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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九華篇之拜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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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九華篇之拜廟

秋天的雞籠山, 觸目皆是金黃色的葉子。風一吹,葉子紛紛落地,踩上去便有沙沙的聲音。游人攜家帶口, 在山路上穿梭去來。

金九華上了幾級臺階, 停下來等袁昭。她很小心地爬著臺階:“南邊山麓無險可守, 咱們是不是先到後山去瞧一瞧。”

他咳了一聲:“這裏是供奉關帝老爺的武廟,不得不來, 有他保佑,事情就方便多了。”

她慢慢走上來,有一點喘:“鄭大夫的熱針很是有效, 好了許多。”

他就笑道:“眼看冬天來了, 你還是快些好了吧,省得遭罪。”

這武廟香火鼎盛, 信徒眾多, 還沒進山門便是撲鼻的香燭味道。到了正殿前, 他恭恭敬敬地請了香, 分給她一半,兩人分別在關帝神像前三拜九叩。

她神色肅然地拜過了, 深深凝望著神像肅穆威嚴的臉, 低聲道:“關老爺義薄雲天, 威震華夏, 是真正的英雄。家父每到一地, 也要先拜過武廟。”

金九華道:“令尊是英雄惜英雄。”

她走出殿外, 看香爐裏的煙被風吹得亂飄,搖了搖頭:“我再不能說是他的女兒了。泉下若是能見面, 我……”

金九華道:“令尊自然是明白的。況且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淮陰侯一世英豪, 也曾忍辱負重。”

袁昭微微笑了一下,點頭不言。

他們走到偏殿,她忽然問道:“你是不是過兩天要去北京了?”

他笑道:“你消息倒快。是的。”

她攤開手掌,裏面是一個淡黃色的刺繡荷包,上頭繡著荷葉紅蓮。她將荷包遞給他,淡淡地道:“我剛才帶著它拜過了,求關老爺保佑你一路平安。”

他心頭一震,忽然臉就紅了,手托著它像有千斤重。她將臉轉過去:“街上買的,不值什麽錢。謝謝你這一陣子對我如此照顧。”

他哦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袖子裏,剛想說點什麽,正好來了一陣風,將銀杏葉子掃下來許多,落了他們一身。

她連忙伸手去拂自己肩膀上的落葉。他見她頭發上斜著插了一片葉子,伸出手將它取了,又道:“多謝。”

他們走出廟門,外面是些小攤販,叫賣著各色點心小吃。有小孩子湊上來,蹭著說道:“貴人們買些橘子吧,都是甜的,兩文錢一個。”

金九華就笑著買了兩個。周邊的小孩見他掏了錢,都一窩蜂地湧上來,舉著籃子團團圍著袁昭。

她一開始還是微笑著推拒,後來被圍住了,看著一張張稚氣的臉,臉色忽然變得蒼白。金九華會意,擺擺手道:“不能買了,吃不下。”拉著她的袖子就往外走。

好不容易左沖右突將他們甩在後面,他才松了口氣,小聲道:“這附近寺廟多,我記得有一家吃素齋的館子,有些名氣。”

她茫然地點頭。他們尋了半條街,才尋到這家叫“百味齋”的館子,兩個人進了裏面的雅間坐下,從窗口望去,漫山秋色,處處皆景。

金九華問道:“袁姑娘,你要吃些什麽?”

看她有些猶豫,他就招手叫了夥計:“先要一份羅漢上素,一份素鵝,一份白玉佛手,兩碗吉祥面,茶水要姜糖茶。不夠再加。”

夥計笑道:“這位爺是懂行的。”便答應著去了。

他苦笑道:“來過兩次。伺候客人點菜,也要懂一些。酒菜糖茶,樣樣都是要最好的。”

他壓低了聲音道:“袁姑娘,你知道嗎,這寺裏有幾個僧人,原是有名的江洋大盜。後來剃度出家,就在這裏修行。”

她愕然道:“此等隱秘之事,你怎麽會知道?”

“就是這家館子,督公請他們住持在這裏吃過飯,住持親口說的,千真萬確。”

她點點頭,喝了口茶水。金九華道:“袁姑娘,連殺人放火的惡魔都能立地成佛,你又何必糾纏於過往。”

她聞言一楞,勉強笑了:“我不過是有些執念罷了。其實出家也好。”

“你年紀輕輕,出什麽家啊。你以為出家人便不用這些迎來送往,隱私算計,真能六根清凈。佛寺也是紅塵。”

正說著,忽然有個聲音道:“夥計,有閑著的雅間沒有?”

夥計道:“這位貴客,一時沒有了。”

金九華道:“這聲音很是耳熟。”她推開門向外看去,卻是鄭小姐帶著兩個丫鬟。

鄭小姐嗯了一聲,便向外走。冷不防門邊桌子邊上坐著的一個男子站了起來,笑道:“小姐若不嫌棄,便與我們同坐。”

鄭小姐搖了搖頭:“不必了。”

那男人卻湊上來,嬉皮笑臉地說道:“小姐不肯賞光,便是不給我臉面了。”

兩個丫鬟見這人不善,大聲道:“什麽閑漢,在這裏亂逞威風。”

鄭小姐轉頭要走,夥計上來半攔半勸,那人卻也有幾個手下,堵了她的去路。

周圍有看熱鬧的,都哄笑起來。袁昭將茶水在桌上一頓,疾步走了出去,護著鄭小姐向外走。有個手下伸手來擋,被她順著勁兒一拉一推,沒有站住,險些撲在桌子上。

那人吃了虧,還要追上去,金九華站在門口,抱著胳膊冷冷地瞧了他一眼。他是行伍出身,身形高大挺拔,自有一番氣度,那人楞了一下神,便收了腳步,只是嘴裏嘟囔個不停。

袁昭小聲道:“鄭小姐,既然巧遇,不如進來雅間跟我們同坐。”

鄭小姐回頭瞧見了金九華,微笑著點了頭,又道:“多謝相救,只是我帶著丫頭,人太多,便不打擾了。”

袁昭道:“不要緊的,不過三個人。”

鄭小姐擺擺手,帶著丫鬟走了。他們進了屋子坐下,菜已經上全了。金九華吃了兩口面條,笑道:“袁姑娘,你沒明白。我是中官,她不願意跟我同席。”

袁昭見他神色平靜,便勸道:“我看這鄭小姐為人算是豪爽,我去看病也還和氣。大概今天是真的有事。”

他苦笑道:“大概吧。”

她想了想,又說道:“你千萬別多心。我這不是正跟你同席麽。只是從過賊的女人,世人見了,也要唾罵一聲**材兒。”

金九華肅然道:“我是個中官,一輩子只能做中官。你卻不同。督公別的做不到,給你換個名姓,易如反掌。你叫袁昭也好,趙原也罷,堂堂正正出門去,將那些執念都拋在身後。”

袁昭見他說得認真,便有些發怔。兩個人沈默地吃過了飯,又往後山走去。游人越來越少,風吹著紅色和黃色夾雜的樹林,像是將整座山染成了一幅畫。

山路有些窄,他們一前一後,走得很小心。

她問道:“金公公,你這次去北京,要走多久?”

“大概兩個月吧。趕在運河結冰前,將這一季江南的貢品押到宮裏去。各衙門的老爺們,也都等著這一波,好過個肥年。”

他停了停,又說道:“幾大船的絲綢、名酒、繡品、果品、魚蝦還有金銀錠。百姓在背後唾罵我們,也沒罵錯。”

她聽出了他話語中的自嘲,有心安慰,卻找不到什麽詞,只好說道:“你也是身不由己的。不做這些,得罪了人,就招了禍端。”

他嘆了口氣:“來了南京,吃的穿的樣樣都是豪奢,反而不如在大同臥冰吃雪的時候,心裏舒坦。我要是跟別人說,一定說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明白。我看你並不喜歡吃酒,身邊常用的物件也十分樸素。外頭對你們有些議論,說什麽貪財好色,其實未必。我家原來在王府供事,見的中官也很多,各人有各人的性情,又怎能一概而論。”

她忽然腳下一滑,險些從濕漉漉的臺階上摔下去。他回身扶了她一把,待她站定了,才說道:“南京城據說冬天很冷,濕氣又重。你手裏的事,我看不著急,等明年開春再做不遲。”

她眼睛在他臉上試探地望著:“不著急嗎?”

“沒……沒有那麽著急。”

她就哦了一聲。他低頭道:“府裏禦寒的衣服,都已經定好了,過兩天就能領了。裏頭也有你的兩套棉衣和鬥篷。鄭大夫的藥,小廚房給你煎了送去。張公公是掌家,我跟他交代過,你短了什麽東西,只管去找他。”

“沒有什麽了。我……我也不想給你們添麻煩。”

“你不是麻煩。”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袁姑娘,不管以前有過什麽,也不是你的錯。兩京一十三省,擁兵數十萬,尚不能抵擋倭寇,又有何面目苛求你一個弱女子。你忍辱負重,手刃仇人,七尺男兒見了你都要羞愧。無能之輩說幾句酸話,何須在意。”

樹林中傳來杳杳的晚鐘聲,顯得四周更安靜了些。她垂下頭去,安靜地向前走。他默默地在後頭跟著。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她轉過頭來,柔聲道:“你……辦完了事,就早些回來吧。”

她的眼睛很亮,盈盈地看過來。他只覺得心跳停了一拍,遲疑了一下才笑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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