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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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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選擇

驛船的客房設在二層。他們一行人包下來的已經是最大的驛船,房間仍是狹窄,僅用幾塊薄木板隔開。方維住在李孚隔壁,故而李孚房中的一應聲響,都聽得真真切切。

方維本應當出門暫避的,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隔壁撲通一聲,像是李義跪下了,房間中沈默了一小會兒,李孚的聲音響起來,是冷冰冰的質問:“那個醉漢,想必不是認錯人了吧。“

李義低聲答道:“小人妻子的確曾經……但已經贖身從良了。”

李孚道:“我就說你這次突然領回來一個女人,還要跟著一同上京,其中必有古怪,沒想到弄鬼弄到我頭上了。”

李義惶急地分辨:“大人,容小人細說分明,實在不是小人蓄意欺瞞,盧氏確是小人在家鄉的結發妻子。她七歲時,父母俱亡,當時我五歲,她家族人便和我家商定了,將她送到我家當童養媳。我和她是從小一同長大,等到我十六歲上便成了親。”

李孚聽了,語氣有點緩和,問道:“既然如此,她為何又賣身青樓?”

李義道:“我家原是農戶,家中有幾畝薄田,勉強可以度日。我成親第二年,遭了大水,當年的莊稼顆粒無收,只得攜家帶口出來逃荒。我一家人一路乞討著走到南京附近,父母饑寒交迫,得了急病,不出幾日雙雙離世,一時籌不到下葬的錢。”說到此處,已有哽咽之聲。“小人沒有法子,才將她賣到附近青樓,心裏是一直想攢些錢,將她接出來的。”

李孚沒容他說完,便打斷了:”我知你也曾讀過幾年書,二程全書裏講道,孤孀貧窮無托者,即使寒餓而死,也不當失節。縱使她一開始不情不願,可是踏入賤籍已久,已經做下了失德之事,如何能夠退步抽身。何況我李家家教森嚴,不與誨淫誨盜者同席。今次你帶她同行,已是汙了我的耳目。”

李義哽咽道:“當日盧氏實不曾有過錯,都是小人不忍見父母暴屍荒野,一時糊塗……”說罷,重重磕下頭去。

李孚厲聲道:“你當了我的長隨,我已給你改姓李,那些前塵往事不必再提,今日你便要恪守我李家家規。我家中上數六代無犯法之男,無再嫁之女,我也是父母早逝,嫂子青年孀婦,矢志守節,紡績治生,才將我撫養長大,朝廷如今已旌表她為節婦。如今盧氏貪生怕死,做下這等不才之事,不但我臉上無光,更是有辱我李家門楣!”

李義沒有再說,只有細微的嗚咽抽噎之聲,李孚放軟了聲音,低聲勸道:“你也是讀過聖賢書的,他日若是科舉考取功名,蟾宮折桂,也有發達的一天。屆時納妓為妻是何罪名,你自己掂量下。”

方維聽到此處,胸口一陣發悶,將手中的半碗殘茶一口飲盡了,起身推門出去。盧氏正坐在船板上,雙手抱著腿,木雕泥塑一般,見到他也並沒有起身行禮。夜涼如水,風從河上吹過來,帶來些其他船上的笑聲,以及女人唱的小曲,斷斷續續的不成調。

方維走到船板的另一邊,見陸耀也在,剛想說幾句話,聽見幾聲重重的腳步聲響,正是李義奔了過來。

陸耀收了話頭,連忙扯了一下方維的袖子,示意他快些走開。李義卻直直走到他們倆面前跪下了。

陸耀見避不過,只得轉過身來,淡淡地道:“這是你自己家中事務,求我們也是無用。”

李義磕了個頭,眼中含淚道:“求兩位大人發發善心,給我姐姐找個廚娘仆婦的差使,只求能有口飯吃,能活命……”

他倆見李義已然改了稱呼,心下洞明,方維忽然冷笑了一聲,道:“你若是求我們給她找個男人再嫁,我看還倒是容易些。”

這話說的有些尖刻,與他平日的作風大相徑庭,陸耀聽了,內心不免有些詫異。李義想必是被刺到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陸耀道:“咱們走吧。”盧氏在船板的另一邊,聽這番對話聽得一清二楚,慢慢走了過來。

李義起身,低著頭不敢看她,過了一會輕輕叫了一聲,“姐姐。”

盧氏點點頭道:“很好。”燈光打在她臉上,眼睛裏映著細碎的燈影,顯得格外亮,兩行眼淚卻直流下來。

李義在懷裏袖子裏到處掏了一掏,也有些散碎銀子和銅錢,他零零碎碎地將這些抄了起來,一股腦往她手上放,“是我不對,是我該死。”

方維看著,難免有些不忍,待要說些什麽,盧氏卻將銀子和銅錢推了回去,道:“你拿著吧,後面還有用。”她轉身對著方維叫了一聲“大人”,跪下磕了個頭,柔聲說道:“大人您的大恩大德,奴家沒齒難忘,只等來世做牛做馬,再報答您。“

方維聽著話風不對,心中猛地湧起了一陣涼意,定睛一看,盧氏整個人已倒了下去,委頓在地。李義撲上去將她抱住了轉過身來,只見她手裏握著一支銀簪子直直地插在胸前,噴湧出的血已經將大半支簪子淹沒,淋漓地沿著衣裳澆下來,在船板上積成了一小灘。她癱軟在他懷裏,手也跟著落了下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抽搐著,眼睛半睜半閉之間,已經黯淡下去。

李義駭得一整個身子都麻了,情急之下顫抖著手便要去拔那簪子,卻被陸耀劈手攔住,“不能拔,拔了立時便要斷氣。”方維已經醒過神來,連忙向船艙裏喊道:”快來人,找個大夫來,快去!”

漸漸有人從四周圍了上來,議論不休。蔣百戶扒開人群,連拉帶拽地帶了個驛站的郎中過來,那人一見這個血腥場景,頓時驚得三魂走了七魄,在旁邊躊躇了半晌,勉強俯身下去搭了搭手腕,搖搖頭道:“沒有脈搏了,沒得救了。”

李義攥住她的手,手漸漸地涼下去,沒有一點熱氣。他眼淚流了滿臉,有人七嘴八舌在旁邊相勸:“快準備後事吧。”他只是不應,只是用袖子擦著眼淚。方維走開了一些站在船邊,望著外面運河上船只的熒熒燈火,心中苦澀難言。

在一片嘈雜的議論聲中,忽然有個沈穩的聲音道:”讓我試一試吧。”方維回頭看,是一個高個子的年輕人走進了人群,手中提著一個藥箱,“我是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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