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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葆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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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葆春

他們又走了兩條街, 街上行人漸漸少了些。牙人便帶著他們進了一家藥鋪。鋪子門臉上掛著“采芝堂”的招牌,三間門面,兩層樓, 兩進的院子, 前店後坊。進門擺著藥王爺的畫像,供著些生鮮水果,點著三柱香。

店中寂寂無人, 有個十七八歲的夥計懶懶地擦著櫃臺,見他們進來了, 便把抹布放下來, 問道:“是看診還是抓藥?”

盧玉貞道:“看診。”

夥計便推了推一個正在掃地的學徒, 自己又回身擦櫃臺去了。

那個學徒約莫十四五歲,看了一眼大堂中設的桌子,躬身笑道:“兩位來得不巧,我家的大夫前幾天辭工了。若是著急看診,還是另請高明吧, 別耽誤了您。若是抓藥,就這邊來。”

方維和盧玉貞面面相覷,盧玉貞又道:“那我抓兩副藥。”

學徒帶他們到了收方的櫃臺邊, 一個矮矮胖胖的掌櫃正在劈裏啪啦打算盤, 見人過來了,手上一停, 便笑道:“藥方勞煩給我們看一下。”

盧玉貞躊躇著看他, 方維卻笑道:“筆墨借用。”看掌櫃點了頭, 便筆走龍蛇, 將盧玉貞日常服藥的藥方寫了出來。

掌櫃楞了一下,問道:“你是大夫?”

方維道:“不是, 只是家人久病,我也跟著略學了些。”

掌櫃的拿了藥房,皺著眉頭瞧著,又嘆了口氣道:“這本是女人補氣養血的方子,只是裏頭這龍眼肉和阿膠兩味藥,本店如今沒有了,也不敢欺瞞二位。”

盧玉貞有些納悶,便問道:“這龍眼肉是大補陰血的藥材,能和不同的藥配伍補益,方子裏也是常見的,怎會沒有了呢?”

掌櫃的審慎地看了盧玉貞一眼,苦笑道:“這位娘子說起話來倒是內行,只是你們有所不知,這龍眼肉是廣東福建的名產,今年被倭寇所害,南北水路時通時不通的,價格已是漲了一倍還多。我們鋪子裏近來客流又少,便沒有進。”

方維又問:“你們這裏的大夫辭工了,還請大夫嗎?”

掌櫃的又來回打量他,搖頭道:“一天也沒幾個病人,養活不了一個大夫。剛還有人來問,我就說請不起。”

盧玉貞見他說的是實情,也不多話,扯了扯方維的袖子,兩個人出來走到街上。牙人跟在他們後面,也低聲道:“這家是因為生意最近不好做,才想著要盤出去的。”

方維便問道:“這家為何這樣冷清?”

牙人撇了撇嘴,手指指向大街斜對面,是極寬的七間門面,上掛著黑漆金字招牌“回春堂”。他低聲道:“幾個月前,對面就開了一家新的藥鋪,又大又全,聽說他家是太醫院的官兒開的,一下就把這邊的客人搶去了七八成。這家的東家看著沒有起色,便想著快些出手,好回個本錢。”

方維笑道:“他家生意是不大好。”

牙人道:“我也帶過幾波人來看,都看不中,跟前頭兩家鋪子著實沒法比。不過他家要的也便宜些,光要這房契地契的話,二百多兩還有得談。這個地方,兩進的院子,自己住也是好的。回頭把門面改一改弄個布鋪還是成衣鋪,說不定就旺了。這做藥鋪,估計是不成了。”

方維想了想,便道:“那我們今天就看到這裏,你先回吧。”看牙人的神情有些失望,又從袖子裏取了一封兩錢銀子的紅包給他,笑道:“今天帶我們也辛苦了,不能讓你白跑一趟。我們商量好了,便同你講。”

牙人接了銀子,笑道:“小相公心地仁厚,怪不得能發財。若是看中了前頭那兩間鋪子,還是要下手快些,這兩天好幾撥人趕著看呢,約莫也就這幾天就能定出去了。”

方維笑道:“明白了,你先去吧。”

他見旁邊有個茶湯攤子,便笑道:“在這裏歇一歇吧。”

他倆撿了個清凈的桌子坐了,就有夥計提著大銅壺過來倒茶湯。方維又叫了些瓜子炒豆,慢慢吃著。

他笑微微地問道:“玉貞,你覺得怎樣?”

盧玉貞搖頭道:“這些做買賣的東西,我原是不懂的,大人您自己拿主意就好。”

方維笑道:“這日後是你自己的鋪子,怎麽能不管呢,你喜歡什麽就選什麽。”

盧玉貞皺著眉頭道:“大人,我覺得十分不妥當。這錢還是你拿去傍身,你到了那邊,說不定也要上下打點才能少受些罪。”

方維笑道:“帶著這個錢去那邊,是唯恐自己死的不夠快。我托付給誰也不放心,除了咱們自己家裏人。那倆孩子平日裏也不方便出來,只有你,我是最信得過的。你拿著,便和我拿著是一樣的。”

盧玉貞想了想,便嗯了一聲,說道:“那我看還是賣點心的穩妥些,只買鋪子收租也好,領了租金,我便送到南海子去給您,日常使用也夠了。”

方維道:“我也覺得那個點心鋪子不錯,價格略便宜,加上給牙人的傭金,給官府的稅錢,不到四百兩。租金也合算,平日也不耽誤你在北鎮撫司做事。還有就是那家是女人當家,你去說些事情,比較方便。”

盧玉貞點頭道:“大人你說的很對。”

方維笑道:“那咱們回去的時候,再從那個鋪子走上一走,反正棗泥餅雪花餅你也都喜歡的。”

盧玉貞眼珠子轉了轉,笑道:“我猜想大人是看了那個什麽點心西施,念念不忘要回去看一眼。”

方維正喝著茶湯,險些噴了出來,笑道:“你真是……我跳進黃河洗不清了,什麽東施西施,我壓根就沒看清楚她長什麽樣。”

盧玉貞卻不笑了,指了指街對面的一個人,肅然道:“大人,那是不是我師父?”

方維一看,回春堂大門前站著個長身玉立的年輕人,穿一身藍色夏布長衫,正是蔣濟仁。

方維見他看著門前的招牌,臉色通紅,胸口起起伏伏,心下暗叫不好。盧玉貞已經站起身來,低聲道:“大人您給錢”,疾步走了出去。

蔣濟仁平覆了一下,走進了回春堂,徑直到了掌櫃的面前,低聲道:“老陳。”

陳掌櫃擡頭見了他,脫口叫了聲:“大爺”,又想起來他此時非彼時,一時臉色十分古怪。楞了一下,他臉上堆上笑來,“您有什麽吩咐。”

蔣濟仁冷冷地道:“如今鋪子裏是誰做主呢?”

陳掌櫃笑道:“是三爺。”

蔣濟仁道:“濟安他在這裏嗎,我找他有些話說。”

陳掌櫃神情很為難,低聲道:“大爺,您有什麽事跟小的說一聲,小的會轉告的。”

蔣濟仁道:“門口這葆春丹,大紅灑金揭帖,是他讓擺放的?”

陳掌櫃笑道:“正是呢,這可是店裏面最新最時興的熟藥了,火得不得了。”

蔣濟仁卻道:“得趕緊拿下來,若是三弟問起來,只讓他來找我。”

陳掌櫃陪笑道:“大爺您不知道,光這個藥一天就是好幾十兩的流水,咱們鋪子裏可從來沒有過這麽好賣的熟藥。”

蔣濟仁臉色就變了,支支吾吾地道:“這藥吃了,恐怕有些……”

陳掌櫃漸漸沒了耐心,勉力維持著笑容道:“大爺,我們賣出去也有幾百幾千份了,怎麽就您說這藥不好?”又壓低了聲音道:“不就是個房中藥嗎,還能怎樣?”

又有兩個夥計拿著方子來找掌櫃的,陳掌櫃便笑道:“大爺,您看我還有事情忙著,先不奉陪了。”

蔣濟仁臉一陣紅一陣白,見跟他說不通,出去看著門口擺放的立地招牌,大紅灑金紙上寫著葆春丹幾個字,不少人圍著指指點點,心頭一陣無名火起,飛起一腳,將招牌從中間踢成兩半。

門外招攬客人的幾個夥計見了,連忙奔過來將他推了一把,喝道:“你幹什麽?”

蔣濟仁吃了這一記,險些跌倒在地,忽然旁邊有個人扶了他一把,他感激地看了一眼,見是盧玉貞站在旁邊,又是驚訝又是窘迫。

盧玉貞低聲道:“先走,別吃這眼前虧。”

陳掌櫃聽見動靜了,也出來站在門口,幾個夥計便把踢爛的招牌指給他看。他瞥了一眼,臉色鐵青,抱著胳膊道:“大爺,如今你也不是咱們家的人了,也別做這些不上臺面的事。”

蔣濟仁自己理了下衣裳,向著圍觀的人群搖頭道:“這藥……是熱性的,不能多服。”

陳掌櫃道:“諸位客官,這是被我家老爺趕出來的人,心懷憤懣,在這裏胡言亂語,大夥心明眼亮,他的話信不得。”

方維也擠了進來,扯了一下蔣濟仁的袖子。蔣濟仁紫脹著臉,還想說兩句。盧玉貞又道:“來日方長。”

蔣濟仁便嘆了一口氣,被方維拉走了。

他們走了一段,方維回頭,見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了,便道:“伯棟兄,你這又是何必。”

蔣濟仁道:“說來話長。”

方維見他頭發也亂了,一臉郁郁不平,便道:“那些都是蠢人,分不清好壞的,跟他們再糾纏下去,也白費工夫。”

盧玉貞道:“蔣大夫,咱們找個地方慢慢說吧。”

蔣濟仁搖了搖頭道:“我娘子還在前頭的布鋪裏頭買布呢,我得趕緊過去。”

盧玉貞笑道:“是不是買布做棉衣,我也正好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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