響產量。”

“糧食安全這麽重大的事兒,主流媒體幾乎沒有報道。農民又不會發聲,這才是真正的弱勢群體。”

“互聯網現在對內容管制很嚴格,但那些有牌照的傳統媒體又經常在重大事件上玩消失,我們的的力量很薄弱,但總要做點什麽。”

這是景和春加入新聞中心這麽久以來,頭一回認識到公眾輿論的意義所在。

她被老師的話打動,將這段聊天翻來覆去地看。

接下來的幾天,沒等到期盼已久的春雨。

倒是等來了翟以霖。

他捧著那瓶開了花的“枯木逢春”過來,也不知一路拿得多辛苦。

“芽芽!”他忍了十幾天,終於把這個消息當面與她分享,“它們發芽開花了。”

景和春仔仔細細端詳這捧生命力,不由感嘆,“要是我們的茶樹也能快快萌芽生長就好了。”

她向翟以霖傾訴最近的煩惱,家裏旱情嚴重,甚至懷疑上天是不是在懲罰她,懲罰她討厭雨。

翟以霖讀到她與老師對話的最後一句,突然說,“芽芽忘了?你也具有一定的社會影響力。”

“當初就是因為你敢於在網絡上揭露黑車現象,淮寧交警的處理才會高效給力。”

那可是他們認識的第一天。

才第一天,翟以霖就知曉了景和春的厲害,不然不會對這件事記憶猶新。

“對,”景和春瞬間明白他的意思,“我在微博上轉發老師的文章,也能有一定的傳播範圍!”

轉發不是什麽難事,她說做就做。

同時打磨了兩篇文章,在接下來的幾天向本地的媒體平臺投稿。

許是聚沙成塔,漸漸的,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註淮省春旱的事情。

政府決定對局部地區進行人工灌溉,包括他們安茗村。

旱情得到緩解,村民們的心被安撫不少。

拋去不開心的,景和春把翟以霖正式介紹給奶奶,以男朋友的身份。

她年紀還小,但林翠福歲數很大了。

曾經總說希望景和春盡早成家,可光是看見她談戀愛,林翠福就既欣慰、又心酸。

看出翟以霖是個靠譜的人,奶奶點了點頭,忍不住所為長輩,把今後的事情提前叮囑。

“芽芽是我們的寶貝呢。”蒼老的聲音重覆著這一句,讓在場幾人都眼眶濕熱。

寒假的最後幾天,景和春帶翟以霖上了趟山。

父母的墓前已經放著一束花,她猜出自徐牧筠一家,他們每年這個時候都會過來看看。

她把自己的那束也輕輕放下,沈默著陪伴了一會兒,緩緩擡手,指尖拂過碑上字跡。

這些話,刻下了他們當年在暴雨洪災的救人事跡。

爸爸媽媽都是受人敬仰、值得紀念的英雄。

景和春從來不怪他們太早拋下她。

她轉頭,突然對身旁的人開口。

“以霖哥,”她久違地叫出這個稱呼,接著回憶起從前的事。

“其實沒去淮寧時,我在哪兒都覺得自己是個異鄉人,格格不入。打算讀完書就守著自己的小茶莊過一輩子。”

“爸爸媽媽不在的這些年,奶奶是我的天,爺爺是我的地。我用心愛護著自己的全世界,以為會一輩子留在山裏。”

翟以霖眼底有微光閃動,其實猜到從前的景和春會有這麽一段轉變的過程。

見識到的她再勇敢,再自信,也是從孤苦伶仃的孩子一點點過來的。

“後來呢?”他輕輕問。

“後來爺爺去世,奶奶愈加蒼老,我突然就長大了,希望自己前進的腳步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無論是報考現在的專業,還是加入了新聞中心,都是想成為一個對家鄉、對社會有用的人。”

翟以霖握住她肩頭,肯定道:“你已經是一個有價值、閃閃發光的大人了。”

他接著伸向口袋,忽然拿出一張5寸大的相紙。

景和春懵了一瞬,顫抖著手,不可置信地接過來端詳。

“……這是從哪兒來的?”她的聲音染上激動的情緒。

這是一張“全家福”。

是不知多少年前,在她家院子裏的畫面。

畫質很模糊,顏色也不太清晰,但能看出來是個雨天。

母親在屋檐下畫畫,奶奶正扯回她接雨的手,父親在收衣服,爺爺戴著草帽從外面回來,手裏提著一筐剛從河裏撈出的黃鱔。

一切都發生在災難前。

家裏還是這般祥和美好。

景和春不斷撫摸著這張相片,試圖透過薄薄的一張紙,回到當年的雨天。

她又擡眼問翟以霖,“這是從哪兒來的?”

“衛星地圖。”他淡淡笑著,“我也沒料想,真的能找到。”

景和春驚愕不已。

高二那年的暑假,她和翟以霖試圖找過。

心裏也知道可能性為萬分之一,她後來便從未想起。

“這幾年……你都在找嗎。”她小聲問,“找了很久很久?”

“斷斷續續吧。”翟以霖摸著她的腦袋,“你也知道,我們專業研究的就是這方面,我只是每次都留意了,找得沒有很困難。”

景和春鉆進他懷裏,張開手,緊緊抱住翟以霖。

“我……我不討厭下雨天了。”她悶聲悶氣地說,“我再也不討厭雨天了。”

景和春握著這張照片,重新綻出笑容。

接著又把它摁在胸口,仰著腦袋望天,苦惱道,“那老天爺能不能大發慈悲,趕快給我們下點啊。不然茶葉就要旱死了……”

翟以霖被她逗笑,“那我和你一起求雨?”

景和春沒和他開玩笑,在父母的墓碑前告別,她牽起翟以霖的手,來到這座小山的最高處。

“我小時候經常在這裏許願。”像是請他來自己地盤做客的主人,景和春介紹道,“因為山谷有回聲,我就不會覺得自己很孤單了。”

說完,她就張開手掌放在唇邊,做喇叭狀,在一聲輕笑過後大喊,“拜托降點雨吧——”

翟以霖學著她的動作,同樣說,“拜托降點雨吧——”

因為這份一模一樣,景和春徹底破功,噗嗤一聲,笑倒在他懷中。

翟以霖穩穩接住她,不明所以,“……芽芽!”

有那麽好笑嗎?

他明明在很認真地和她一起求雨。

景和春搖搖頭,“我只是很開心。”

“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覺得……”

話才說到一半,頭頂、臉頰突然出現冰冰涼涼的觸感。

景和春頓住,以為是錯覺,擡起手掌更認真地感受。

微涼的雨絲落在手中,匯成很淺的、幾近於無的水跡。

凝滯一瞬,她驚喜地擡眼,語調高昂,“下雨了!”

隨著她著三個字落下,耳畔很快出現劈裏啪啦的聲響。

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雨點墜向樹葉,在山間塵土洇出一團又一團濃濃的水痕。

來不及好好慶祝,翟以霖反應極快地為她蓋上帽子,接著拉住她的手,“先躲雨!”

他t帶著景和春往回跑,另一只手遮擋在她的帽檐。

景和春毫無避雨的心思,依舊激動地說著,“下雨啦!翟以霖,下雨啦,我們許願成功了!”

翟以霖原本很緊張,聽聞她的話,焦急的神色褪去,忍俊不禁。

後來終於回到小院,兩人站在屋檐下,他仔仔細細地用毛巾給景和春擦頭發。

她用一雙水盈盈的眼睛看向他,眨了眨,又開始笑,“我喜歡雨天。”

翟以霖招架不住她這副可愛模樣,耳根微微發燙。

緊接著,低笑著應和,“從遇見你開始,我也是。”

初見景和春那天,淮寧也下了一場綿長的春雨。

如果不是她,翟以霖或許會永遠都不會註意到這件事。

那時的他,感知力下降,外界的一切對翟以霖而言都成了虛無。

正如他的房間可以不分白天黑夜,他的世界裏已經很久沒下過雨。

直到景和春的降臨。

帶來了他從未期盼過的一場春霖。

從此生活變得有意義。

翟以霖沒忍住,在她唇上輕啄一口。

“剛剛沒說完的話是什麽,”他想起被這場雨打斷的聊天,“你一直覺得,我……?”

景和春正小心檢查著那張全家福,確認沒有被雨淋濕。

聽到翟以霖的問話,她凝滯須臾,撥浪鼓似的搖頭,“沒什麽。”

“……”

翟以霖停下為她擦水的動作,收起毛巾,熟練地賭氣。

景和春無奈解釋:“哎呀,氛圍沒了,再說一次說不出口啦。”

“以後有機會聽到嗎?”他在意地問。

景和春忙不疊點頭,“會的會的。”



直到幾年後,翟以霖在婚禮現場聽景和春作為新娘致辭,突然聯系到這一天的畫面。

他終於在這一刻明白,景和春向山谷喊完後,到底為什麽而高興。

“……

你總說我們很像,覺得我是理想中的、更好的你自己。

但我從沒告訴過你,我同樣這麽認為。

在我看來,你的存在,是我向山谷吶喊後的一場回聲。

因為你數不清多少次地,用行動向我證明著我。

那個曾經只能向山谷訴說心事的小女孩,再也不會是孤單一人。

……”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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