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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九華篇之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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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九華篇之真心

天剛入夏, 已是赤日炎炎,高儉騎著馬一路疾馳,在運河邊的清江督造船廠大門前停下。淮安府東河船政同知和山陽知縣在門口迎接, 都穿著一身整齊的官袍, 在太陽底下出了一頭一身的汗。

他們引著高儉向花廳走去, 高儉並不客套,擺手道:“咱們直接了當就去船塢吧。”又問:“金九華在哪?”

山陽知縣陪笑道:“金公公在運河岸邊, 清點四川運來的原木。”

高儉哦了一聲,兩個長隨上來給他一左一右打著傘。高儉笑道:“我皮糙肉厚,哪裏用得著這個。兩位父母官是讀書人, 講究些也未可知。”

山陽知縣便擺擺手, 讓他們退下了。高儉沿著小路向江邊走。這清江船廠沿著運河邊一流排開許多船塢,綿延二十餘裏。場內索匠、船木匠、鐵匠、油灰匠有數千人, 再加上供應飯食的工人和家眷, 總數不下萬人, 都在船臺和作坊中來回穿梭忙碌。

高儉他們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就到了江邊。這裏起了一架新的船臺。數以千計的民夫拖著運河中成捆的圓木,喊著號子, 將它們拽上岸。

金九華在岸邊高處指揮, 穿著一件白色的舊布衫, 脖子裏搭著帕子, 腳下穿一雙麻鞋, 望去像是個老實農夫。高儉遠遠望見他, 就笑起來。

金九華轉頭看見他們,連忙跳下來, 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他面前跪了。高儉笑道:“你這打扮,倒很像是打魚的。”

金九華笑道:“督公明鑒, 我好歹還穿著鞋。”

高儉點了點頭,又回頭對船政同知道:“朝廷剛剛下旨,裁撤了清江船務提舉,專設了船政同知,也是為了重啟海船建造,好進擊倭寇。你們都是地方官員,出地出人不可慳吝。”

船政同知一疊聲地答應:“小人絕不敢藏私。這裏都是從漕運船廠那邊調撥的拔尖匠人,又新設了船臺。抗倭茲事體大,也是小人的身家性命所在。”

高儉冷著臉道:“這話很好,是臣子本分。辦不好聖上親自交辦的差事,你我只將頭顱遞上去吧。”

幾個人唯唯諾諾。高儉笑道:“你們先下去吧,我再和金公公聊聊這木材供應的事。”

等他們走了,金九華帶著高儉進了旁邊的一座工棚,叫人上了茶水。高儉一飲而盡,才說道:“從四川來的這批木材怎麽樣?”

金九華道:“木材很好,江西等地的杉木沒有川黔一帶深山老林裏的結實,海船的桅桿,必得要上等杉木才行。”

高儉點頭道:“海船不比河船,材料樣樣都要上等的。這些木頭,也盡是沿途各府州縣征用軍士民夫協助拉運,中間勞民傷財便不說了。”

金九華嘆了口氣道:“春夏之交,正是運河漲水的時候,還算容易些。”

高儉往運河裏看了一眼,又一批木筏被拖拽上岸。他笑道:“九華,在這裏吃苦了。”

金九華道:“督公,是我主動請纓的。”

高儉極小聲地說道:“這件事,本就是我面聖時候提起的。造船之盛,首推永樂年間三寶太監下西洋時,南京龍江船廠連年督造寶船。永樂以後,海船漸漸廢弛,船廠造的多是內河漕運船只。如今海防松散,倭寇為患江南,殺傷官兵無數,竟能直逼南京城下。我的建議是守不如攻,當務之急便是重建水師,剿滅倭寇,斬草除根。聖上悚然動容,果然不久就下了聖旨。”

金九華道:“督公主持江南防務,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又有大局。”

他擦了擦汗,低頭喝了口茶。高儉忽然道:“袁姑娘找過我了。”

金九華楞了一下神,險些嗆了水,就將茶杯放下了。高儉道:“她沒跟著陸千戶走,仍留在南京城。”

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小聲道:“她怎麽沒走啊。”

高儉笑道:“我也不大明白。我派人去瞧著,陸千戶那兩天眼睛都腫了,我自然也不好再提。這袁姑娘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上等的榮華富貴說丟就丟了。”

高儉說完了這句,就饒有興致地看著金九華,“這年頭怪事一個接著一個,有些人放著府裏的錦衣玉食不要,到運河邊上日曬雨淋的,好飯也吃不上一口。”

金九華苦笑起來,搖搖頭道:“督公,您就別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袁姑娘特地求見我,說這是她自作主張,不要因為陸千戶的事,遷怒於你。”

他手都抖起來,“她……”

“她以為我將你發配走了。”高儉笑了笑,“有意思的很。”

金九華張了張嘴,話也說不出來。高儉摸了摸臉上的傷疤:“九華,你們兩個……到底是怎樣?”

金九華忽然想起那難堪的一幕來,兩盞油燈照著,他殘缺的身體,她愕然的神情……他垂下頭去:“回督公的話,我們從頭到尾都沒什麽,清清白白。”

高儉站起身來,“九華,你陪我走走吧。”

他們沿著運河邊上走著,河面寬闊,大小船只緩慢地穿梭來去。高儉沈靜地說道:“九華,你跟我說實話,對她可有過心思?”

他只是搖頭:“的確沒有。”

高儉淡淡地說道:“那很好。我記得我曾給過你一支蝴蝶釵子,你將它還給我吧。”

他渾身一震,斟酌了一下才說道:“我……我再打一根好的獻給您。”

水不停地拍打著岸邊。高儉笑道:“九華,我不缺那根釵子。你跟了我這麽久,雖不是我的名下,有些事我也能瞧得出來。”

金九華垂著頭,默然不語。

高儉轉過身來:“你上次給我寫信,說造過海船的船工已經都去世多年,圖件工序也已不存,想從臺州調些熟悉海船的人。我想著眼前就有個現成的人,袁小姐很是合適。”

他吃了一驚,連忙搖頭:“督公,她已經受了太多苦,再把她牽涉進來,我怕她……”

高儉微笑道:“九華,當年你一往無前、蹈鋒飲血的勁頭哪裏去了,怎麽這樣瞻前顧後。”

金九華淡淡地答道:“督公,這是抗倭的大事,我身為軍士,自當沖鋒在前,死而後已。袁姑娘半生不幸,我不想在她面前重提舊事,惹她不快。”

高儉笑道:“你啊。我跟你談過她的事,我承認自己錯了。”

金九華愕然地擡起頭來。高儉道:“我低估了袁小姐的氣魄,只將山中鷹當了籠中雀。九華,你也仔細想想,你說的為她好,是不是她自己心中所求。”

他陡然僵住了。高儉道:“我將釵子傳給你的時候,也說過那是給一生摯愛之人的信物。你的顧慮,我都明白,只是……人間真情,錯過便是一生。”

金九華忽然眼眶一熱,險些要落下淚來。高儉攬著他的肩膀道:“九華,你有情有義,會是一個很好的丈夫。再往前走一步吧。”

金九華小聲道:“督公,咱們中官是漂泊無定之人。”

高儉笑道:“我生本無鄉,心安便是歸處。”

一個悶熱的午後,天陰的像要滴出水來。袁昭在巷子前面將馬停下來,笑著對趙鏢師說道:“謝謝你送我回來。”

趙鏢師照例將她的箱子拿在手中,送她到了門口。他猶豫了一下,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張彩色箋子,小心地遞給她:“袁姑娘,這是徐記鞋莊的通票。我看你的馬靴有些舊了,底子也薄。你拿著這張票去鋪子裏,就能再訂一雙。”

袁昭楞了一下,擺手道:“不用。你們做鏢師的,鞋子消耗才大。這票又不便宜,你拿著自己用吧。”

趙鏢師見她執意不接,有點著急,就往她手裏硬塞,“一點心意,不算什麽。”

她堅辭不受,兩個人正在推讓,忽然一個人從巷子口走了進來,穿一身青色貼裏,手裏拎著一個點心盒子和兩條活魚,正是金九華。

三個人面面相覷,袁昭咳了一聲道:“趙鏢師,這位是我親戚,來找我有事要談。”

趙鏢師盯著金九華看了兩眼,回身笑道:“那好,我改日再來拜訪。”

他走了。袁昭的臉冷了下來,重重地敲門。張大嫂打開門,見到他倆都在外頭,愕然道:“你們一塊回來的?”

袁昭提著箱子走進門,“只是剛好碰見了。”

金九華跟著進來,將點心盒子放下,又將魚交給張大嫂:“這個養在缸裏,活蹦亂跳的。”

院子裏的豆角已經長得十分茂盛,架子上頭還活潑潑地開著一片紫色花兒,下面已經累累垂下一片一尺長的豆莢,望去一片生機盎然。金九華見旁邊有個菜籃子,裏頭有幾個豆莢,便拿起來自己到架子上采摘。

角落裏放了一把藤椅。袁昭將披風解了,自己坐在藤椅上,看著他一言不發。

張大嫂從廚房出來,見到他倆的情形,忽然用手拍了拍腦袋:“哎呀你說我這糊塗,家裏一早就沒有米了,我都沒預備下。趁著天沒黑,我趕緊去買點。”

她三步並作兩步出門去了,將門帶上,吱呀一聲。金九華摘了半籃子的豆角,放在一邊,默默走到她面前,叫了一聲:“袁姑娘。”

她哼了一聲,便算是答應了。金九華小聲道:“我回來了。”

她瞟了他一眼,點點頭:“哦。民女恭喜金公公,賀喜金公公,要給您備些薄酒,接風洗塵嗎?”

他收斂了神情,很嚴肅地說道:“袁姑娘,我有很重要的事求你幫忙。”

她猛然坐了起來,將手放在膝蓋上,整個人挺直了:“什麽事?”

金九華道:“我如今在淮安府的清江船廠督造海船,建完後便送到寧波臺州,充實東南水師。我需要些熟悉海船的人,最好又會繪圖,能畫些構造圖件,供工匠們日常使用。我想來想去,只好來求你幫手。”

她一下站起身來,臉色發白。金九華心裏一酸,支支吾吾地道:“對不住,我本不想打擾你的,要不我……”

她擺一擺手:“不必避諱。倭寇的各樣海船,當年我都留心記了。什麽水哨馬船、鐵頭船、座船,都是矮小卻靈活,往往一隊有十幾條船,相互策應。我軍造船,需要比他們更高三分,再配備火銃,才有勝算。”

她抱著胳膊,在院子裏走了幾圈,才說道:“金公公,我寫張單子給你,你按單子采購些畫具畫紙,再送一匹白絹過來,我在紙上畫好,再原樣臨摹到白絹上。生絹用明礬浸過,容易上色,經得起磨損。”

她進了屋子,在書案前鋪開了紙張,用那只兔兒爺壓住。金九華便挽起袖子,小心地研墨。袁昭筆走龍蛇,洋洋灑灑開了一整張清單,有紙筆顏料,又有些碗碟瓷罐等容器。她將單子遞給金九華:“你讓他們買的時候瞧好了,別的也還罷了,顏料一定要最上等的。”

金九華見她臉色凝重,便點頭接過。“我明日便吩咐他們準備。”

袁昭微笑道:“既然是抗倭的事,那便義不容辭。”又取過旁邊的熱水吊子:“喝些茶吧。”

金九華擦了擦汗,小聲道:“袁姑娘,我走的時候也沒告訴你,你生氣也是應該的。”

她手裏一停,“我倒把這事給忘了。”將吊子往桌上一頓,板著臉道:“想喝茶,自己倒吧。”

金九華連忙陪笑:“我來我來,怎麽能叫你做這樣的事。”又看著外面灰色的天:“暑熱不消,我給你熬些梅子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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