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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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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贖身

小紅雲被人帶到樓上的時候,方維一行正準備起身離開。

“公公,這女人守在轎子旁邊,不知道要圖謀什麽。”

方維眼睛一花,手裏已經被塞了一封信,眼前的女人便直直地跪了下去。方維打開了信,眼光略過,是筆走龍蛇的幾行字。他回身將信遞給金九華,微笑道:“這位鄭大小姐,倒是很有意思。想是自己不願意出面,倒求我們出面,又夾著封銀票,欠人情也欠不周全。”

金九華讀完信,抽出來一張銀票,在手裏摩挲著,臉色一時陰晴不定,轉臉看到女人仍跪在地下,返身坐在椅子上,道:“起來吧。”

小紅雲站起身來,他們都認出來是剛才那個結束鬧劇的村婦,這封信的用意,他們也都明白。宦官買個小□□伺候,順理成章的事兒。

女人中等身量,很瘦,臉有些發黃,眉眼間有些秀氣,額角上還有塊紅色胎記,這樣的下等□□,在南京城裏,怕不是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銀票面值是二百兩,買個這樣的女人,在哪裏都是綽綽有餘了。

金九華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在膝頭上敲著。“你如今在哪家做事的?”

“在城北二十裏外翠香樓。”女人低著頭恭謹地回答。

金九華沒聽過,不是什麽大妓院,他看向方維,方維禮貌地陪笑。冷不防後面鄭祥冒出來一句:“我認識你,你是那個……賣唱的!”

幾個人都吃了一驚,小紅雲看向鄭祥,這個長得好看的小男孩,是了,前幾天晚上就是他給了她一吊錢,再往旁邊看,她認出了方維,圓臉,五官中正而溫和,厚嘴唇,是那種樸實人的臉。她忽然覺得心暖和起來了,今天交了好運了,遇到的都是好人。

金九華驚訝了,他轉頭問方維:“原來你們認識的。”

方維也想起來了,只是她今天沒有濃妝打扮,確實判若兩人,“前幾天在驛站的時候,她來賣唱,給了點錢。”

金九華點頭道:“南京城這樣大都能再遇到,你們倒是很有緣分。”他笑瞇瞇地問道:“你想贖身嗎?”

小紅雲猛一擡頭,這是天大的好運氣,她沒有猶豫,顫著聲音回答:“願意。”生怕不夠分量,她又補上一句,“做牛做馬都行的,做丫鬟也好的,我也會做飯,有力氣能幹活……”

金九華把銀票往桌子上一放,眼光在她身上轉了幾轉,詢問似的看向方維,方維明白他是什麽意思,有點慌亂地推辭,“不必了,這姑娘很好,但我身邊不需要人了。”

“當個暖腳丫鬟也好,”金九華上下打量這女人,在督公府裏呆久了,南京城裏各家的花魁,他都見過,論姿色實在比不上她們身邊伺候的丫鬟,“本來督公也提過,要我們找個機靈點的揚州姐兒送您的。”

“我一個人慣了,也沒什麽需要伺候的”,見方維連連搖手,金九華看了看旁邊的鄭祥,帶點可惜的預期:“可惜你家這個還太小了。”鄭祥紅了臉低下頭。

方維像是想起些什麽,問道:“姑娘,你在南京可有相好的?”

小紅雲呆了一呆,忽然跪下:”不瞞兩位大哥,我在南京城裏是有男人的。”

幾個人都饒有興味地哦了一聲,聽她繼續講下去:“我是兩年前從江西逃荒來的,一家人走到南京城外面,父母得急病死了,為了求棺材錢,我男人就把我賣了。”

金九華道:“那他人呢?”

“進了大戶人家當下人了。”

“他都把你賣了,還算你男人?”金九華笑出聲來。

小紅雲低著頭,像是在斟酌詞句,慢慢地說:”當時他賣了我,也的確是沒法子,我不恨他。後來逢年過節他都來找我,給我買點心,買衣裳,昨天晚上他又來了,說是買他的人家走了大運,等他掙了錢,就把我贖出去,還過原來的日子……”

金九華與方維對視一眼,看上去都不怎麽相信,看小紅雲把頭磕在地上,終於嘆了口氣,道:“看你這樣念舊情,不成全你,倒教我們也心裏不安了。”他帶些自嘲地笑,“難得要做個好人,索性就做到底吧。”

他們下了樓,金九華寫了個條子,連銀票一起給了交給門口的小珰,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小珰一疊聲應承著,點了幾個人。

方維上了轎子,掀起簾子,看小紅雲還在外面傻傻站著一動不動,木雕石塑一般。“找你的男人去吧,好好過日子。”

轎子忽悠忽悠走了,她才回味出來今天發生的好事可都不是做夢。風從四面八方地吹過來,她挺了挺腰,從腳底到頭頂不知道哪裏冒出一些鮮活氣息,整個人像街邊的柳枝遇上了水,漸漸地活起來了。

“聽說你又辦了件行善積德的事兒。”高儉在弘福寺的大殿前說道。天色將晚,天邊燃著熱烈的晚霞,夕陽餘暉灑在殿前香爐上,燦然生光。“可沒人會說你好。”

弘福寺是南京香火最繁盛的地方,平日裏求神拜佛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今日卻山門緊閉,寺中寂寂無人,當然是因為這位大珰和他的客人要來。

“誰會說一個太監好呢?不過是件順水人情罷了。”方維擡頭看了看頭上參天的古柏,這樹也有幾百年了,“二哥,我總覺得你如今的排場,太過了,那幫禦史們也不是吃素的。”

高儉緩緩踱過來,他今天沒有穿錦衣華服,而是一件方巾圓領的皂色襕衫,腰裏系著一塊青色玉佩,他苦笑了一下,“他們彈劾我的那些,我豈能不知。我將來,總歸是不得好死的。”

方維被這話震了一震,“遍地神佛,不要講這樣的話。”

“遍地神佛若是有靈,幹爹和大哥就不會死了。”高儉看著殿裏的大佛金身,那映在金光裏的慈悲容顏,“我也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文官們的奏章裏說我窮奢極欲,惡貫滿盈,盤剝百姓無所不用其極,這也罷了,還有些人說我愛好用小兒心肝下酒,可不是什麽都想得出來?”

方維聽得笑了,“這幫文人也是可惡,誇大其詞,以邀直名,自然是要在這些事上做些文章。”

“昨天晚上來的那些文官,你也都見了,在我面前諂媚的樣子,也不比京巴兒狗好到哪裏去。你說我排場大,卻不知這些人各個是勢利眼裏的行家,若是沒有個派頭,立時傳多少風言風語出來。”高儉站在方維旁邊,他本就高大,擡著臉說起這些,有種無名的傲氣,“都是給萬歲爺辦事的,偏生他們就高貴?我就愛看他們低聲下氣討好我的那些臉,哪天我落魄了,他們翻臉會比翻書還快,但是好歹今天痛快了再說,你說是不是?”

他帶著方維穿過古木森森的石階,走到一座偏殿裏,觀音像旁層層疊疊擺了一些牌位,周邊簇擁著金紙折成的元寶,是善男信女們供奉上去的。高儉用手一指,靠近中間的位置,放置著一大一小兩塊牌位,沒有寫名字,光禿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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