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讀書

關燈
第17章 讀書

東廠衙門後身,有扇黑漆小門。天已經快黑了,番子們拎著幾個血肉模糊的人從門裏出來,扔死狗似的向外一丟。

門外頭等著的人,有男有女,一時間呼啦一下直往上湧,方維搶到前面去,在趴著的人堆裏扒拉著,不一會兒就尋到了方謹。他下意識地將手在鼻子邊上試了一試,松了口氣,人好歹還是有氣的。

“幹爹……”懷裏的半大小子□□著,臉上傷痕累累,幹掉的血跡糊住了大半個下巴。

方維在外等他時,想罵想打的沖動一陣一陣的,現在看他的樣子,那點沖動都雪一樣地化了尋不見了。

方維把方謹拖到邊上,將他的腰抱住,往上用力托直了,然後轉過身,躬下背,讓他趴在自己背上。手剛一扶上方謹的腿,他就嗷嗷地喊叫出來,“幹爹!疼!”

“疼就忍著點,不疼不長記性。”方維把他整個人往上掂了一掂,“你小子真沈。能叫喚出來了,這還是沒啥大事。”

方謹閉了嘴,安靜地趴在他背上。方維背著他的幹兒子走過喧囂的街道,走過了七八條胡同。方謹擡起腫大的眼皮,“幹爹,不是去安寧堂嗎?”

“去安寧堂躺著,你就等著自己躺成一把灰吧。”

方維走進地藏胡同,敲了敲門。盧玉貞和鄭祥一早就等在家裏,見到方謹的樣子,仍是不由得吃了一驚。

鄭祥把方謹的衣裳往下扒拉著,碎布頭連著血肉,方謹連哭帶叫,動靜大的震天響。方維厲聲道:“快脫,別管他。”鄭祥狠著心腸就把衣裳一把全扯脫了,帶著皮肉撕裂的聲音。

鄭祥把手裏浸透血的破衣爛衫往地上一丟,眼中不由得也流下淚來。

方謹擡起眼看見了盧玉貞站在院子裏,把哭叫收了一收,連聲叫道:“快快,給我拿塊布蓋著。”又眼看著鄭祥,臉上擠出個笑來:“這位就是?”

盧玉貞拿了塊舊布遞給他,笑道:“叫我玉貞就好了。”

他們早幾日從外面定了張木板,在上頭挖了個大洞,四角拿紅磚墊了起來,方便在下面放個馬桶。方謹從眼皮縫裏瞥見了,忽然叫道:“老二,這個不是從棺材鋪裏定的吧。”

“是又怎麽樣,又近又方便,這次沒讓你睡真棺材,你就知足吧。”鄭祥拿一瓢涼水沖著洗了洗手。

方謹道:“我就看見這玩意兒,就膈應,想起來……”他看了看方維,又看了看鄭祥,盧玉貞在場,他們都默契地沒說話。

方維將家中佛龕前的香灰倒了出來,比量著想給他傷口倒上一些,盧玉貞連忙攔了一下,“大人,這個香灰,人都說能治傷,其實不能的。”

方維疑惑地看著她,“我爹在世的時候,是個鄉下的郎中。他說真能治傷的叫香灰草,香灰只是鄉下人不懂,傳來傳去就傳錯了。”她拿了一把野草出來,“我已經在外面收了一些,這個能治傷的。”

方謹狐疑地看著她,“這個到底行不行……”方維道:“我請的跌打郎中明日才能過來,索性死馬當做活馬醫吧。”方謹道:“幹爹,我還不是死馬呢。”鄭祥鑿了一下他的腦門,“老實點吧。”

眾人看她將香灰草洗了搗碎,敷在傷口上。

第二天,從外面請的跌打郎中也來瞧過了,方謹雖然被打的血肉模糊,看著十分嚇人,仔細摸著倒都是些皮外傷,隔了一天便消下去了些。又加上他自己年輕皮實,因此只開了些傷藥。

方謹雖然是趴著起不了身,臉上倒也漸漸恢覆了從前的嬉皮笑臉。

方維站在他前面,抱著手:“我看貓兒房你是不能呆了,下次再出一回事,全家都要跟著你挫骨揚灰。”

方謹苦著一張臉道:“幹爹,如今我文不成武不就,大字不識幾個,除了貓兒房,哪兒人也不要我啊。”

方維嘆了一口氣,給他把額頭前面臟兮兮的頭發捋成一處,道:“罷了罷了,正好我跟你們掌事的求過了,你最近在家躺著,把之前的功課都再撿起來。俗話說,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你這樣吊兒郎當,也是怪我沒有教好你。”

方謹見方維一臉嚴肅,也不敢嬉皮笑臉了,“幹爹,是我自己沒常性,不用心,千怪萬怪也怪不到你頭上。”

方維道:“你既然知道了,現在開始學,總也不晚。那就先把千字文再寫一遍吧。”

方謹動了動,痛的叫道:“幹爹,我起不來……”

方維不理會他,將一本千字文擺在他眼前,又給往他身上扔了一根樹枝,“先念,念完了在地上寫。”

方謹皺著眉頭,小聲地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他偷眼看看方維,恰巧這時候有人敲門,方維自去開了門,見是一位穿著藍色長衫的青年,沒等他問,青年恭敬地一抱拳,道:“方公公,小的奉陸千戶之命,前來送藥。陸大人因最近衙門裏事務繁忙,特叫小的來一趟。”也沒有等方維多說什麽客氣話,從懷裏掏出一個白瓷小瓶塞給方維,道:“這是我們平時跌打損傷用的傷藥,比外面賣的好些。”

方維收了,正色道:“勞煩大人。便請回稟陸大人,方維及犬子感激不盡。”

青年道:“好說。”抽身便走了。

方維拿著白瓷瓶,見上面貼著張箋子,上寫著外敷內服用法。

他走到方謹門外,聽他在裏面念千字文的聲音又高了一分,“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心中一動,轉身到廚房裏,見竈下盧玉貞正蹲著燒火,柴火在竈裏頭劈劈啪啪亂響,她一只手拉著風箱,一只手拿著根燒火棍子,在地下一筆一劃,正是個“昃”字。

方維站定了,看她寫的有模有樣,笑道:“剛才這個昃字,是你提醒他的吧。”

盧玉貞吃了一驚,連忙將手裏的燒火棍子丟了,站起來道:“大人怎麽進這裏了,廚房裏煙熏火燎的,仔細熏到您。”

方維擺一擺手,道:“不妨礙。你識得多少字?”

盧玉貞低頭道:“我父親去世的早,只教了我三字經,千字文。後來便沒有學了。”

方維道:“讀書明理是好事,如今家中也有些啟蒙的書,回頭我挑幾本給你看看,字也可以練。”又道:“這幾日方謹在家,辛苦你了。”

盧玉貞正色道:“大人便是不吩咐,玉貞也應當盡心竭力伺候。”

方維點點頭,出了廚房進了正房,從櫃子裏拿了個上了鎖的多寶格出來。他打開鎖,又拿了些碎銀子,到廚房交給盧玉貞,道:“我這幾日須在宮裏值守,回來的時間不定,你們自己在家守好門。”

方維出了門走出地藏胡同,在大街上雇了一輛車,向車夫吩咐道:“往海澱鎮去。”馬車沿著大路,向著西北一路朝城外走去,路邊街景漸漸從繁華鬧市變成村落莊田,遠望處一脈青山蒼翠巍峨。方維望見一流黃泥矮墻,內有一片灼灼桃花,便道:“在這裏停下罷。”

給了車錢,方維沿著矮墻信步走去,不多時見兩扇木門。他走過去叩了叩,便有門房開了條縫,問是誰。方維拱手道:“便請您通報爺爺,就說方維來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