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規矩

關燈
第126章 規矩

矮矮胖胖的掌櫃笑瞇瞇地進來了, 見盧玉貞坐在上首,蔣濟仁和蔣夫人兩邊陪坐著,略遲疑了一下, 便走到盧玉貞面前, 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道:“小人梁生友,拜見東家。尚不知東家貴姓,實在慚愧。”

盧玉貞點頭笑道:“免貴姓盧。梁掌櫃辛苦了。”又指著蔣濟仁道:“這位蔣大夫, 是來店裏面坐堂行醫的。”

蔣濟仁便起身見禮。梁掌櫃作揖道:“店裏缺大夫也很久了,蔣大夫過來正是雪中送炭。”

盧玉貞又指著蔣夫人道:“這位是他的夫人, 是我特意請來的大掌櫃。以後店裏的一應事務, 都報請大掌櫃拿主意就行, 也不必來問我。”

梁掌櫃轉臉見蔣夫人年紀輕輕,氣質卻冷靜,心頭一凜,隨即又反應過來,連忙上前行禮道:“大掌櫃有禮了。這鋪子裏除了我, 還有賬房先生一位,夥計四名,學徒八名, 還請大掌櫃多指教。”

蔣夫人微笑著點點頭, 指著旁邊的椅子道:“您先請坐。”

梁掌櫃誠惶誠恐地道:“我站著聽吩咐就行。”

蔣夫人便指了指身邊的桌子,上面擺了一摞賬本。“梁掌櫃, 咱們鋪子裏這三年的帳, 今天早上我也仔細看過了。你也是鋪子裏的老人了, 這些年一力操持著, 確實也費了不少心。”

梁掌櫃客氣地答道:“哪裏哪裏。都是小人應當應分的。”

蔣夫人道:“那就先請賬房先生過來吧。”

不一會,帳房先生進來了。他約莫五十來歲, 十分清瘦。他行禮後,自報家門姓陳。

蔣夫人便笑微微地說道:“陳先生這賬目理的還算清楚,“進、繳、存、該”四角齊全,流水明細也記得詳細,看得出來,你是個老成謹慎的人。”

陳先生便躬身謝過:“大掌櫃謬讚了。”

蔣夫人又翻開一本賬,指著上面一處,看著他笑道:“只是這進繳結冊中,尚有幾個月的進項與流水不大對扣。像是盤龍門的時候強行平過的。”

陳先生看得清楚,臉色就變了,連忙解釋:“大掌櫃慧眼。這幾個月因以前的東家從賬上支了些現銀,所以……”

蔣夫人沈吟了一會,點頭道:“給付現銀是一腳帳,四角帳卻是要有來有去。好在數目不大,以後便下不為例。”

陳先生連連點頭道:“您說的是。”

蔣夫人笑道:“這幾日我還需要盤存,還得陳先生多多幫手。”又向著盧玉貞點點頭。

盧玉貞便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陳先生在采芝堂幹了許多年,也是兢兢業業,以後也辛苦您了。”伸手將托盤中紅紙包著的一小塊銀錠遞了過去。

陳先生接了過來,低頭道:“謝東家的賞。”

梁掌櫃又叫了夥計和學徒上來。四個夥計走上前齊齊站成一排。各自報了家門,多是京城附近人氏。那個十七八歲的夥計排在最末,自報叫李有祿。

蔣夫人便叫了三個人的名字,叫謝東家的賞。

李有祿見沒有叫他的名字,登時臉色慘白。盧玉貞見狀,也茫然地看蔣夫人。

蔣夫人擺擺手,盧玉貞就先按一人一吊錢給了賞,幾個夥計拿了錢,在旁邊站定了,留下李有祿站在當中。

梁掌櫃見場面有些尷尬,上前解釋道:“有祿……也是在店裏做了幾年,從學徒升的夥計。”

蔣夫人卻笑道:“這位姓李的夥計,可還認得出我?我三天前來過鋪子的。”

李有祿看了看她,略有些茫然,正思索之際,蔣夫人笑道:“如今店裏的客人,一天也就零零星星幾位,我可是買了好幾包藥粉,你都不記得我,可見做事十分不用心。”

李有祿臉色陰晴不定,忽然直直地跪了下去,不斷叩頭:“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大掌櫃您大人有大量,還請……”

蔣夫人淡淡地道:“你認不出我,也就罷了。今日便要開革了你,也讓你心服口服。”

當下眾人皆是一驚,梁掌櫃急忙道:“這……大掌櫃,今日是新東家的喜日子,既非端午中秋,也非年節,按規矩,就算開革雇員,也……”

蔣夫人笑道:“論起規矩,也有大規矩,有小規矩,小的總越不過大的去。他是鋪子裏專管抓藥的,講究的就是齊眉對戥,手上的斤兩務必要精準。我冷眼看著,他可是毛糙的很,不說是一劑一回戥,便是三劑一回戥都做不到。”

李有祿支支吾吾地解釋道:“小人想起來了,當日……當日那方子確實用藥多了些,小人手上便沒有留意。”

蔣夫人冷笑了一聲,便不看他,向著眾夥計說道:“開方用藥,要的就是配伍施治,若是配藥的時候這個多了一錢,那個少了一錢,藥效何來?大夫開出方子來,病人回家熬上幾個時辰,都是費心費力,若是到你這裏手上一抖,眾人的心血都空費了。”

李有祿連連叩頭道:“小人知錯了,小人以後一定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好好做事。”

盧玉貞看了,略有些不忍,又看向蔣濟仁。見他對她微微搖頭,她便憋住了不言語。蔣夫人從身後提出一個紙包來,笑道:“我再讓你看看。我若是沒記錯,你當學徒第一天,就該從包藥學起。想是你出徒久了,全都忘光了。出手的紙包講究邊角對齊,有棱有角,包裹嚴實。你這個紙包,樣子不端正還在其次。”

她放了手,紙包直直地掉在地下,登時散了開來,裏頭的粉末撲出來,撒了一地。李有祿臉色灰敗,閉口不再說話。

梁掌櫃張了張嘴,便沒說出話來。蔣夫人環視眾人,冷冷地道:“梁掌櫃,回頭你帶他到裏面去,將工錢結清了,給他將這個月的錢補齊,也算有始有終。”

李有祿呆呆地跪在地下,垂著頭不言語,梁掌櫃推了他一把:“快謝過大掌櫃。”他就勉強道:“謝過掌櫃。”

幾個夥計和學徒在後面站著,都看得臉色蒼白,一聲也不敢出。

蔣夫人用眼光掃了他們一眼,喝了口水,平靜地道:“如今我來這裏做大掌櫃,便也說不得什麽討嫌不討嫌了。你們今日看得明白,也不要跟我說以前怎樣。以前都是蔣掌櫃心地仁善,慣出這些毛病。如今換了東家,藥鋪裏頭是什麽規矩,也都早有明文,依著來就行。做錯了事,該罰就罰,該打就打,該開革的就開革。誰要想求情,一體處置。”

眾人齊聲答是。八個學徒又上來叩頭。盧玉貞給了一人半吊的賞錢。學徒們剛要退下去,蔣夫人卻指著其中一個道:“楊安順,你留下來。”

盧玉貞一看,正是之前那個十四五歲的學徒,大眼睛厚嘴唇,看著頗忠厚老實。她依稀記得這孩子人還算勤勉,皺了皺眉頭,剛想說兩句,又忍住了。

楊安順嚇得渾身發抖,跪下去道:“小……小人知錯了。”

蔣夫人笑了一下,看著他道:“你別怕。不是要開革了你。”

楊安順擡頭驚恐地看著她。

蔣夫人笑道:“那天我進來,看一幫人在鋪子裏頭磨洋工,就你在掃地抹灰,還算勤快。你見我是重身子,又搬了把椅子,領著我坐下。我抓完藥,跟櫃臺說近來害喜,你又跟掌櫃的討了一小包梅子給我。”

楊安順長出了一口氣,低聲道:“小人也是因近來店內生意不好,心裏害怕,怕客人不來了。要是……到別家做學徒,三年就得重新起算。”

蔣夫人點點頭,笑道:“很好。即日起,我就將你升做夥計,跟他們三個拿一樣的月錢。”

楊安順又驚又喜,等反應過來,才連連叩頭道:“謝大掌櫃,謝東家。”

盧玉貞也笑了,招手讓他過去,又給了他半吊錢,笑道:“那我就也按夥計的份例賞你了,你以後在鋪子裏要聽大掌櫃的話,用心做事。”

楊安順歡喜得快要哭了出來,一個勁地點頭。

蔣夫人也笑了:“我也不是閻羅王,賞罰分明,才是正道。”

她喝了口水,又對著一班學徒正色道:“這幾日先關門歇業,擇吉日另行開張。你們兩個以後單管大堂裏頭迎送客人,輪換著值夜。你們兩個以後單管抓藥,務須三查三對,絕不能有錯漏。你們兩個以後單管在後院炮制熟藥。楊安順,你以後單管進貨盤庫,自己再帶一個學徒。前店後坊各司其職,有不明白的,只來問我。”

眾人都下樓去了,梁掌櫃定了定神,擦擦一頭的汗,低頭道:“大掌櫃,以後店裏的事,您吩咐一聲,我們一定照辦。”

蔣夫人笑道:“你也不必這樣惶恐。我看得出來,你也是個勤快能幹的人,只是未免太好說話了些。我有時候若是著急起來,話說得重了,你也勸著我點。”

盧玉貞微笑道:“還沒給您賞錢呢。”便伸手將托盤裏的一錠元寶遞給他。

梁掌櫃面有慚色,壓低了聲音道:“鋪子現在生意這樣冷清,我拿著這個賞錢,心裏也慚愧得緊。”

盧玉貞笑道:“不必自責,這原不是你的過錯。如今換了門庭,日後大家同舟共濟,生意一定能好起來的。”

梁掌櫃伸手將元寶接過去,躬身笑道:“多謝東家。”

盧玉貞點點頭:“以後我也在一樓坐堂診病,你吩咐底下的夥計學徒們,平日裏只叫我盧大夫就行,不必叫東家。”

梁掌櫃吃了一驚,問道:“東家您這是……”

蔣夫人道:“東家醫術了得,過幾天你就知道了。”

等蔣掌櫃也走了,蔣濟仁才拍了拍手掌,笑瞇瞇地說道:“我看你們兩個幹的就挺好的,有沒有我,也不打緊。”

盧玉貞笑道:“師父你說的是哪裏話,沒有你,我墳頭草都該多高了呢。”

蔣夫人也松了口氣,對著他笑了笑,“伯棟,鋪子裏這些雜務,也都是繞著你轉。你要是醫術不好,我就是管出大天來也沒用的。”

蔣濟仁笑道:“我就是有感而發。像你們兩個這樣能幹,我可就不愁了。”

蔣夫人道:“伯棟,如今鋪子裏可都指望著你。那個斷癮的方子,是最最緊要的,開張便要等著吃這一波。”

蔣濟仁笑道:“敢不盡心竭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