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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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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轉機

嚴從周細細地翻了一遍名冊, 指著其中幾個笑道:“方公公,知道你憐老惜貧,只是這也太過了些。這幾個男人, 都已經六十多歲了, 恭敬點都得叫一聲老人家,搬搬擡擡的活計都做不來。”他又翻開後面:“還有這幾百個女人,怕是壞了工地的規矩。歷來工地上是不能有女人, 有了就是血光之災,犯忌諱的。”

方維笑道:“這裏頭也有緣故。我因想著工匠們的腳疾剛好, 怕出了一天工, 住在窩棚裏, 又會覆發,拖慢工期。這些老人女人,不出力工,只管做飯,燒水, 熬藥,晚上給工匠們洗腳。一個人管十個,也不多。”

嚴從周將名冊嘩啦嘩啦地從頭翻到尾, 黑著臉不說話。方維知道原因, 也微笑不言。沈吟了半晌,嚴從周道:“方公公果然宅心仁厚, 只是五千多人的口糧, 太倉庫那裏, 怕是支撐不住。豐臺、房山一帶, 也有不少災民,怕是按下葫蘆浮起瓢, 都眼巴巴地指望朝廷,朝廷的難處誰來體恤。”

方維正色道:“這五千多人,既是五千多張吃飯的嘴,又是五千雙給萬歲爺吉壤出力的手。他們身後,也都有老有小,懇請嚴大人念在他們受災不易的份上,多方轉圜,發些救濟。方維在此先行謝過了。”便站起來躬身到地。

嚴從周冷笑道:“方公公的言辭,倒讓我想起個人來。前兩天戶部江大人的話,也是差相仿佛,是這意思。他那個人素性迂腐,也就罷了。方公公是宮裏數一數二的明白人,心中又有成算,家嚴說起來,也是欣賞有加。聽說方公公昨天剛在廟裏頭被那群刁民圍著打,還能如此不計前嫌,實在是胸懷寬廣,令人佩服之至。”

方維並不難為情,施施然坐了下來,笑道:“嚴大人,你出身官宦人家,不知道農戶的難處。莊戶人家種田十分不易,翻耕耬播,引水灌溉,除草施肥,載積簸揚,如此辛苦一整年,才能得些米面勉強飽腹。您的同宗,北宋嚴氏家訓有雲,夫食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我在山神廟裏,跟他們吃了幾天白粥,實在是頭暈眼花,煎熬備至。這些災民原本還有半個月就能將麥子收了,一家老小也有口糧。忽然天災驟降,房倒屋塌,親人離散,心中有些怨憤,也是自然生發,不能怨他們刁蠻。”

一番話說得嚴從周連連點頭:“方公公談貴谷務本之道,我自然一百個讚成。只是有句話方公公說的有些欠妥。”

方維哦了一聲,笑道:“願聞其詳。”

嚴從周站起身來道:“您說我出身官宦人家,這話不當。我祖上在江西數代務農,祖父家徒四壁,並無餘蓄,卻一心讀書求進。祖母紡織績麻,供他科考,只是屢試不第,連秀才都沒有中,只在鄉間教些私學為生。家嚴少時聰慧,苦讀不輟,不分寒暑。祖父去世得早,家嚴遍訪高門富戶,輾轉求借,苦熬了十年,方才中了進士。我家三代求進,苦苦煎熬,才有今日的衣食富足。外頭這些農戶,大字都不識一個,資質本就魯鈍,又不知勤學上進,不體諒官府的難處,竟做出圍攻欽差的大逆之舉。僥幸方公公心地好,不追求他們,換了別人,怕是一體誅殺,也不為過。”

方維搖搖頭道:“是我說得不對,嚴大人莫怪。您說的也是實情。只是災民人多,嗷嗷待哺,若是放他們一條生路,他們心有感激,會念著嚴大人的大恩大德。”

嚴從周笑道:“我原是工部的人,照章辦事,卻談不上什麽行善。況且小人難養,我盡心提醒一句,方公公,你這樣回護他們,未見得能落什麽好話。”

方維想了想,苦笑道:“我本是宮裏的奴才,要什麽身後名,都是浮雲罷了。只是做奴才的本分,是想著盡力將聖上的事辦得妥當些,好讓聖上他老人家少些憂心。如今大同一帶戰事咬得緊,東南倭寇也時時進犯,軍情邸報一封接著一封,聖上煩勞已甚。若是外頭這些災民,能吃上太倉糧,沐浴聖恩,真心在工地上出力,吉壤的大工程,怕是事半功倍。”

嚴從周眼光在他身上打量著,忽然伸出五根手指,將四根手指都彎折了,獨留下小指頭,在他面前晃一晃,微笑道:“《孟子》有雲,清斯濯纓,濁斯濯足,自取之也。方公公,我喜歡聰明人,更喜歡識時務的聰明人。”

方維心下雪亮,知道他的意思是收來的田地五中取一,略一發怔,微微擺了擺手道:“我讀書不多,只知道《孟子》也有雲,犧牲既成,粢盛既潔,祭祀以時,然而旱幹水溢,則變置社稷。”

嚴從周臉色變了,“方公公慎言。”

方維笑道:“嚴大人提點的是,我記下了。我手裏正要寫謝恩的折子。以工代賑,兩難自解,聖上看了,也會少些掛心。嚴大人若是肯屈尊,便也署上名字。”

嚴從周抱著手,臉色忽明忽暗,終於露出個笑容來,點頭道:”很好。方公公一心提攜我,我又怎能不識擡舉。”

方維笑道:“很好,那我折子寫成了,便叫人送去給嚴大人過目,再急遞給司禮監文書房。文書房的管事,原是我的舊識,一定加急辦理。”又小聲道:“嚴大人,聖上出巡,多半要住在鞏華城新修的行宮。這行宮本是嚴閣老主持修建的,接駕的事也是大事,工部正好借此機會,多加修葺,務求體面。”

嚴從周也笑了,“多謝方公公提點,工部一定不負所托。”

他與方維又客氣了一番,便背著手快步離去。方維坐下來喝了口水,提筆寫了幾個字,聽見裏屋盧玉貞的咳嗽聲,便走到她身前笑道:“他走了,你不用咳嗽了。”

她強撐著坐起來:“我是憋不住咳的。你們說得雲裏霧裏的,我實在聽不明白,他到底什麽意思。”

方維苦笑道:“你聽不明白也好,都是些掉書袋的說話。最後他好歹是答應給糧食了,會盡快送過來的。”

她大喜過望,拉著他的手道:“大人,你真厲害,就文縐縐的一番話,辦了這樣大的事,到底是讀書人有一套。”

方維搖搖頭:“我可算不上讀書人,讀書人也不認我。這些人腸子都是彎彎繞的,辦起事來一萬個心眼。嚴家背後水深的很,我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怕報覆還在後頭呢。只是也想不了那麽多了。”他脫了衣服,趴在床上道:“我背後疼,難受極了,險些坐不住。”

她又查看了他背後傷勢,嘆了口氣:“這種皮肉傷,想快也難,過一個月自然就好了,不必急於一時。”

他順勢摟著她的腰,手放在她肚子上輕輕揉了揉,“等不及了,咱倆趕快好起來,別妨礙成親辦酒的大事,我可是急著洞房呢。”

她吃吃地笑起來,將他的碎發捋到後面:“大人,說句不害臊的,咱們……都有過不少回了,眼下也住在一起。”

他搖搖頭:“不是這回事。原來你沒名沒份地跟著我,我心裏明白,一直慚愧得很。行了大禮,就又不一樣了。你師父師娘,那是正經的三媒六聘,男婚女嫁,體面極了。我給得有限,可也不能叫別人看輕了你。”

正說著,忽然有個人進來了,看到這個場景就“哎吆”了一聲,捂著雙眼,腿直往後退。方維擡頭見是方謹,便笑了,站起身來叫道:“進來,沒什麽害眼的事,我背上傷了,正擦藥油呢。”

方謹聽了,就直直地沖上來,伸著脖子往他背後青紫上看,嘴裏嘶嘶有聲,又伸手輕輕觸碰:“幹爹,疼不疼?”

方維笑道:“還行。你二伯呢?”

方謹道:“仍騎馬回泰陵那邊去了。督公跟他談過,屏退了人。我不在場,不知道談的什麽,大概對二伯還算客氣。”

方維點點頭,松了口氣。方謹突然抱著他的腰,將頭埋在他懷裏,悶悶地道:“幹爹,怎麽那些不懂事的人把你打成這樣。你還為了他們去四處求人,差點把自己搭進去了。值嗎?”

方維苦笑道:“我說值就值。你幹娘也覺得值。”又往外撥拉他的手:“好孩子,放開些,勒得我疼死了,下手沒輕沒重的。”

方謹趕緊放開手,方維笑道:“後面受傷,你可是行家,我比你那兩回差遠了,沒破皮流血,不算什麽。督公怎麽吩咐的?”

方謹眼睛亮亮地道:“督公讓我轉告幹爹,他已經密奏上去,聖上發了火,內官監掌印太監的位置八成是不保了,連帶一票人跟著要落馬。您這邊辦完了賑濟的事,便即刻啟程回宮裏去,這個位子可以爭一爭。”

方維嗯了一聲,輕輕搖頭道:“哪裏有那麽好爭的。幹爹在宮裏根基淺,沒各處打點送禮,眼下又得罪了人。引火燒身的事,不做也罷。”又問:“那你呢?”

方謹道:“他叫我回來接著做監工的事,說我這次死裏逃生,不免有些議論,等過一陣子吉壤修成了,給我尋個機會調回宮就是。”

方維聽了這話,才放下心來,微笑道:“這倒是我的一塊心病,很好很好。”又搭著他的肩膀道:“算著沒幾個月的工夫了,不怕。到時候,我親自過來接你,咱們一家人團團圓圓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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