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9章 九華篇之年宵

關燈
第309章 九華篇之年宵

南京守備太監府上籌備過年, 一切都依照宮中規矩,自從臘月二十四祭了竈,年味便一年濃過一天。廳堂內擺著暖房裏催開的大盆牡丹和芍藥, 襯著高儉命工匠特制的塞外秋景的大屏風, 一派富麗堂皇。

府上眾人都換了新衣裳, 廚房裏整日忙著蒸點心,灌香腸, 買豬儲肉,又將各種鮮魚養在大缸裏備用。

後花園裏紮了煙火架子,取的是百鳥朝鳳的好意頭, 是專門請了巧手工匠搭建的。金九華帶著人在湖邊堆著柏枝柴垛, 又在假山後面搭了個箭靶預備射箭使用。袁昭在小路上走過來,很客氣地向他行禮。

他走到她跟前, 微笑著還禮:“袁姑娘。”

袁昭笑道:“鄭小姐約了我去買花。”

他哦了一聲:“出去逛逛也好。帶的有錢嗎?年下人多, 千萬小心些。”

他擦了擦手上的泥, 去袖子裏摸錢袋兒。袁昭擺手笑道:“金公公, 不用了。督公吩咐過,按月給我二兩月錢。我這幾個月都攢著, 沒有花過。”

他點點頭:“那就好, 我還有事要忙。”

她走出兩步, 又轉回來, 低聲道:“金公公, 你想買點什麽嗎, 我給你帶回來。”

他楞了一下,搖搖頭道:“不用了。”

一轉眼, 除夕就來了。這是他們來到南京的第一年,團圓宴辦得極為豐富熱鬧。府內各色宮燈一起點亮, 將亭臺樓閣照得正如白晝。廳堂裏擺了數十桌酒宴,內官平日喜愛的煎炸烹炒菜肴無不齊備,又有各色名酒供應。

高儉坐在上首,眾人流水般地過去敬酒,高儉酒量雖好,架不住府上人多,後面多半被金九華擋了。高儉醉眼朦朧地笑道:“今日過節,不分上下,大家圖個彩頭,一醉方休。”又指著幾道菜說道:“廚下忙活的孩子們也辛苦了,待會賞幾道菜給他們去。”

金九華知道袁昭不方便來吃飯,提前安排了幾道菜送過去。他見外頭快三更天了,又吩咐道:“趕緊將柴垛點了,預備放花炮。”

小火者們一疊聲地答應著,歡快地跑出去了。眾人簇擁著高儉來到花園中,平地上已經起了堆火,燒得極熱烈。

小火者們拍掌叫道:“督公請。”

高儉一雙醉眼望著眼前的富麗景象,笑道:“那我來開個頭。”

金九華遞過一根香,他便彎下腰去,將煙火的引線點著了。火星子呲呲地冒著,一路朝著煙火架子燒過去,不一會兒,一粒紅光沖天,半空中綻開了紛繁的花朵,紅橙黃綠,艷色逼人。

高儉抱著胳膊,望著天上的繁華盛景,眼神裏一片朦朧。花炮聲劈裏啪啦地響起來,也有轟天雷轟然作響,震得湖中的水鳥都亂竄起來,嘎嘎叫著四下翻飛。

歡呼聲和讚嘆聲在湖邊混成一團。金九華望著客房的位置,那裏應該也能看清楚。

高儉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笑道:“九華,你跟他們多玩一會吧,想是我年紀大了,熬不得夜。”便一個人慢慢走著回房去了。

金九華突然也覺得十分疲累。他在湖邊的石凳上坐下,瞧著眼前的熱鬧。有人叫道:“金公公,你也來吧,這是從湖南買來的花炮,好多新樣式。在山西地山溝溝裏,哪裏見過這個。”

他擺手道:“你們只管放,放得越響越好,都是辟邪消災的。”

紅紙片灑得一地都是,亮光此起彼伏。他安靜地坐著,自言自語地小聲唱道:“蜜蜂啊那個飛在呀窗沿兒上,想親親那個想在呀心眼眼上……”

忽然他的眼神掠過湖面,看見假山後面有點動靜,似乎有個人影晃了晃。

眼前數百人在玩鬧,並無人註意。他一下子起了警惕心。他是親兵出身,腰裏無日無夜都藏著一把匕首。他站起身來,手摸著匕首,沿著小路極慢地走過去。

樹上掛了一列彩燈,在地上打出紅色的光暈。那裏站了個人,是袁昭穿著棉衣,立在燈影裏。她熟練地將箭搭上,對著箭靶用力拉了弓。

她動作很是標準,大概是許久不練,剛使出了點力氣,連胳膊帶手臂晃個不停。

她咬緊了牙關,屏住呼吸,全身撐著使勁,試了幾次都沒能拉開。她大概有些喪氣,將弓箭丟在一旁,自己抱著胳膊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他在陰影處原地站定了,也不打擾。袁昭自己生了會悶氣,又低頭將弓箭揀了回來,仍舊用盡了力氣彎弓搭箭。這次還是沒有成功,她嘆了口氣,將弓掛回原處,將羽箭拿在手裏,安靜地瞧了一會兒,才扔到箭筒裏。

她垂著頭往客房走,金九華憋不住說了一句:“袁姑娘,這弓是硬弓,原本不適合你用。”

她嚇了一跳,看清楚是他,才吐出口氣來:“原來是你啊。我……就是拿來玩一玩。”

他從陰影處走了出來,小聲道:“軟弓容易拉,也更好用。我們在戰場上也用軟弓。”

“哦。我是胳膊沒有勁了,吃不住力氣。”

“再養一養就好了。吃過飯沒有?”

“吃過了,飯菜很豐盛。煙花我也看過了,就在這裏,看得很清楚。”

“百事大吉的果盒吃過沒有?”

“吃了一個柿餅,很甜。”

他們並肩走了幾步,花炮聲就在不遠處響得通透,更襯得假山後格外寂寥。他微笑道:“袁姑娘,前幾天你去看房子,看得怎麽樣了?”

她轉頭笑道:“金公公,你這人真聰明。就在後面的鹹水巷子,是個獨門獨院,年底了,價錢便宜些。鄭小姐幫我砍了價,一年六兩。我給了房東二兩定錢,就算定下了。”

“督公吩咐我了,你要是覺得好,便將院子買下來,府上這個錢還出的起。”

她笑著搖頭:“咱們萍水相逢,我不收這麽重的禮。”

“袁姑娘,這是你應得的。其實……鄭小姐在家是丫鬟仆婦伺候著,也不知道外面有多難,不必凡事聽她的。你……先試試看,覺得不舒服就回來。”

她點了點頭。“那我先試。”她嘴角帶了笑,“想不到今年這樣好,去年許下的願都成了。”

“否極泰來,你會越來越好的。”

正月初一起,就有各路勳貴、南京六部官員來府上拜年,照例應酬不絕。到了正月初八,金九華才勉強騰出空來,陪著袁昭搬了家。

她的行李很少,不過是幾件衣裳,一些日用之物,連文房四寶都收起來了,也湊不夠一車。他又吩咐從廚房拿了些銀絲炭,裝了滿滿一簍。上了車,他看著有限的幾個包袱十分寒酸,苦笑道:“原是我沒招呼好,哪有姑娘家屋裏什麽陳設都沒有的。”

袁昭笑道:“我是個奔波勞碌的命格兒,要陳設也沒用。”

她的新家離得很近,不過隔著兩條巷子,是個三間房的小院,鬧中取靜。一個四十來歲的婆子在門口接著,口稱小姐,袁昭笑道:“這位是張大嫂。”

金九華進了屋子,見屋裏空空蕩蕩,只有兩件榆木的舊家具,勉強能使用。他不便說什麽,只將包袱放下,看她一一打開安置了,又吩咐張大嫂煮兩碗面來。

他幫著她將床鋪也鋪好了,苦笑道:“多買幾個丫頭吧,一個仆婦哪裏夠。看著也不大利落。”

袁昭將那只兔兒爺小心翼翼地擺到桌子上,又歸置文房四寶:“過尋常日子罷了,這些活我也不是不能做。”

他將水煙壺拿出來,小心地擺在桌子上,又在旁邊放了一包煙絲:“托幾個福建客商買的。”

她有些驚訝:“你不是最厭惡這個味道。”

“誰都有個癖好,你又是迫不得已。我打聽過了,福建永定的水煙是上好的,你要是用完了,就跟我說。”

兩碗清水面端了上來,配一碟子腌菜。兩個人面對面地坐下,袁昭笑著拿起筷子來:“金公公平日山珍海味吃慣了,清水面吃一點吧,也算新家入夥。”

金九華道:“我們在山西的時候,講究迎客餃子送客面。吃了這碗面,祝你從此一帆風順。”

天晚了,袁昭點了盞燈籠,送他出門。他笑道:“這樣近,我擡腳就到了。要是有事情,趕快來找我。”

走到巷子口,他又說道:“你回去吧,外頭冷。”

袁昭勉強笑了笑,低聲說道:“咱們是朋友,以後常來坐一坐,吃頓便飯也好。”

“好。”

她回去了,他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走了三十幾步,然後吱呀一聲,是門關上了,門環有點晃,顫顫地抖了兩下。

他忽然心底生出一種奢望來,也想有個叫做家的地方,門是永遠對著他開的,燈能為了他亮起來,有個人在家裏等著他。

他搖了搖頭,將所有不切實際的念頭都抹去了。風吹過來帶著寒意,他頂著天上的半個月亮,抄著手慢慢走回府去。

後面幾日太平無事。金九華仍奔走於各家的宴請。天氣格外冷,又紛紛揚揚下了一場大雪。到了正月十三那天,他坐著馬車晃晃悠悠地回到府中角門時,已經過了二更天。他半夢半醒地下了馬車,門房湊過來小聲道:“這位大嫂子在這等了一會了,說有事找你,你看看認不認識。”

他迷糊著轉頭一看,正是張大嫂抖抖索索地站著,凍得不停跺腳。

他立刻酒醒了一半,問道:“什麽事?是你家小姐要你找我嗎?”

張大嫂支支吾吾地說道:“不是……也是吧。我瞧著她好像有點犯病。”

他松了口氣道:“她是有點陳年舊疾,炭火點上了沒有?”

張大嫂道:“小姐吩咐要炭火,只是她屋裏插了門,又叫我在外頭鎖上門,說有什麽事也別進屋。”

金九華心裏陡然一沈,也顧不得張大嫂了,拔腿就往巷子裏跑。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大門前,見門上了鎖,回頭看張大嫂沒跟上來,腦子裏一團亂麻。院墻原本不高,他退了兩步,縱身一躍,趴著墻頭麻利地翻過來,落在院子裏。

他去推堂屋的門,果然從裏頭插上了。他拔出腰間的貼身匕首,從門縫裏一劃,門閂瞬間斷了。

門立刻開了,他沖進屋裏,看見袁昭不在床上,再一轉頭,就瞧見她坐在屋子角落裏,頭發蓬亂,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他腦子裏轟地一聲,心幾乎不曾跳了出來,大踏步上前去,剛要伸手去她鼻子下探測鼻息,忽然她眼睛睜開了,愕然地瞧著他:“你這是……”

他也楞住了,咳了一聲,“炭燒的不好,要出事的。我怕……”

她聽得清楚,勉強笑了笑。他見她面色潮紅,還光著腳踩在地下,一下子著了急,“你這是幹什麽。”

她閉上眼睛:“渾身疼,又有些癢,很難受。”

“是不是痹癥發作了?”他伸手將她整個人抱起來,輕飄飄的。他將她放在床上,又去看床邊的炭盆,裏頭還有些熱氣。

“這屋子四面漏風,裏外都凍得透了,點炭盆都不管用。你怎麽這樣傻,這裏住的不好就回去,哪裏就這麽倔……”

她眼睛緊緊閉著,全身抖個不停,牙齒也咯咯亂響。他忽然害怕起來,從背後直冒冷汗,“袁姑娘,我先給你拿水煙來,你抽一口,先抽一口看看。”

她渾身脫了力,靠在他懷裏,勉強開口道:“我……我把水煙壺給賣了。”

“那……煙絲呢?”

“也賣了。我以後……再也不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