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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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

有了君氏少主這層關系在, 江彌很輕易見到了唐蜜。

她的情況看上去不怎麽好。

縮在結陣的牢房陰影裏,頭發散亂地垂著,臉上幾乎沒有血色, 明艷漂亮的裙子褶皺沾血,看不出傷到哪裏。

在四方壇受的傷還沒恢覆,又被戒律堂用刑,想來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聽到動靜, 她擡頭往來,看到江彌有片刻詫異,但那點光亮很快沈寂下來,似乎對一切都不感興趣。

江彌問:“你是自願的嗎?”

唐蜜無所謂地笑了下:“自願啊, 當然自願, 不自願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旁人只聽出兩人在談論四方壇的事, 當事人卻都清楚, 江彌問的是,你是自願頂罪的嗎?唐蜜說, 我是自願頂罪的。

江彌看著眼前消沈的唐蜜, 一時無法將她從那個神采飛揚笑著說“哪天不喜歡了,就看他在女人堆裏逢迎討好,全當看熱鬧”的女孩聯系在一起。

江彌:“來前我詢問得知,這次四方壇死亡學員一百多人, 你認罪, 意味著這些人都是你殺的,若能交代神品下落,或許能減刑。”

唐蜜笑著看她:“我倒是沒想到你會代表戒律堂特意跑來一趟?”

江彌:“我只是覺得不值得。”

“你會這麽好心?”唐蜜輕擡眼皮, “要是t你知道我離開前炸了洞口導致山體加速崩塌,你還會這麽好心?”

江彌沈默下來。

在此前, 兩人的關系其實沒有這麽水火不容。

唐蜜譏諷道:“你看,你也沒那麽好心嘛。”

“我第一次見你是在友誼賽的比試臺上,你說你不屑占人便宜,主動說你擅長的術,我當時覺得這人很傲,但也很耀眼。”江彌忽然開口。

唐蜜臉上表情頓了下。

江彌繼續道:“後來你輸了,執意要重比一場,不服輸的樣子很特別。幾年後在小術院再次見到你,你傲氣內收,卻更加明媚,還有上次,你談及感情的瀟灑樣子,我很喜歡。”

“我認識的唐蜜心高氣傲,但修行認真,對感情灑脫自由,如果你忘記你原本的樣子,我可以幫你回憶起來。”

從四方壇回來後,孫柏柔每次提到滕寶都變得不像她自己。

曾經那樣驕傲耀眼的唐蜜卻對她說,她自願幫滕寶頂罪。

好感值升到100會讓人忘掉自我嗎?那孫柏柔呢?

阿玲差點被姬月生植入紅線時也產生過類似情緒,滿腔喜歡無法抑制,那還只是一瞬。

滕寶的系統能力看上去和姬月生的紅線能力一樣。

兩人沈默間,唐蜜忽然開口:“你說,人為什麽會有嫉妒這種情緒?”

“陶芝來小術院的兩日,滕寶圍在她身邊噓寒問暖,可真正躺在床上養病的人是我。滕寶這個人,虛偽、花心、野心勃勃,我有時候在想,這樣的人真的會愛上別人嗎?如果我死了,會不會在他心中留下無法抹除的印記?很愚蠢不是嗎?”

江彌沒說話,她兀自點頭:“確實蠢得不可救藥。”

她忽然提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知道萬毒手要怎麽才能煉成嗎?”

不等江彌說話,她笑著說:“五院有個汙水池,是醫修煉藥扔藥渣的地方,藥渣殘餘的藥性吸引蛇蟲,時間久了成了天然的毒蠱之地。我掉進去了,撿了條命回來,但毒素無法排出,救我的教習說要用其他毒來制衡,於是我每天喝毒藥被毒物叮咬,數不清多少次從地獄爬回來,一睜眼,還在地獄。”

她又笑了下,語氣帶著瘋狂:“這麽過了三年,我煉成萬毒手,然後發現,教習是騙人的,他只是想知道傳說中的萬毒手怎麽煉成,拿我練手而已。”

“我這樣一個占術都是給自己避占、連萬毒手都熬過來的人,會為了一個男人自願尋死,可笑嗎?”

江彌隔著木攔看她大聲笑,笑得趴在地上起不來。

笑累了,她艱難翻過身,躺倒在臟汙腥臭的地板上。

過了很久,她語氣自嘲道:“我不清楚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扭曲的,也可能是在一點點垮掉,反應過來時已經變成這樣,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江彌知道她在說什麽,那是系統鎖定的好感值對她的感情和認知進行扭曲。

“孫柏柔應該也在經歷這種變化,”唐蜜撥了下發絲,“別以為我在發善心,孫柏柔出現在四方壇,就是因為我在嫉妒。我不是提醒過你,讓孫柏柔離他遠一點?你們不聽,我也沒辦法呀。”

她虛弱地大笑著,眼裏的情緒卻淡下了去。

江彌心中升起各種情緒,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唐蜜到底是因為在好感值的扭曲下自願為滕寶頂罪,還是發現自己被扭曲得面目全非無法忍受而走向毀滅,可能連她自己也分不清。

離開牢房後,周三帶江彌去調查四方壇事件的教習那裏,江彌現場編了個意外救朋友的故事。

教習還是有疑惑:“有人看到你入山了?”

江彌面不改色道:“是,君學長說山裏的東西好像出了什麽問題,他鮮少下山,所以讓我代勞。”

君慕之是誰?君氏少主,二十八所小術院的四分之一神品還是君氏提供的,他要神品,動動口小術院就會雙手奉上,當然,君氏要面子,一般是拿其他神品交換。

提出君慕之,江彌的嫌疑瞬間洗清。

想了想又問了句:“四方壇的神品是什麽?”

教習也沒瞞著:“命籍,哎,守望軍這群混世魔王,偷東西偷到小術院,簡直是囂張!”

江彌離開時他還在怒罵,顯然還在因為命籍下落不明而焦頭爛額。

周三還有事,江彌獨自回天雪峰,她沒直接回自己房屋,而是敲響君慕之的房門進去,進行今天的特殊治療。

每次來君慕之這裏,江彌都有種外界風起雲湧但這間小屋永遠風平浪靜的感覺,心情也不自覺跟著平靜。

她貼著君慕之坐下,腦海在思索滕寶的事。

妃緋的系統能力來自姬氏神桃姑,滕寶的好感值應該也是。

她轉身面對君慕之坐著,問:“如果姬月生已經修改人的感情,再施展乾靈有用嗎?”

君慕之:“關系產生就再難更改。”

江彌:“沒有其他辦法?”

君慕之側眸看她:“殺了姬月生。”

江彌語氣堅定:“我知道了。”

君慕之頓了下:“你,暫時殺不了他。”

“我知道。”江彌沒怎麽在意地點頭,心中卻在思索該怎麽下手。

小術院內肯定不行,四方壇的事情剛過,滕寶大概會老實一段時間,不一定有機會,只能等到半月後的聯賽。

要走時江彌忽然記起自己借著君慕之的名頭徇私了一把,好歹應該跟他通個氣:“我剛才去懲戒堂。”

君慕之等她下文。

江彌眨了下眼,語氣有些虛:“說你對四方壇下的神品感興趣,我多問了兩句。”

君慕之:“嗯。”

果然,江彌松口氣,她就知道君慕之對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情特別寬容。

君慕之:“命籍也稱作青綠籍。”

正欲離開的江彌回頭看了兩眼,關上門重新在他身邊坐下:“這命籍有什麽用?”

君慕之微微垂首:“青綠籍是先常命君之物。”

江彌從記憶裏找到關於先常命君的信息:“百神譜上的第五位神,掌管命運。這命籍,應該沒有逆天到修改人的命運吧?”

要是這樣,滕寶拿著命籍刷刷一通改,更麻煩了。

君慕之聽出她的擔憂:“青綠籍是譜寫人類命運的命簿,也被叫做未來史書。”

嘶!

君慕之被她隱藏在平靜下的波瀾逗笑,彎唇道:“青綠籍的傳聞並不詳盡,在遺留的記錄裏,先常命君在眾神之戰中用青綠籍擋住致命一擊,此後消失無蹤。青綠籍應當在眾神之戰中毀滅,但仍舊流傳下來。”

“後人有兩種猜想,有人認為先常命君並未逝去,而是依附在青綠籍上,也有人認為,先常命君已經消亡。”

“現存的青綠籍只是殘本,小術院制造出大混沌環境修覆它,如今作用,最多也只能窺見未來命運痕跡。”

預知啊,這不是和天音能力相似?

天音只能窺見個人命運,命籍卻能窺見歷史走向。

滕寶偷這個做什麽?

江彌問:“不是只有四大神脈有活著的神?為什麽還有人認為先常命君活著?”

君慕之說:“神並未完全消失。”

江彌有些愕然,啟蒙院的百神譜課堂上,教習說的是百神隕落,還未隕落的也銷聲匿跡,等同於隕落。

“神很難被殺死,就算散去神力神體,還有神魂、殘餘的意志、擁有活性的肢體,有些能力特殊的神,一滴血也可能在漫長的時光裏重塑,”君慕之眼睫微擡,看了下她,“倉聖造字成神,早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但字沒有消失,它的力量還在。”

江彌歪頭:“樂正氏的神?”

君慕之說:“準確來說,樂正氏的神是他們自己。”

啊。

如果神並未完全消失,那麽穿越者擁有神的能力,是不是相當於擁有神的一部分。

比如,擁有自我意識的蛋蛋。

君慕之的這番話證實了她從前模糊的猜測。

系統的力量來自神散落的部分,聽上去好像是有誰收集神的碎片,將這些力量分給異世者。

目的是什麽?

神的碎片尋找異世者,將其當做溫床積蓄力量覆蘇?還是想要造神沖擊四大神脈家族?亦或者,有誰在背後做出這些擁有更大的企圖?

最開始她懷疑是四大家族的神做的,但從神脈家族對這片大陸的影響力、以及大陸對異世者的追殺來看,又否決了這種可能。

那讓異世者一個又一個降世的,到底是誰?

能吸收其他系統能力的她,又是t怎麽回事?

江彌覺得自己好像身處一方深不可測的棋局,這片大陸為盤,上面的所有人都是棋子,她仰頭看見了邊角,卻無法窺見全貌。

江彌抱著巨大的疑惑回屋。

此時已夜至,屋裏燃著爐火,孫柏柔坐在火堆旁低眉看著什麽,聽見門開擡眸望來,笑著說:“你回來了。”

火光映照下,蒼白的臉頰染上點點暖色,看上去比離開時好多了。

江彌走過去才看清,她的目光懷著愧意,似是因為下午的事想要道歉。江彌按住她的肩止住她的話,也坐了下來:“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心裏卻在計劃著要怎麽除掉滕寶。

但她不可能讓孫柏柔察覺出來,問:“在做什麽?”

孫柏柔註意轉移,目光落在身前,那裏擺放著蓍草,原本是五十根,但眼前只剩十來根。

她疑惑道:“我的記憶停留在和唐蜜守住洞口,印象裏只用了十六根,可我剛才解開皮袋看,只剩這些。”

旁邊放著一只皮袋,泛著羊皮紙的黃,表面磨得放光,似是剛擦過,正在火旁烘著水汽。

這只皮袋對孫柏柔很重要,從前修五行術時,她每次跑來找江彌睡覺都要連著被褥一同抱過來,後來修占術,更是不曾離身。

“我還沒有問你四方壇的事,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麽找到我的,我沒了後面的記憶,剛才回想你們的話,”孫柏柔伸手握住江彌的手,“我是不是被濁氣汙染了?你找到我的時候我是不是沒有認出你?”

她有些害怕地問:“我傷到你了嗎?”

江彌看著她,搖頭。

“太好了。”孫柏柔長舒口氣:“我剛才一直想,要是我傷了你怎麽辦?不知道為什麽,這根蓍草我怎麽都看不順眼,拿出來時差點折斷。”

木色長棍被染成紅色,周三應該只是簡單擦了放回皮袋,血色染進紋理,瞧著好似原本就是紅色。

江彌進來時她就盯著那根蓍草發呆,從她手裏拿走蓍草,她說:“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就坐在蓍草圍成的陣界裏,用它沾了你的血畫符。”

“你失去了神志,但還在努力自救,”江彌捏著八角截面轉了轉,將它放進其他蓍草裏,笑著說,“所以我才能及時趕去救你。”

“這是我的血?”孫柏柔終於放下心來,笑著將腦袋搭在她肩上:“下次小柔姐姐保護你。”

江彌笑出聲:“嗯,我等小柔姐姐保護我。”

孫柏柔突然被她這麽喊,心中羞澀了下,隨即想到什麽支起腦袋,發起愁來:“聯賽快要開始了,損失三十七根,明天起我得重新煉制,不知道趕不趕得上啊。”

江彌看著她將東西收好,準備明天要煉制的材料。

只要不提滕寶,孫柏柔還是那個孫柏柔,好感值應該還沒到100。

不能讓孫柏柔見到滕寶。

江彌問:“還需要什麽,明天我幫你帶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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