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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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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局

郁濯低斂眼眉, 沒有急於回答,他在周鶴鳴的這一發問下沈默了許久。

帝王之位。

......他真的想要嗎?

皇帝,享著世間眾生的俯仰, 坐上這個位置的人要能夠維|穩朝局、開創盛世, 就得將制衡做到極致, 他要選賢舉能,又不得不提防人心私欲,要容納傾聽蒼生, 又不可太過慈悲以至滋生軟弱,他如果要做明君,就要做這世間最懂得“仁”與“道”的人。

沒有人教導過郁濯任何帝王之術, 隆安帝防他防得很嚴實, 在煊都時, 他甚至沒有太多機會參與朝事。

郁濯知道自己並不合適。

他是遠在嶺南群山間秘密打磨十多年的寒刃, 他的刀鋒向著仇敵, 撕扯的是不公俯瞰的天命,卻沒法保證自己能做好潤澤江山的春雨。

郁濯自己的路走得很艱難,又很逼仄, 他眼下的確得到了周鶴鳴的理解和支撐,可那是因為他們都是將門子弟, 命運自交匯的剎那伊始,就註定要惺惺相惜、糾纏不清。

他們是彼此命運的水中倒影。

可他們沒有朝野文臣的肯定,沒有太多立足於國事制衡的功績,沒有能夠操控棋盤的謀士, 也沒有眾望所歸的身份, 郁濯眼下僅僅擁有周鶴鳴——或者說周家的助力,就連鎮北軍中有多少人願意舍命追隨都是未知。

他們甚至不會擁有繼承大統的子嗣, 將來周泓宇或許會有兒子,可那個孩子也不應當在還未出生時就被鎖住命運,他有權選擇自己向往的是權力還是自由。

但謀逆一旦開始,就只能徹底推翻趙氏江山,這樣做的風險不言而喻——一旦有什麽差池,郁濯自己倒沒所謂身後之名,但周家也會被釘死在恥辱柱上,周鶴鳴會變成禍害江山的亂臣賊子。

屆時周家所擁有的一切都會化為泡影,上萬人付出生命才換來的安定局勢也會被再度打破,大梁內亂之中,方才退回蒼嶺北境的十二部如果借機來犯,北境三州又將生靈塗炭。

還有大哥......郁鴻近兩日沒有傳信給他,大哥人還在煊都鎮北王府中,郁濯沒法不顧及大哥的處境。

他如何能。

如何能夠攪這一場亂雨江山?

郁濯面上神色漸漸安定,他迎著周鶴鳴沈靜的目光,說:“我從未將煊都當做歸處。”

“雲野,你願意托我走到那個位置,我卻做不了梟主。”

郁濯的愛與恨都太鮮活了。

他恨人時對每一位仇敵都不死不休,親人所受的一切都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可他愛人時永遠將對方置於自己之前,每一個被他真心以待的人都會變成他的軟肋,從前的郁鴻郁漣如此,現在的周鶴鳴與鐘衍知也如此。

他沒辦法只隱晦地愛人,比起高居廟堂冠著珠冕,藏起最真實的喜怒哀樂,他更希望能夠踏破朱墻黑瓦,在望不見頭的草野跑馬和擁吻,遼闊的天地才能容得下他,他渴望恣意瀟灑的一切。

他已經失去自己——也失去自由太久太久了,惟有允西和青州才讓他重新獲得喘息。

他不想將自己送入新的樊籠——比起自己做君主,他更希望能夠輔佐明君。

他最想行的永遠都只是歸家路。

郁濯知道周鶴鳴也是如此,他們從來都是一類人,註定要殊途同歸。

“治大國若烹小鮮[1],雲野,登上最高峰或許可能,但你我真的能一直站穩嗎?”郁濯勉強笑了一下,說,“我們最好的出路是尋找一位明君,由他來撥亂反正,可......”

“可現在趙經綸已經動手,趙修齊與趙慧英都下落不明。”周鶴鳴打斷了他,“清雎,趙慧英心智不全,也那樣小,他如果登上皇位,就只能是幕前傀儡,各方勢力都會蠢蠢欲動,我們需要戒備顧慮的只會更多。”

“趙修齊品性的確高潔,他在允西三州時的作為你我都看得清楚,他既有仁心手段,又不泛濫軟弱,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可將他擡至高位後,又由誰來制衡?”

“況且,你真的能夠心無芥蒂地選擇他嗎?”周鶴鳴看著他,他握著郁濯的手一直沒有松開,目光溫和地一字一頓道,“清雎,我跟隨你所決定的一切。”

郁濯默了片刻,有些癡癡地看著周鶴鳴,說:“我......”

他的話就在這裏被打斷,因為府門外倉惶間響了馬蹄聲,郁濯與周鶴鳴追出去,就瞧見尾陶與元星津——可兩人瞧著都甚為不悅,後者更是趴在馬背上,還有些沒回過神來。

將他擺成這副姿勢的不是別人,正是本該在煊都護著郁鴻的文斐然。

“好久不見啊,”文斐然勒馬間露出笑,臨風的緊袖沾了泥,她從袖間摸出一封信來,佻達地說,“侯爺,我可不是擅離職守,是奉了你兄長的命令——喏,你看看就知道。”

郁濯自她手中接過信時急切道:“大哥呢?”

“公子好好待在煊都,沒人會懷疑到他身上。”文斐然下了馬,將半死不活的元星津也拎下來,入內院中道,“趙經綸就沒對你家起過什麽疑心,這會兒輕舉妄動才是打草驚蛇,他那頭還有桑子茗做保底,小院隱秘,地窖可藏人。”

郁濯已經匆匆展開了信。

雁過明月,周鶴鳴同他並身而立。

郁濯沒有遮擋的意思,他與周鶴鳴之間早無不可互通的秘密,因而甚至刻意將信移過去幾分,叫周鶴鳴也能看得清楚。

郁鴻的信被捏在指間,兩人越往下看,郁濯的手就顫得越厲害,他在長淒的雁鳴中,被周鶴鳴穩住了身形。

周鶴鳴借清輝描摹著郁濯的神色,那雙漂亮的含情目中滿是茫怔。

這茫怔連帶著他也無措起來——他不知道在這種情形下應當如何出聲慰藉。

天階淌月,庭院中刮起小風,又吹落卷葉,郁濯就在這風裏慢慢蹲身下去,他聽著檐下鐵馬的清響,伸手撚了小簇零落的丹桂,在指腹搓撚中散了思緒,他被帶回信中所述的往事,終於知道還有一個人的命運早同郁家相牽絆。

那是煙雨氤氳的春二月。

隆安帝十一年,春闈放榜日當天,煊都的殘雪還沒有化凈,前來查看的舉子攜書童家丁,將金榜圍得水洩不通,人群走動推搡間,濺起的泥水弄臟了左懷玉的衣擺。

十九歲的左懷玉立在細雨雲霧裏,青衫透著單薄,他是從上至下梭巡著姓名,很快瞧見了自己。

他是第四名。

這個結果同他自己所預料的相差無幾,前三名都是些顯赫世家的嫡出子弟,左懷玉自問才學不輸他們,可左家式微已經太久,早就趨於隱世保守,子嗣也日漸雕零,大梁朝堂之中,已經許久沒有過左家人了。

左懷玉能殺出春闈,取得第四名,已經做到了寒門的極致。

左懷玉不看重功名,但他有才學,就沒法壓抑住施展抱負的渴望,他帶著一腔少年熱血入了朝堂,被指至吏科,任給事中一職,。

這份任職將他的起點擡得很高,卻也很險,他監察朝中各部官員言行,如若同世家大族私下勾結包庇,很快就能平步青雲;可如若不想曲意逢迎,又沒有家族的力量做倚仗,就會行得舉步維艱。

左懷玉只願意做後者。

他折子上得不算多,彈劾人時很謹慎,但只要上奏,基本都能戳中要害,拔除不少朝中奸佞,恰巧對上了彼時隆安帝一點點鏟除世家勢力的企圖,因而恨他忌他的朝臣那樣多,他也沒能從吏科給事中的位置上滑開。

直至隆安帝一十四年的秋天。

寧州事變的消息傳到煊都,朝野上下嘩然,左懷玉早就敬仰撫南侯郁玨,因著同為寒門的出身而格外佩服郁玨的成就。

可他自己的官階卻只有六品,依《大梁律》,無法親身參與明堂朝會,就只能上書請求轉調楣州守備軍救人,豈料折子寫了一封又一封,卻始終沒有回音。

他思來想去,覺得題本是被通政司截了,沒能送到隆安帝面前,可他彈劾不了通政司,就只能將功夫下到兵部尚書餘懷生身上,私下找過他許多次,希望他能在隆安帝面前談及。

餘懷生含混不清的態度叫他起了疑。

幸而郁家三子在事變半月後被放歸,郁漣很快被承襲爵位,這件事的風聲就在明面上消弭下去,可左懷玉的眼睛始終沒有從餘懷生身上挪開——這位兵部尚書實在很奇怪,隆安帝一十六年的秋天,餘懷生才五十三歲,便自請致仕還鄉,匆匆離開了煊都朝堂。

他的動作倉促得像在逃離。

左懷玉沒有囫圇放下疑惑,他私下托了家族中人去查,趕至崇州時正碰上餘懷生一家被屠,滿院子的人都死得七七八八。

左家侍衛試圖截住砍向餘懷生面上的刀,沒能完全成功,那刀刃還是沒入了他的骨,人雖然沒死,但就這樣生生嚇瘋過去。

餘懷生當年全權負責南境督戰傳報一事,甚至曾在隆安帝十三年秋初的翎城大捷後親自到過寧州,左懷玉總覺得這其中另有蹊蹺。

他私下也聽到過郁玨通敵的傳聞,很奇怪,一向重視此類流言的隆安帝竟然沒有大肆調查,反而親自出面壓下來,甚至對自南疆返回的三子也給予優待。

寧州的許多事都像煙雲籠罩中的雲山,裏頭好似藏著龐然大物,可伸手去撈時,又只能抓住空蕩朦朧的水霧。

郁玨的聲譽就被淹沒在這汪水霧裏,他從籍籍無名一路行至統帥,本不該這樣被埋沒,如果他真的不曾通敵,就應當獲得身後頌名。

左懷玉沒辦法說服自己不去管。

他在追求真相這方面很執拗,文人傲氣叫他見不得忠骨寒心,他對撫南侯府的暗中關註,只要一得空就會進行。

但是嶺南太遠了,左家的根基在煊都,家族中人沒有一位常住寧州。他數年的旁敲側擊,也只能獲得寥寥線索,他像孤獨引頸的鶴,等待溝通相會的時機。

可他還沒等到這樣的機會,就先等來了變故。

隆安帝二十一年的夏天,鄴州世家大族吞並民田,同戶部侍郎張兆勾結瞞而不報,以私留萬頃田稅——這賬最先由端思敏核驗中發現異樣,大理寺調查的同時分配左懷玉去稽查張兆等人,左懷玉取了確鑿證據,還沒來得及上報,就在昭寧寺山中遇襲。

那是個水汽朦朧的清晨,夜雨還未落幹凈,細雨泥星濺濕了左懷玉的衣袍,馬車沿著山道疾馳,追兵死死咬在後面。

流矢貫穿馬脖和後蹄時車廂側翻,左懷玉被從泥濘中拽出來,他在五臟六腑的顛亂裏直犯惡心,可還沒還得及嘔吐,就被人強行捏開了嘴,劇痛中他失去半根舌頭,鮮血噴湧中,又被人挑去了腳筋。

整個過程之間,落入耳中的只有一句“不自量力”,左懷玉在渾身痙攣之間,憑著僅存的理智和力氣,避開朝頭剁來的一刀,翻身滾入黃櫨籠罩下的山坡,他喉間連呻|吟都要溢不出了,知道自己即將死在山野裏。

他就碰見了趙修齊和季晚凝。

再往後的事情不必多言,他自打郁濯來了煊都,便知郁家子一定想尋布儂達報仇——張兆與布儂達的交易沒有逃過他的眼。

左懷玉想問問郁濯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可他既無法全然相信郁濯彼時的心性,也無法再容忍自己以殘缺面貌出現在人前。

他已經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溝壑,君子傲氣被摧折在雨天的泥濘裏。

但他還是想著要幫郁家一把,為他對郁玨遭遇的憤懣悵惋與對自己直覺的信任。

他在得知允西任命的當日就書信往崇州去,餘懷生在那時被安排放出,一步步走進左懷玉的棋局,最終輾轉回到郁家手裏。

左懷玉始終沒有忘記。

他思慮再三,決定書信一封,遙寄嶺南。

同郁鴻之間的牽線卻是從煊都才開始的,他們在初秋如註的暴雨中終於得以相會,彼此都坐在輪椅上,雷聲成為替代兩人宣洩出口的憤怒,寧州往事的殘酷叫左懷玉也覺得心驚。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好好交心,瑞慶就自宮內傳出事變的隱兆,郁鴻做主,讓文斐然隨郁家死士一起暗中護送趙修齊等三人離開,要為他們求得生路,他們取山道穿插疾行,如今基本都到了青州。

文斐然先行通報,遇上同返的尾陶與元星津,前者經歷幾月戰場洗禮,躍躍越試地想要再次過招,卻被文斐然幹凈利落地打趴下,又蔫兒了一路。

載著左懷玉的馬車速度卻稍慢,趙修齊寸步不離地陪著老師,直至第二日子時一刻才終於抵達鎮北王府。

這夜裏又飄起細雨,草間寒霜那樣重,郁濯卻固執地守在門口,周鶴鳴為他撐傘,他們在朦朧霧霭中看見轎簾掀起,左懷玉被抱下車,才剛剛坐上輪椅,郁濯就俯首,深深拜下去。

“先生。”郁濯明白自己不該看左懷玉,可他即便低著頭,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一把單薄煢煢的君子骨。

他盡量將話說得恭敬有禮,卻分毫不去瞥趙修齊:“先生於我郁家,有大恩。我當盡心竭力護得先生及兩位殿下周全,但......”,

這話沒有說幹凈,可在場之人都聽懂了。

大家陷在闃然裏,府門前長街淌著夜風細雨,實在涼得厲害,周鶴鳴要將人迎進屋去再說話,可左懷玉就在這時開了口。

他多年不曾主動言語,聲音在岑寂中分外沙啞,半截舌頭很難將字吐清晰,因而說得艱難又緩慢,發出的音色也像是物什沈悶的雜響:“若我.....我、我說......”

“修齊......他並、並非,隆安帝之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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