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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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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再會

錦衣衛在張府的後宅裏尋了一處小院, 裏頭便充斥著女眷們尖利的哭聲。

蔣千戶被哭聲激得心頭火起,便抽出刀來在門板上使勁敲了敲,又喝道:“哭什麽哭, 張壽年還沒死呢, 在這裏嚎什麽喪。”

屋內靜了靜,隨即又有壓低了的嗚咽聲,淒淒慘慘地傳出來。

蔣千戶皺著眉頭, 對著盧玉貞道:“你只將她們的名字核對了,登記在冊, 別漏了什麽人。”

盧玉貞點點頭, 又小心翼翼地問道:“不拉回北鎮撫司去嗎?”

蔣千戶搖頭笑道:“不用, 他家老老小小的女人也有好幾百號,監獄裏哪裏裝的下。她們也不用審,在這裏等安排吧。”

盧玉貞又問道:“會把她們送到哪裏呢?”

蔣千戶道:“看上頭的意思,男人定了罪,女人該充軍就充軍, 該發賣就發賣,都看各人的命吧。”

她聽見裏面斷斷續續的哭聲,搖搖頭道:“也是可憐。”

蔣千戶冷笑了一聲道:“她們有什麽可憐, 我師父死了, 孤兒寡母操持家業,不是我們接濟著, 都沒米下鍋, 那才叫可憐。再想想他們莊田裏的佃戶, 賣兒賣女不可憐嗎?前半輩子已經享了這麽大的富貴, 也算值了。”

盧玉貞嘆了口氣,就不再說話, 提起筆來在名冊上寫了一行,就看見兩個百戶趕著幾個小姑娘過來。

幾個女子都是大概十四五歲,容貌清秀,妝扮精致,裹著小腳,被驅趕著進來了,一時驚慌失措,腳下一滑,就倒在地上。

兩個百戶又趕著她們起身。其中一個爬不起來,又被踢了一腳。她羞憤擡頭,便向墻上撞去。

盧玉貞吃了一驚,叫道:“糟了。”蔣千戶反應卻快,伸手拉了一把,沒有拉住人,只扯了一下袖子,女子便側臉撞在墻上,血濺在白墻上,汙了一片。

盧玉貞趕緊把她轉過來,看頭上擦破了一大塊,血滴滴嗒嗒向下直流到脖子。蔣千戶冷冷地道:“倒真是烈女,一點苦吃不得。”

幾個女子都圍上來,姐姐妹妹地哭叫著。盧玉貞大聲道:“都向後退。”她將人倚著墻安置好,從布包裏掏出剪刀來,把傷口周圍的頭發剪掉,又掏出帕子來擦了擦,將一小瓶傷藥開了,用紗布按在傷口上。

蔣千戶在旁邊看著,嘆了口氣道:“你心地倒好。”又往外揮了揮手道:“先把這幾個關屋裏去。”

盧玉貞見女子昏迷不醒,又伸手用力去掐她人中。正忙著,忽然袖子被扯了一下,她頭也不擡地說道:“待會再說。”

一對棗紅色的錦緞靴子停在她眼前。

她往上看,看到的是曳撒展開的下擺,馬面周邊細密精致的褶皺,和連綿不絕的萬字花紋。眼前的人穿著一件黑色灑金曳撒,領口袖口走著金線,胸口補子上是艷麗的大朵牡丹花。

他戴著三山帽,帽沿下是黑色抹額,中間鑲著一塊剔透的翠玉。這些都是清晰的,唯有他的臉像是虛浮在半空,那樣模糊,她怎麽瞧也瞧不真切。

蔣千戶拱手道:“方公公,陸指揮。張府的女眷們都安排在這裏了。”他看著躺在邊上的女子:“出了點小岔子,正在給她治。”

陸耀就嗯了一聲,又問:“怎麽不擡到屋裏去?”

蔣千戶道:“屋裏那幫女人大哭小叫的,也麻煩。”

盧玉貞擡頭看著方維,只是呆呆地說不出話來。她猛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兩只手都是黏糊糊的血跡,低頭從地上抓了一捧雪,茫然地搓了搓。

方維對著她微笑著,伸手從袖子裏掏出一張雪白的帕子遞了過來。她默默地接過去,擦幹凈了手,想還給他,又遲疑了一下,自己收起來了。

女子忽然輕聲哼了一下,盧玉貞開口道:“方大人,陸大人,我……”

陸耀揮揮手道:“你自去忙吧。”又回頭問方維:“呆會兒你還得回宮去吧。你這剛剛從南邊回來,便奉命到了這裏,一路也辛苦了。”

方維點頭道:“我是該回去覆命了,宮裏的規矩,旨意宣過了便得回司禮監,交托了差事才能出來。”

陸耀道:“那我送你出去。”

方維點點頭,低聲道:“那這邊就勞煩你了。”向外走了幾步,又回頭道:“這裏……弄幾個火盆吧,這麽冷的天,萬一凍死幾個,須不好交代。”

陸耀笑道:“說的是。”又回頭對著蔣千戶道:“拿幾個炭盆過來,再叫他們廚房弄些熱餅子熱湯飯,別再出什麽岔子了。”

蔣千戶滿口答應了,又看盧玉貞給女子用刮刀清理傷口,用紗布沾了傷藥給她緊緊地包起來。

他見陸耀和方維走遠了,笑道:“方公公這是發達了啊。”

盧玉貞手上並沒有停,見女子清醒過來了,只是閉著眼睛不停流淚,又低聲安慰道:“死都不怕,有什麽過不去的。”

她快手快腳地包好了,女子自己扶著墻站了起來,踉蹌著一步一步往屋裏挪。

蔣千戶道:“你可別再尋死了。你要是死了,自己一了百了,別人可都跟著吃掛落。”

他看盧玉貞面有憂色,便說道:“你也別替她們擔憂,這都是命,說不定賣到好人家,少受些罪。”又低頭撿起一支金鳳釵,大概是剛才撞墻的時候掉在地下的,捏在手裏轉了轉,遞給她道:“這大小姐的一支釵子,夠一家人吃一年了。就送給你吧。這趟差事,兄弟們多少都發些財,也不能少了你的。”

盧玉貞茫然地接過來,見鳳釵金光燦燦,雕琢精致,少說也值數十兩銀子,嘆了口氣,就收在袖子裏。

等她一個一個地清點了人,將名字記錄成冊,天已經快黑了。廚房送了些餅子,女眷們也是哭累了,臉色漠然,各自取了餅,坐在墻角吃起來。

她起身道:“我該走了。”

蔣千戶點點頭,又道:“陸指揮吩咐了,叫你從後門走,有馬車送你回去。”

她收拾了布包,慢慢走出院子。夜色彌漫,四處一片狼藉,都是翻倒的櫃子和打碎的瓷器。後門停著一輛馬車,她見到車夫是老吳,就沖著他點點頭,上了車。

車裏凹陷處掛著一盞小小的氣死風燈。燈下她晃了眼,心頭一震,眼前是方維縮在角落裏,已經睡著了。

她見他已經換了衣服,穿著原來那件舊的鬥篷和青色貼裏,手上裹著她親手做的手籠。臉還是瘦削的,臉色蒼白,神情卻平靜。還沒來得及再端詳,馬車一動,他晃了一下,就醒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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