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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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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

郁濯策馬疾馳在莫格河灘, 直沖西北古爾裏大漠的方向。

烏騅踏雪跑得實在太快,就連尾陶也被拉開了距離,他肺裏被灌入大量幹燥粗糙的風, 呼吸時候顆粒感反覆碾磨著鼻腔和喉管, 火辣辣地疼起來。

但郁濯絲毫沒有放慢速度, 他把自己繃成滿弓的韌弦,射出一支孤獨又決絕的長箭。

跑!

他在大漠的風煙裏揮動馬鞭,烏騅踏雪也從沒有這樣不要命地跑過, 它長嘶之中酣暢淋漓地四蹄搓地,帶起一路揚塵。

郁濯在顛簸間擡頭倉促眺望,視野盡頭的陰雲已經翻湧得徹底模糊掉天地的界限——那是鎮北軍與沙蠍部戰鬥的地方。

雙方交匯後足足五萬餘兵的腦袋攢在地上, 哪怕簡單挪移間也會引起沙土極大的震顫。

郁濯知道這片黑黢黢的鐵甲群很快會在碰撞中破開口子, 流淌而出的血腥味會被長風卷遍北境, 遠比滲入沙土的血更濃烈, 比翻滾的人頭傳得更遠。

他要盡快趕赴戰場, 同周鶴鳴並肩作戰,快一點,再快一點。

快!

***

錦州城外, 戰火凜然。

錦州在未時一刻驟然被襲——巴圖爾原本攻了整整半宿,直至巳正二刻才停止襲擊, 可這次的進攻來得更猛烈更蠻橫,他媽的哪兒來這麽多精力!

烏蘊年恨然間引頸灌下燒盡冬,全身上下血都要沸騰幹了,他喘著粗氣抵靠在墻頭, 腦袋上被裂石砸出的新傷正往外湧血, 他在爆射的灰塵裏罵了一聲“操”。

幸好錦州的城墻足夠厚,城內的軍匠一刻也沒有停, 他們在修補堵截被砸爛的地方,又不斷進行著加厚。

隨即烏蘊年翻身爬起來,用刀鞘拍著自己的臉換來清醒——他近來就沒睡過幾個完整覺,和徐彬交替著守城也還是吃力。

對方的補給太快太穩了,簡直是源源不斷,他們派出去試圖斬斷供給的暗哨不幸全軍覆沒,腦袋被連成串,掛在巴圖爾的戰車後面,逶迤出長灘暗色的血。

狗日的!

“你還行不行?”徐彬滾身過來,扒開一具城垛後弓箭手的屍體,薅一把幹草胡亂蓋住他砸扁的腦袋,新的弓箭手當即頂了上去。

烏蘊年點頭間起身舉了火把,將口中殘餘的燒盡冬噴上去時火團猝然爆裂開來,這火光在陰沈的天色裏取代了晦暗的日輪,他吼了一聲:“放箭!”

箭雨立刻飆射到城下,投石機的進攻稀碎了片刻,但對方行動迅速,很快換了新的人頂上。

這狠撲的架勢同此前所有的襲擊都截然不同,簡直是不要命,部族人的屍體被推滾到壕溝裏,和碎掉的巨石堆疊在一起,徐彬向下匆匆望了一眼,瞬間瞳孔緊縮。

——壕溝、壕溝在這一旬的作戰中已經快被填平了!

他愕然擡眼之中,果然瞧見對面已經緩緩而來的一架攻城車。

他立刻連滾帶爬地翻身下城樓,錦州北城門的吊板早也拆掉了,兀鷲部的騎兵原本翻不過五米深八米寬的大溝,攻城車也決計過不來。可現在他們竟然靠著巨石、城樓上跌落的大梁人與自己人的屍體,硬生生填出一條攻城路來。

他媽的兀鷲部和靛狼部加起來也沒這麽多人可以用來送死,他們一定還聯合了別的部族。

他們終於明白,巴圖爾看上去是兩部聯合,可鬼知道他究竟串通了多少部,錦州已經逼近了承受的極限,但絕不能讓朔北的攻城車破開城門!

徐彬狂奔中怒吼道:“火油!去取火油來!”

火油是他們最後的手段。

上百桶油很快被從城樓上倒下去,淋濕壕溝中的屍體,徐彬自烽火臺上撩了一把火,扔下去時火光驟然沖天而起,焰色吞噬著灰白僵硬的臉,在錦州和城下兀鷲部之間徹底劃分出一道可怖的天塹來。

烏蘊年立在城墻上探出一半身子,他的半張臉都被熱焰舔得滾燙,烤幹的血就這樣黏在臉上,他手中還拎著一桶火油,時刻戒備著攻城車之中可能被潑出的沙和躥出的兵。

可誰知直至那車被燒得車架嶙峋,裏頭也空無一人,對面竟然不是真的打算攻城!

他媽的,中計了!

——巴圖爾竟然在短短一年中成長為一只狡猾的老禿鷲,他甚至借了一把自己人屍體的力,半天之後,這些寶貴的火油就會同屍體一起化為烏有。

烏蘊年驀地擡頭,卻看見馬背上強壯的男人正在帶兵緩緩後撤而去,可這又是為什麽?

巴圖爾迎著烏蘊年的愕然,緩緩露出一個笑來。

多虧了速赤,是速赤告訴了他這些戲耍梁人的法子——巴圖爾現在深信他是長生天送來的使者。

而就在昨天,速赤告訴他不要貪戀錦州戰場,侵擾錦州的真正目的是擾亂鎮北軍的心,消耗他們的警惕和軍備,讓他們在惶惶之中自亂陣腳。

青州才是破開大梁的關鍵,聽聞青州城東南角還有著巨大的北境糧倉,如果能夠得到它,兀鷲部就將獲得十年也吃不

長手指撥弄琴弦,這琴音同他十年前在寧州聽到的有八分相似,卻遠不及那時聽見的那般清越寧和。

郁濯右眼下的小痣,他於十年前驚鴻一遇時,亦不曾在郁漣面上見過。

一濯一漣,一躁一靜,一黑一白,一惡一善,仿佛都囚在這小痣裏了。

卻偏偏是......

一對雙生子。

他這幾日,常常因著這張過分相似的臉對郁濯一再心軟,眼下卻一刻也不願再看見了。

周鶴鳴移開目光,清了清因憤怒而發緊的嗓子,終究沒在大庭廣眾下掀了郁濯的皮。

少年將軍譏諷道:“幾年未見,閣下還是這般秉性,雲野自愧不如。”

“不過閣下倒同席上各位情投意合,”他面上不虞,回頭掃過席間眾人,終究扯出半個笑來,“諸位繼續,玩兒得盡興。”

語罷,他大刀闊斧朝外走去,無人再敢阻攔。

郁濯的聲音從他身後輕輕傳來,含著點卻之不恭的笑意。

“周將軍,來日再會。”

一塊玩兒.....”

——話音未落,他便被梅知寒踩住了腳,生生將那個“嗎”字咬著舌尖咽了回去。

郁濯沈默少頃,趙修齊正好也追上了,他將小孩一把塞到趙修齊懷裏,雪片和冰碴盡數化作了水,從他指尖滑落。

流經之處,染上點微透皮膚的紅意,倒是遙遙同郁濯的鼻尖相呼應。

郁濯擡眸掃視屋內眾人,徑自走到周鶴鳴身邊坐下,說:“好啊。”

他又露出個笑來,狀若無意地問:“雲野,在玩兒什麽?”

他挨得這樣近,冷氣和緋色都若有若無地繚繞在周鶴鳴身側,周鶴鳴只好強忍著不去瞧他。

郁濯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兩人身子皆是一動不動,倒在人前顯得十分相敬如賓。

窗外的風還在刮,頭上雪粒化作水,順著郁濯的發梢滴下來,落在周鶴鳴指尖。

——“啪嗒。”

程良才連忙跪下,咬著牙繼續道:“微臣不敢。只是——人祭一事,總歸見血於天地之間,若為求來年庇護大梁康健,恐難得最上......”

夫立軒也已攏著袖出了列,拱手道:“程大人此言差矣,這人已經死了,便並非活祭,怎可同昔日商周人祭混為一談?死物和那赤狐彩頭,其實並無二致。”

這一番話又引來了戶部尚書梅紹的反擊,道宮妃之死尚且存疑,又稱人命不可同畜生視作一物,群臣間愈發混亂起來,人祭之事實在惶惶,雙方唇槍舌戰,場面竟然隱隱不可控起來。

“夠了!”隆安帝徘徊在群臣前頭,猝然出聲。

他側身而喚:“端閣老。”

端思敏顫著手,恭恭敬敬地拜下去:“老臣在。”

隆安帝瞇著眼,緩緩道:“端閣老,以為應當如何?”

端思敏聞言跪地,將頭深深磕了下去:“老臣拙見,以為此事本為懲戒謀逆犯上之徒,於皇威有理有益,可人祭廢黜千年之久,實在於道德教化稍有不妥。若陛下欲彰天理昭昭,或可另尋他法,不致引發口舌之辯。”

郁濯自風裏看向他,在場的上百雙眼睛都落在這枯槁老人身上,靜默之間,趙修齊攏著袖開口道:“閣老所言極是。君既行於上,民自效於下。”

他掀袍拜下去,朗聲道:“望父皇——三思。”

後頭齊刷刷拜下去一眾臣子,皆磕頭呼道:“望陛下三思。”

雲松山中的風也被這樣的呼聲切得細碎,隆安帝擡臂掃過跪下眾人,一字一頓道:“好、好啊!”

他一拂袖,直指趙經綸:“你以為呢?”

趙經綸回頭,掃過這一張張文臣的臉,跪下的或青澀或激昂,立著的或內斂或憤慨,均磚石一般靜默著。

半晌,他方才道:“兒臣倒以為,並無不妥。”

隆安帝說:“講。”

趙經綸跪答道:“亂臣賊子之輩,本就不應善終,亦不可得大梁神靈庇護。既非我大梁子民,又何拘於禮法教化之中?非我族類,自當殺之祭之,以儆效尤。”

隆安帝撫掌大笑,竟主動引著趙經綸起了身,朝群臣冷聲問到:“都聽清了嗎?”

祭場之內,再無一人出言反對。

白松山中的雪絮飄進郁濯脖頸間,化作融水寸寸浸入皮膚,好似編織著一處不可觸碰的囚籠。

隆安帝立於群臣之前,逆風掃視過祭場中眾人,又落到天地壇上上被潔白祭袍裹挾的玉奇身上:“吉時已到。”

“——開始吧。”

—你究竟從何時起,對著郁漣情根深種?”

......在郁濯兼任雙重身份的十三年間,他確信自己絕無任何見過周鶴鳴的印象。

無論是這個名字,還是這張臉。

周鶴鳴自小生長在青州,鎮北軍同朔北十二部之間的戰事一向吃緊,他亦並不相信周鶴鳴過任何親至寧州的可能性。

因著傳言便對郁漣這樣死心塌地,委實好笑至極。

郁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嘲弄這人一番,這一句不留情面的逼問終於讓他心頭暢快了幾分,他抱著臂往椅背上一靠,言簡意賅道:“講。”

周鶴鳴怔怔瞧著他,終於也放下了筷,他說:“好。”

“十年之前,我曾到過寧州,為的是替父尋藥。”周鶴鳴垂眸斂目,說,“那年七月,朔北十二部聯合來犯,我父親身負重傷,性命垂危。我想救他,便只身一人偷偷遠赴嶺南尋藥。”

郁濯想了一想,問:“然後你在寧州城期間,曾聽當地人多次談起過郁漣的好傳聞麽?”

“......未曾。”周鶴鳴喟嘆一聲,神色溫和地繼續道,“寧州城中藥鋪,遍求不得,我便魯莽闖入密林之中,性命垂危之際——”

“正是被撫南侯郁漣所救。”

這一句話驚雷似的,轟然炸響在郁濯耳邊,叫他險些跌下座去。

......他想起來了!

他的確救過這樣一個孩子。

他那時也不過十多歲,本該恰是少年人的年紀,卻早沒了當少年人的好福氣。親弟弟郁漣死在被放歸寧州後的半月,歿於重病,由十二歲的郁濯親手埋葬在城郊榕樹之下。

這消息亦被捂死在撫南侯府之中——彼時他們剛沒了父親,又失去弟弟,大哥雙腿已然落下終身殘疾,府中熟悉的家丁侍衛早在那夜的屠殺中死了個幹凈,沒有值得信任的人,只能靠著紈劣與癡傻,同大哥相依為命。

如若弟弟去世的消息就此走漏出去......寧州撫南侯府,又當何去何從——是要這傻子來做王侯,還是要這惡犬來做?

前者難以讓煊都之中朝臣信服,後者更是難以堵住寧州萬人的譴責非議。

......他郁濯可是親口向布儂達供出密信下落的叛狗。

郁漣得活著。

郁漣得活著!

在分飾弟弟的前幾年裏,他常常演不好人前生病虛弱的樣子,還曾特意差米酒尾陶暗地裏尋醫,特意要來叫人體弱的方子,長年累月之中,卻生生落下了畏寒易病的病根。

十五歲的那一日,他以郁漣的身份帶人巡視寧州界,侍從來報,說是路邊倒著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瞧著不過十歲上下的年紀。

郁濯下車去查看時,小孩瘦骨嶙峋,一張臉早被血汙糊得嚴實,壓根兒瞧不出五官來,氣息也似乎沒有了。

他原以為沒救了,正欲招呼人來收屍時,卻聽他口中低低念著什麽。

郁濯俯身湊近了去聽,終於艱難地聽清了幾個破碎不堪的詞。

那是一味藥材名、一句等我、以及兩個字。

“父親。”

郁濯全想起來了。

那時他尚年少,因著這兩個字,險些沒能控制住表情,好歹穩住心神,連忙喚人將這小孩擡去自己車輦內——還好他常年體弱府醫隨行,堪堪從生死邊緣搶回這條命來。

他守著人醒來,心亂如麻之際又避無可避地想起那夜撫南侯府中的屍山血海,只好撫琴聊以慰藉。

人終於醒轉時,郁濯心神也已定下來,他沖著那分外警惕的小孩開口之時,本想直說郁漣,哪知話到嘴邊,卻鬼使神差般隱去了姓名。

他只說:“我乃寧州撫南侯。”

他又問:“小孩,你叫什麽名字?”

小孩報上的名字,其實早已模糊在舊憶裏,他們不過萍水一相逢,詢問也不過出於基本的禮節。

可郁濯此刻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想起來了。

——那孩子說,齊姜賀,日月明。

賀明。

那日秋風颯爽,林間竹葉搖晃。光影斑駁之中,他眼見著人痛哭流涕,悵惋之餘近乎失去再看的勇氣,可又隱隱替人覺得高興。

郁濯沒能救下自己的父親,甚至沒能避免他死後在翎城城樓上的屈辱。

他從未忘記過仇恨,可仇恨亦是他的軟肋與不堪。

......可惜周鶴鳴絲毫未覺異常,還在兀自繼續說下去。

他聲音很輕,但仍能叫郁濯聽得很清楚:“我被他所救,可他救的並不只是我一人,亦救了我父親。那樣清風霽月的人,我也是第一次瞧見......”

話說到此,周鶴鳴倏地住了嘴——他可還記得郁濯最聽不得這樣的比較,唯恐方才咄咄逼人的一幕重演。

可他擡眸時,郁濯臉上竟然未見半分惱意。

郁濯微微揚著下巴,竟然略顯得意地朝他笑,坦坦蕩蕩地問:“雲野,就只需你一見傾心、不許我因一箭動情嗎?”

——他總覺得人人皆有私心,可千算萬算,竟然算不到周鶴鳴的私心正是繞他而生。

“總不能因為我所求摻雜情|色,便要低你一等。”郁濯此刻心情大好,語氣跟在蜜罐裏浸過一遭似的,笑盈盈地繼續說,“食色性也。[1]我本塵世一俗人,欲望滿身。雲野,你既然也有私欲,又如何盼我滿懷聖心?”

郁濯定定看著他,饒有興致道:“雲野,你我之間,來日方長。”

***

翌日郁濯與周鶴鳴二人隨錢萊一同出府門時,豫州的雪停了,又出了太陽。

清晨那陣鄭煥已經同趙修齊出來施過粥,今日天氣也暖和,災民三三兩兩地躺倒在路邊,豫州城中並無暴動。

錢萊領著兩人往城樓處去,拿著冊子正欲扭頭介紹豫州城防之時,忽的被一路中撲上來的老漢攔住了去路。

那老漢瞧著六十來歲,渾身瘦骨棱棱,眼中亦很渾濁,錢萊眉頭一皺正欲趕人時,忽見他顫顫巍巍,從兜中掏出個破布袋子來展開了。

裏面竟然密密麻麻地裝著許多骨扳指。

周鶴鳴粗粗掃了一眼,狼骨虎骨駱駝骨應有盡有,可惜大多粗制濫造,可以想見並不好用。

“這、這位郎君瞧著,應是習武之人。”這老漢朝周鶴鳴扯出個笑來,豁牙外露地說,“我本是崇州商人,因災逃至此地,身上、身上的錢,早被人搶光啦!您行行好,隨便買一件兒給點錢,我今日就能尋找個落腳地,不至於宿在風雪裏——外頭實在太冷了。”

他近乎諂媚地將那粗布袋子捧起來,問:“郎君可有喜歡的嗎?”

“雲野,說你呢,”郁濯擡手在他面前晃晃,指著那小老兒袋中的骨扳指,偏頭問他,“喜歡麽?”

周鶴鳴瞧著那袋中的扳指,開口道:“我的舊扳指,的確磨損得厲害。”

“你在青州時,應該慣使大弓。”郁濯挑著個虎骨的扳指,從袖中摸出那把短匕,捏著扳指兀自鑿刻起來。

周鶴鳴偏頭看他,這人的神色被秾麗眼睫蓋住了,瞧不清晰。

很快,郁濯將那刻好的扳指遞給周鶴鳴:“喏。”

少年將軍接過來時,發現內側刻著小小的三道紋路,似是水波。

周鶴鳴一怔,訥訥地問:“這水波是什麽意思?”

“我出錢,送你了。”郁濯不急著回答,只將這扳指往周鶴鳴大拇指上一套,頗為滿意道,“大小也合適。”

豈止合適,簡直是嚴絲合縫,皮肉絲絲貼合著溫涼的虎骨,惟有水紋處還殘留一點鑿刻的熱度。

這本就佝僂著的老漢收著了錢,也連忙點頭哈腰地誇讚道:“貴人好眼力!我瞧著跟這位郎君配得不得了呢!”

“是,”郁濯狀若無意地瞧著人的神色,低聲問周鶴鳴,“你瞧這水波,像不像漣漪?這樣想來,和郎君也是配得不得了呢!”

周鶴鳴幾乎是立刻就將扳指扯下來了,動作中不可置信地羞惱道:“郁濯!”

郁濯終於忍不住笑起來:“騙你的!瞧你那樣,你急什麽——這波紋的意思,是滄浪之水。”

周鶴鳴定定地瞧著這個笑,幾乎恍了神。

......原來是,滄浪之水。

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

無可避地嘗到了眼淚的腥鹹。

“我求求你......”郁濯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仰面間他看見慈眉善目的、俯視眾生的一雙石眼,“我此前沒有真心求你,從來都是我心不誠,你怎樣罰我都可以!”

他已經將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來,再拜下去時淒然哽咽道:“可我現在信你了,我求求你,你把他們......還回來吧。”

這舊憶中的長夜沒有等來回應,籠罩著死亡一般的寂靜。

——可是。

“郁濯!”

這十二歲的少年愕然回頭,視線中的一切都在飛速後退,惟有他被推著前進,骨骼裂響的痛楚叫他幾乎看不清東西,腦袋也好混亂,像是有千百人齊齊哭泣,耳中嗡響摻雜著撲面而來的漫天雪絮——他何時被納入了一個溫暖緊密的懷抱?

“郁濯,郁濯,郁清雎。”

他不可置信地顫著身,再擡眼扭頭間,於血色混沌裏瞥見了蒙塵掛網的觀音像,僅一瞬,便再瞧不見了。

......他被身後之人吻住了唇,視線所及之處,只有這個人了。

那人吻得好深好久、卻又實在小心翼翼,抹盡濃郁血腥的同時,為他渡來許多氣息。

這樣虔誠的一個吻。

他靜靜地感受著這個吻,方才發現耳畔的哭嚎與烈風都在逐漸減弱,最終消失不見,盡數轉化為碳塊燃燒時的細微聲響,間或夾雜海東青遙遙的唳嘯。

——郁濯眼睫輕顫,終於睜開了眼。

他臥在床榻間,呆呆地望向周鶴鳴,覺得自己好似醒了,卻又好似正墜入另外一個更深的夢境。

昏黃燈光之中,周鶴鳴伏在床邊與他對視,伸手同他的一只手交握貼合之時,郁濯感受到了被汗水濡得微微潮濕的掌心。

這人怎麽冬天裏還能出這樣多的汗。

郁濯偏頭看他,動作間有些訥訥,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全身的酸痛,可註意力很快被少年將軍的眼睛吸引,那裏倒映著一簇小小的燭光,像跳躍的星子。

郁濯於是努力扯出一個笑來,這笑讓他皸裂的唇再次滲出點血,血腥味打碎了屋內的祥和,卻讓他遲鈍地思念起夢中最後的那個吻。

他曲著小指去勾周鶴鳴的無名指指節,吐字時小聲呢喃,好像在確認眼前人的身份:“雲野......”

這聲音這樣輕,沒有摻雜任何刻意的委屈,也沒有半分責備的意思,好似很平和,卻叫周鶴鳴頭一次如此鮮明地覺察出他的驚懼與疲倦。

周鶴鳴本來有許多話想問。

他想問郁濯為什麽瞞著自己只身赴會,究竟起了怎樣的沖突,才會在破廟中與彭方以命相搏,還想問他到底想做什麽、所求為何,他想穿越團團迷霧,隔著這樣的迷障,他始終看不清完整的郁濯。

可他現在什麽都不忍心問,只知道自己的心快要碎了。

“在呢,”周鶴鳴哄著他,“我在這裏。”

郁濯癡癡地看著他,緩慢地恢覆著神志的清明,周鶴鳴不問,他倒自己想起了要給人一個解釋,於是艱難地自床上半側過身,卻被周鶴鳴伸手摁了回去。

周鶴鳴溫聲道:“你有什麽話,就這樣說。”

“我知道彭方指名道姓要你去,可那會兒你在城東,他誠意又給得很足,我想著不過商議詔安一事,我去也是一樣的。”郁濯說得很慢,稍有點心虛地把眼睛往帷幔上瞥,恨聲道,“誰知道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無賴,根本沒有歸順的意思,見話談不攏,他竟直接暴起傷人——我怎能料到這種事?還好你趕來了。”

這一番話說得真假摻半,卻也漏洞百出,同他清醒時的巧舌如簧全然沒得比。

周鶴鳴深谙郁濯此人多麽惜命,也清楚這時若要追問,他應當會獲得首勝。

但他不想乘人之危,比起此前反覆追尋、迫切需求答案的心態,他更願意等待郁濯親自開口,向他袒露一切。

“知道了,我知道了。”周鶴鳴傾身過來,另一手替他將散發別到耳後,將話同時說給郁濯和自己聽,“清雎,你又因我涉險,我卻再度來遲,是我做的不好。”

他在郁濯的怔楞中繼續道:“可這只能是最後一次,你再不能如此魯莽行......”

“雲野。”郁濯現在徹底清醒了,他伸出胳膊環住周鶴鳴的腰,口中喚著周鶴鳴表字,又將人更緊地貼近自己,在這個十足暧昧的姿勢裏,他的唇滑蹭過少年將軍流暢緊實的脖頸,直直觸碰到耳廓。

——這分明是刻意為之的一個吻。

郁濯感受到這人緊繃著的克制和小心,又輕輕啄了下他柔軟的耳垂,方才用仍稍顯倦怠的嗓音開口。

“雲野。”這溫柔的呼喚輕響在周鶴鳴耳畔,叫他聽得心臟都酸軟,他被似有若無的梅香徹底俘虜了,惦記著這人渾身是傷,只好強忍住擁他入懷的沖動。

可郁濯的話還沒有說完。

郁濯環在他腰間的手向上摸去,隔衣摩挲過他的背溝與肩胛骨,最終將五指都插入周鶴鳴發間,這是個類似安撫的、絕對親昵的動作。

在這樣的動作裏,郁濯癡癡地呢喃著,終於說完了他想說的話。

“雲野,來愛我吧。”

來愛我吧。

子茗見鬼一般的眼神中,獨自往地窖去了。

桑子茗幹笑兩聲,轉向尾陶時不可置信地問:“什麽裝睡,世子剛剛說什麽?”

“徹底陷進去了,”尾陶摩挲著下巴,想了想,又補上半句,“他說不是睡出來的。”

,輕聲道:“這把劍是十歲那年您贈與我的,說它曾是祖父使過的佩劍,名喚塵雲。我從前不知寓意為何,現在我已經明白了,父親。”

“原來是,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1]”不過擡眼功夫,寒芒半寸,元星津已經削去一縷發,將其擱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說,“我不要糧,也不要錢。從前的元星津死在這裏,父親——這是我最後一次喚你父親了。”

“可我始終姓元,知道元家人世代守在北境,我拉得開弓,握得住劍,殺得了敵,沒法在天高皇帝遠的雲州,守著富貴茍活。”

“我不為你,我為元家,更為我自己。”

元星津音落,再不肯停留半刻,他此時的鎮定超乎尋常,竟然近乎蛻卻了少年人的軀殼,徑直跨門就要離開,元陽平直至此刻方才如夢初醒,慌亂喝道:“你去哪裏!”

這會兒院裏起了點小風,疏風朗月間偶聞雀鳴,元星津沈默片刻,只說:“回家。”

他的衣袖也被吹得鼓動,在快速而沈穩的步伐中輕顫著,像振翅的蝶。

他走得很急,一次也沒有回頭。

***

郁濯自宮中回到鎮北王府後,終於一改此前懶散,日日朝外跑,整天往各處茶肆酒樓裏鉆,有一遭於繁錦酒樓門口碰見夫浩安,對方忍不住挑眉打趣道:“你家周將軍前腳剛走,聽聞你大哥與弟弟又馬上要來,世子可得抓緊時間,快活日子不多了。”

“還是夫公子了解我,”郁濯囅然而笑,沒正形道,“玩兒著呢——這不正要趕去再去見見我的小情郎麽。”

他在夫浩安饒有深意的笑中,轉身往南大街去了。

過去時候桑子茗正在屋中,玉尺蹲在缸邊,伸爪去撈錦鯉玩,眼看著就要掉入水中之時,被今日還貓尚未離去的玉奇瞧見了,眼疾手快地抱了起來。

“小祖宗!”桑子茗連忙跟著跑過去,瞥眼瞧見跨門而入的郁濯,大呼小叫道,“這怎麽還隨著一位祖宗!”

郁濯今日有求於人,脾氣出奇地好,不欲與他一般見識,同玉奇點頭招呼後,便朝桑子茗伸出了手:“小桑大夫,我的藥呢?”

“世子身體竟也有恙,”玉奇抱著貓,粗略打量中溫聲說,“面上可是分毫不顯。”

“一點頑疾罷了,近來似是又要覆發,屆時可厲害得很。”郁濯搖著扇子,說,“要是不覆發也沒關系,喝上一劑,全作預防。”

桑子茗摸了把額間汗,囿於玉奇在場,他忍了又忍,只把裝紙折得“嘩啦”作響,好似被人欠了八百兩,將那藥打包好塞入郁濯手中時方才恨恨道:“是藥三分毒,世子還是少喝為妙。”

郁濯往他懷裏丟了一錠銀,又敷衍地一點頭:“下次記著了。”

他說罷,擡腳便走,回王府的路上總算得了點時間來放空,直至踩住侯府的青石板時才回過神來,瞧見了許多正由純青透出點紅來的石榴果,墜在繁枝小葉間,招人喜歡得緊,也將半月前零落腐爛的殘果遮擋得漂亮,叫人再難想起那時的可憐狀了。

可郁濯還記得很清楚。

他垂眸間沈默地行在長廊上,知道大哥與“郁漣”明日就要到。

他已將許多事都打點妥當,此次去北境,只打算帶尾陶一起,桑子茗和米酒都要留在煊都——但這還不夠。

......他仍舊放心不下大哥的安危,因而還有最後一件事要辦。

郁濯提著藥,直直跨入書房,文斐然獨自等了他半個時辰,茶喝盡一整壺時郁濯才來,她剛要諷上一句,便聽郁濯開了口。

郁濯問:“上次你說欠我一個人情,可還認賬?”

文斐然擱了茶盞,聞言嗤笑一聲:“不認的話,我今日難道是為嘴饞世子府中新茶麽?”

“那太好了,”郁濯朝她狡黠一笑,說,“現在到你還清的時候了。”

你若開口,我很樂意幫忙。”

趙修齊淡然道:“好與不好,都是我分內之事,不勞兄長費心。”

趙經綸笑了一下,沒有因他的拒絕而生出惱怒來,只拍拍他的肩說:“父皇近來精氣神愈發不好了,脾氣也更加古怪難測,你別往心裏去。”

天邊炸了悶雷,趙修齊在這場逼近挑釁的對峙中,感到了微妙的古怪和明顯的不適,但君子的涵養支撐著他,叫並未在面上顯露分毫,只揖禮頷首道:“多謝兄長。”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便走,下階時候朝臣已經散幹凈了,他的衣袂也被強風吹得亂翻,背影看上去格外單薄,陰雲攪碎了明堂前脆弱的安寧。

風雨欲來。

隆安帝也已經入了養心殿,他比起夏時又瘦了一點,臉上褶皺的老皮像是枯萎的藤蔓,這雙手翻看奏折間的動作已經慢了許多,他鬢發蒼蒼,早已回不到從前,可疲態永遠是不願意叫人看見的,隆安帝揮手,屏退了包括瑞慶在內的一眾宮人,方才得以上榻小憩片刻。

瑞慶出去時候很貼心,眼見穹頂陰沈,便替隆安帝閉上了大部分門窗,只留下偏殿的兩扇對流通風,他做事周到,又為隆安帝點上安神的龍涎香。

“瑞公公。”新調來的小內監羨慕他的熟稔,要萬般殷切地親自送他回去歇息,但瑞慶不為難人,他搖搖頭,將幾錠銀子塞到小內監手裏,給他放了休沐假,允他趁這半天出宮門看望家人,只需回來時候順帶替自己帶兩包東大街的李記糕點,要魚鱗糕,餘下的錢全作感謝。

小內監千恩萬謝,頂著滂沱暴雨,終於趕在鋪子關閉前買完東西回到宮中,瑞慶眉目溫和,叮囑他回去換下濕透的衣袍,早些歇息。

在風雨飄搖的長夜裏,他靜靜坐到桌邊,撕掉已經濕得糜爛的外層包裹,露出其中完好無損的最後一層油紙來。

瑞慶往嘴中緩緩塞了一塊糕點,四方的油紙平鋪於桌上,上面好像爬著些許深色的墨痕——也許只是汙漬和糕點碎屑,畢竟燭火幽微,看不真切。

今晚並無半分月色,煊都的萬千樓闕隱沒在雨幕裏,像是綽約的鬼影。

***

青州也落了一場夜雨,清晨籠罩在大霧裏,天地的界限也變得模糊不清。

這雨打蔫了院內翠葉繁枝,也徹底澆滅了北境最後的暑氣,降溫來得這樣快,周鶴鳴卯時三刻出屋時,瞥見了葉上的薄霜,他記得撫南侯孱弱的身子,曉得他比郁濯更加不耐寒,於是又朝那屋遙遙一望——門窗閉得嚴實,連潮濕的流風也鉆不進去。

這人對時節的變化很是敏感,幾天前又生了小病,周鶴鳴找府醫來看過了,說是須得小心翼翼地溫養著,這是最好的法子,因而他這兩日清晨去交戰地時刻意沒有叫上郁漣,希望他能好好歇息。

人眼下應是還未起。

周鶴鳴很快用了飯,他今晨也不打算打攪郁漣,交戰地近來很穩妥,一切都在走向正軌,他因而不急著去,幹脆差奇宏叫了元星津來,二人臨窗垂簾而坐。

周鶴鳴將沙盤之上沙蠍的駐地指給元星津看,說:“沙蠍是我們目前最為棘手的敵人。”

“為什麽?”元星津不解,因著降溫,他呵出的話裏帶著點白氣,“他們的首領是個女人,在滄州戰火連綿、青州侵襲不斷的近三個月裏,她一點動靜也沒有,分明很怯懦。”

“沒有動作,難以琢磨,旁人看不清她最想要什麽。”周鶴鳴平靜地說,“這哪裏是怯懦,分明是養精蓄銳,也是索其格最可怕的地方——她太沈得住氣,相比其他部族來說,她好像不屑於打突襲,可長久沈寂所醞釀的正是最可怕的突襲。小十三,她在觀察我們,她是藏在大漠裏的毒蠍。”

“你必須學會同這樣的敵人周旋,了解與認知,不過是你要熟記於心的第一點。”

索其格不僅在觀察北境的一切,還在借巴爾虎三部的力量,消耗磨損著青州鎮北軍的戰力。她把時間拖到現在,時節已經是初秋,在萬裏肅蕭的凜冬到來之前,愈冷的天氣反而對沙蠍愈有利,周鶴鳴知道她最多拖到十月初——彼時北境的寒冬就要來臨,她一定會在那之前握起彎刀,做最後的了結。

“面對這樣的敵人,我們也要學會隱瞞和欺騙。”周鶴鳴移動著手指,將指尖滑到交戰地去,“撫南侯所訓練的這批人,既是我們刻意暴露於正面戰場的軟肋,也是我們埋下的暗樁和交織的鎖鏈——他們在觀察我們,我們也要觀察他們、戒備他們。”

柔弱易折的軟草,有時反而比滿身尖刺的沙棘更為可怖。

元星津想了一想,問:“可如果撫南軍的網不夠結實、讓十二部逃出包圍,該怎麽辦?”

“他們從來不是網,”周鶴鳴做老師時很耐心,他說,“鎮北軍才是網,我們足夠結實,能夠束縛住敵人,他們真正的作用是麻痹和擾亂對方,將對方由湖泊切割成為水潭,再有我們青州的鎮北軍逐個擊破。”

“防守、進攻和幹擾其實一樣重要。小十三,北境要得到長久的和平,又不能失去前進的勇氣、對抗變局的能力,那我們缺少其中的任一都不行。北境不僅需要大塊的磚石,還需要用以黏合的糯米灰漿——變革要永遠走在變數前面,這樣的墻壁才能無堅不摧。”

元星津靜靜地看著沙盤,他在咀嚼和消化著今日聽得的每個字。

這屋內一時安靜極了,檐下戚戚瀝瀝的滴水聲都可以聽得很清晰,因而屋外略顯慌亂的腳步聲響起時,周鶴鳴幾乎是瞬間起身,拉開了門。

徐逸之撞進門裏來,他自交戰地方向奔馬而回,額發和衣裳都被雨霧浸得濕透,此刻卻絲毫也顧不上,他顫著聲,急切地近乎帶上了哭腔:“將軍!出事了,巴爾虎那方派出一支千人的隊伍,趁著夜雨潛入了蒼嶺,於卯時一刻越境,與夜巡的撫南軍在白鼎山西北麓相遇,我原本要來尋你和侯爺一同進行調度,可是前線來報,說侯爺——”

“侯爺亦在此次夜巡之中,將軍,他上戰場了!”

“你說什麽!”周鶴鳴瞳孔驟然緊縮,他在推開那間房門之前還抱有一絲僥幸,可房內只被遽然襲入的冷風灌得滿當,四下空無一人,被褥早已冷透,就連昨夜間使用的痕跡也絲毫未見得。

周鶴鳴臉上怔然的神色只有一瞬,隨即一股寒意直竄脊骨,激得他心下冷駭,猛地奪門而出。

完的糧食。

巴圖爾要用它來壯大部族,再用青州的城池安放他的野心——他已經不滿足於入主烏蘇岱湖,而要做整個北境的王。

徐彬恨然立身而起,同烏蘊年一起註視巴圖爾離開的方向,這行為實在太反常了,禿鷲逐漸消失在滾燙烈焰扭曲的空氣中,徐彬摸不準他們打的什麽算盤,但眼下還絕不可以掉以輕心。

這兩位老將眼睜睜看著兀鷲撤退的方向越來越不對勁——他們並不向著白鼎山東麓,漠野的萋萋白草被過境之軍踏得萎靡伏倒,兀鷲部留下游蛇爬過一般的痕跡。

那痕跡……那痕跡分明蜿蜒去往青州所在的方向!

徐彬登時暴起狂奔,不要命地往軍帳中跑去,他媽的巴圖爾竟然將目標改換了青州!

可是今晨青州的鷹才帶來消息,說是沙蠍傾巢而出,交戰地與城中留守的兵最多只能臨時應付巴爾虎的侵襲,要是再多了一個兀鷲,情形實在難以想象——無論他是要直搗交戰地後方防線還是同沙蠍聯合圍剿出征的鎮北軍,都他媽要了命了!

***

申時二刻,風卷狂雲。

沙蠍的前鋒騎兵於馬背上奔襲而來,手中纏著鐵錘絞索,直搗鎮北軍步兵盾牌陣列。

這錘一點不光滑,其上參差勾著遠比鐵蒺藜更堅硬的突出銳刺,是索其格特意為鎮北軍的盾準備的——經過她的多次嘗試,被這樣的鐵錘砸中的盾很容易分崩離析,要是不慎被砸中腦袋,它可以將人頭都勾扯著甩出去。

位於最前沙蠍騎兵已經開始握纏手中鏈條,鎮北軍的步兵列陣在前,人躲在高盾背後。

沙蠍騎兵嗤笑一聲,心道這鎮北軍美其名曰鐵壁,實際就是他媽的縮頭烏龜,絲毫不知等待他們的會是怎樣出其不意的攻勢,他甩臂之下,眼見著就要將那刺錘揮舞出去——

就在此刻,鎮北軍的盾列迅速自中間分開,一縱快馬穿越步兵,破浪一般迅速劃撥成三列進行包抄,中間一列在風沙裏迎著沙蠍騎兵筆直而來。

揮出的刺錘撲了個空,騎兵惱怒不已,卻在重錘回落的間隙看見一柄長槍悍然撞面,快得像是怒龍流火,騎兵駭然睜眼的途中,已經被貫穿了喉嚨。

周鶴鳴趕在對方倒下馬背前猛地拔出那桿槍,屍體血液飆射中他已經橫掃開五六人,動作迅猛如夜空雷電,叫人根本看不清,只能看見鐵錘回落在沙蠍騎兵自己的馬身上,將戰馬驚得仰蹄嘶鳴,失控四下奔襲中,周鶴鳴已經領著身後輕騎一路突刺過去,他鞭馬仰躍之間揮槍回首,喝道:“絆馬索!”

方才分撥在外的兩列輕騎立刻齊齊駭然發力,將手中相連曳地的鐵索猛地絞緊,陣列圍剿圈中罵聲驟起,騎兵座下馬匹前蹄相並,在猛沖之下壓根兒受收不住力,只能折膝栽倒下去。

許多沙蠍騎兵翻身滾動之中試圖格擋,但是沒用,他們被鎮北軍輕騎的長槍生生紮穿了喉嚨。

這才是周鶴鳴一直留而未用的精銳。

少年將軍沖鋒在前,三列分開的輕騎重新並攏,像是一張束緊的密網,他們的步伐這樣整齊,分散時那種可以被攻破的脆弱只是一種假象,槍尖挑過時卻如乍洩天光。

周鶴鳴領著百餘人穿插於鎮北盾兵和沙蠍騎兵之間,游龍一般破壞擾亂著沙蠍騎兵手中刺錘的攻勢。

他策馬中甩掉槍尖上的血珠,率領輕騎沖在鎮北軍陣列的最前方,是一柄真正的長槍,註定要在凜風裏碰濺出傲然的火花,這樣的銳利攻勢借了盾兵作掩護。

而鎮北王周泓宇的眼睛早已牢牢註視著整個戰場,有他在軍中,就有拉回周鶴鳴的鎖鏈,有掩護周鶴鳴的鐵墻。

攻守要合在一起,它們本就缺一不可。

穹頂霎時炸響驚雷,萬古長風猛地襲卷,沙粒亂眼之中,周鶴鳴在晦暗天地間進退自如,他並不戀戰,深知輕騎破不開對方的盾兵,因而在沙蠍潰敗的第一輪前鋒下就迅速回到了己方陣裏。

幾息之後,鎮北軍真正的前鋒主力軍自盾隙奔湧而出,沙蠍高大魁梧的步兵頂著浪潮的沖擊,他們也很難被擊潰。

雙方的旗幟在風裏獵獵翻飛,征鼓嗡響之中,馬蹄聲錯雜如雨,踏破地面塵沙,灰塵襲卷在北境一隅,無人留意鎮北軍後方一襲白衣迅速沒入鐵甲陣中,他快得像墨雲裏振翅翻飛的白鶴,帶來縱浪的長風。

沙蠍的第二波前鋒已經同鎮北軍前鋒主力廝殺在一起,周鶴鳴再出陣時換了長刀,他在馬背上微瞇起眼時聽得疾和大哥的“烈”撕扯沙蠍鷹隼的唳叫,身後隨著的己方騎兵很安定,他們在等待將軍的指令。

下一刻,周鶴鳴長刀出鞘,奔馬的動作帶起狂潮一般的追隨卷湧,鎮北騎兵同沙蠍騎兵撞在一處的前剎,周鶴鳴朗然道:“殺!”

“殺!”

身後上千人立刻應和,此刻聲浪成為刮過面頰的狠戾,上千把雪刃猝然出鞘,嘩聲間長刀與彎刀鏘然嚓響。

——殺!

周鶴鳴沖在最前,北境最鋒利的刀刃割開敵人的喉管,他起手和落刀的動作太快,眼中的陰鷙和傲氣好像也化作了如有實質的寒芒,帶著壓倒性的氣勢破開騎兵,一往直前之下血水四濺,帶著幾十人極快深入到騎兵腹地。

赤紅的鮮血太濃稠,已經足矣擾亂人的試聽。奇宏奔馬追隨在周鶴鳴斜後方,他視力極佳,迅速掃視戰場之中,梭巡著索其格的身影。

他還沒有找到。

不對勁,這不對勁。

兩軍對沖如此之猛,沙蠍的兩波前鋒均被化解,這樣駭然的嘈雜早該驚動她,她隱藏在沙蠍之中,她的尾刺究竟對準了何處?

奇宏的頭發被疾風吹亂,他伸手去撥之時下意識回首,瞳孔驟然緊縮——

迎面正沖而來的沙蠍騎兵雖被削掉了腦袋,可他們中的有些竟在馬肚下藏著第二個人,借著戰馬垂甲遮掩和過快的沖襲而未被發現。

此刻第二人翻身上馬,纏握韁繩調轉方向,自身後持刀悍然追來,原本踏平的征途驟然翻轉成敵方的優勢,將周鶴鳴奇宏在內的這幾十人圈進了包圍中。

這些馬腹第二人中,駭然出現索其格的臉!

“將軍!”奇宏咬牙切齒中削翻一人,“——有詐!”

周泓宇也立即註意到此處的異動,變色間已經下了放箭的命令,可遠距離下箭矢追得沒有那樣快,力量也會被大幅削弱,周鶴鳴立刻勒馬,他在四下包抄之中面不改色,在快速梭巡中尋找適合突圍的缺口與時機。

白衣一角就在此刻翩然飛入了他的眼。

緊隨索其格的塔泰最先覺出異常,他的面上被某些顆粒和粉末砸中,可那觸感絕非沙塵,他在猝然回首之中,看見一支浸油燃燒的飛箭沖面而來——

塔泰忽覺不妙,當即猛撲覆至索其格身上,帶著她翻落於黃沙之間時,身後驟然打來震耳欲聾的轟響與灼灼焰浪,沖得塔泰背上劇痛,猛然吐出一口血來。

這動靜實在太可怖,沒有任何武器能造成這樣的動靜,眾人駭然回首之間,十餘具沙蠍騎兵的屍體已經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未散盡的硝煙餘熱中卻兀自穿梭過一個身影,他直沖著周鶴鳴而去,袖袍翻飛之中,像是最縹緲最輕盈的雲霧。

這只白鳥在暗色天地間巡速掠翅,至周鶴鳴身前時他方才勒馬,他秾麗的面上已經沾染了血與塵,可那雙眼裏的桀驁卻在烏騅踏雪的嘶鳴仰蹄間銳利得驚人,就著這個俯視的姿勢,他朝周鶴鳴傲然一笑。

“雲野,”郁濯平靜地說,“你把我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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