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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鶴鳴自入養心殿時, 隆安帝精氣神很是不錯，正撫著只通身雪白的獅子貓，鴻寶恭敬侍奉在側, 手中端著小碟生豬肝熟豕肉搗作的貓食。
聽見掀簾入室的聲音, 隆安帝方才開口。
“雲野, 可算到了。”
周鶴鳴跨門而入，請安中他聽見隆安帝道：“這次允西剿匪，朕共撥給你一千五百兵, 可聽聞你在那豫州州府衙門內舒舒服服待了月餘，兵至之前便開始打擊零星小寨，兵至之後又坐山觀虎鬥, 只在豫州凈梧山一役中用了不到百人——想來你大哥不僅教了你強攻, 還教了你巧取。”
隆安帝略一擡手, 示意鴻寶將那碟貓食放到案上, 撚了些細碎粉末放進去, 方才繼續說：“可是雲野，你畢竟太年輕，這回用無賴的法子, 應對些流氓雜匪或好使，可一旦鉆過空子嘗到甜頭, 便亦容易腐蝕心性，日後若回到青州，又如何再面對朔北十二部那樣的強敵？”
周鶴鳴原本跪著聆訓，話聽到這裏, 又想起那日允西州府房內郁濯的話, 他便拜下去，斟酌道：“陛下教訓的是, 此事的確是我投機取巧，皇上若要責罰我也認。可這結果總是好的，況且眼下青州有大哥鎮著，犯不著我操心，沙場之事沙場議，屆時我再好好學。”
隆安帝合掌大笑，說：“好小子，這聽著反倒是朕的不是了——你平定匪患，實為立功，自是當賞的，朕不過以長輩身份敲打你兩句，本就到不了責罰的地步！”
這貓吃完了東西，蹲身在桌上開始舔沾著血的爪子，雪白的毛發被唾液濡濕，又染上點殘餘的豬血，浸得微微泛棕顯臟起來，隆安帝只一側目，鴻寶便識趣地將這貓抱了下去。
他咳了兩聲，繼續道：“朕從前總覺得你的性子過分安靜沈悶，這小半年來肉眼可見地好了許多，聽聞你自成親便同清雎琴瑟和鳴，如此甚好，不枉朕當初將他指與你解悶的一番苦心。”
隆安帝又問：“清雎的腿如何了？”
“回陛下，行走雖無大礙，可總歸沒好全。”周鶴鳴頓了段，補充道，“他這人愛熱鬧，喜歡出去玩兒，不肯安分養著，我也正發愁呢。”
這話倒十足地真心實意。
“既如此，”隆安帝思忖片刻，說，“朕本打算年後將你留在禦前，平日裏也好同朕多說些話，耳濡目染些朝議之事，眼下看來卻是給你平添負擔，也是，你在青州待慣了，朕原也想著叫你在這煊都好生修身養性，不該給你指派些細碎冗差。”
“既如此，便多賞你些金銀珠寶，再派你去五軍營中做個總督，平日裏你若起興，便去瞧瞧他們訓練新兵，若覺得無趣，便同清雎到處玩兒去，朕也暫且不急著為他調派他職，好是不好？”
大梁各州格局基本按照東西南北中劃分，五軍營中便也分有東、西、南、北、中軍五部分，故稱“五軍”，其總督是正二品的官，聽上去威風凜凜，明面上不僅絲毫不委屈周鶴鳴，甚至可稱優待。
但五軍營實際分布於大梁各州境內，攏共八萬多兵，其結構卻繁瑣覆雜，成熟可用的兵均是由各州州府自己管著，非戰之時，大多化為本州守備城防軍力量，只聽從五軍各自的都督府管轄，從地方上就直接隸屬於隆安帝，並不聽憑煊都總督調度，周鶴鳴這總督手裏壓根兒沒碰著兵權，只需負責集中訓練各州新兵的任務，不過接手個大型訓兵場子。
可這活兒總比讓他在禦前待著時時謹慎要好得多。
周鶴鳴暗自松口氣，再叩下去的時候說：“多謝皇上！”
隆安帝哈哈一笑，叫他回府待賞去了。
周鶴鳴才剛掀了簾子出去，緊隨著便見趙修齊進去，他註視著這位身形挺拔的二殿下，想起他在允西時候周到利落的安排整肅，彼時的趙修齊不再是書袋子，周鶴鳴能看見他的許多想法，那絕非應付了事下的臨時敷衍，可他不明白這樣的人為何要一直隱匿在國子監中，甘心只做個小小司業。
趙修齊同自己分明不同——他是皇子，而非臣子。
周鶴鳴參不透這點，往外走時他又瞧見趙經綸也往大殿方向去，今日隆安帝召人一波又一波，他被輪值內監送至宮門口，沒法再看，只得翻身上馬，計劃回府。
忽而，他像想起了什麽似的，馬頭掉轉方向，又領著奇宏一道往北大街去了。
***
臨到回府時候，郁濯正撥著桃枝在院內走動，瞧見周鶴鳴時溫聲喚道：“雲野。”
周鶴鳴快步上前去，卻有一手負在背後，這動靜哪裏逃得過郁濯的眼睛，後者朝他伸出手來，問：“好啊，藏了什麽？”
“先前你在凈梧山那座觀音廟裏丟了刀，”周鶴鳴瞧見他淺笑盈盈的臉，這羊脂玉裏揉進點春日的紅霞，瞧著實在活色生香，叫周鶴鳴的心尖也跟著酥癢起來，“後來臨時換的那一把太將就，我回煊都，便立刻差人給你打了把新的。”
——他不問郁濯為何貼袖藏刀，卻記著郁濯需要這麽一把刀。
郁濯聽得微怔，在這片刻的楞神裏，周鶴鳴已經自身後伸出手來，木匣打開不過幾息，郁濯便忍不住嘆道：“好刀！”
他快步上前，目光已經完全流連在朱紅綢面上靜臥著的匕首上，挪不開半寸，這刃亮而薄，檀木做柄鞘，上均雕以水浪雲紋，七寸刀身細長舒展，實在氣勢熏灼。
“這樣好的刀，”郁濯握住刀柄，將它舉至眼前看了又看，實在最喜歡其上的雕鑿花紋，問，“你一定花了大功夫尋人鍛造，就這樣送我了麽？”
“本就是為你打的，”周鶴鳴溫聲道，“它還沒有名字，你來取吧。”
郁濯思忖片刻，摩挲著水浪雲紋，說：“那就叫它‘滄浪’。”
滄浪。
這同周鶴鳴取刀時設想的完全一致。
他大拇指指節處那枚扳指內環的波紋也飽浸了體溫，這水浪將二人在此刻親密無間地相連在一起，郁濯再擡首時有些癡癡，他好想吻周鶴鳴，就在此刻。
他伸臂抱住少年人的脖頸，拉近之中仰頭吻了上去。
周鶴鳴低頭間看見郁濯柔軟的發頂，探掌覆上之時，忽的感受點掌心之中一點奇異溫涼的觸感。
他撚手翻腕去瞧，看見了小半截埋在墨發間的鵝黃柳芽。
......鎮北王府之中，並未栽種垂柳，這柳只生長在永樂街附近，臨著九曲河。
周鶴鳴面上不顯，這吻結束後，他問：“清雎，你今日出門了麽？”
“當然。”郁濯竟然很是坦蕩地承認了，“近日以來下了這樣多的雨，今日好歹放晴，你又入了宮，我實在無趣得緊，便差米酒陪同城中隨意逛了逛。”
周鶴鳴才不信他這麽安分：“只是走走？”
“只是走走，”郁濯說得篤定，他頓了一頓，補充道，“好吧，還去瞧了眼金隱閣近日上的新戲，這戲頗為有趣，改日帶你一塊兒去聽——說到入宮，你今日得了怎樣的賞？”
周鶴鳴同他細細講了一遭今日情形。
“原來是要你做五軍營總督，”郁濯輕笑一聲，“給你這麽個安生活兒，實則是要磨掉你的血性。”
“雲野，你以為你已經隱忍得很好，可這依舊不夠，你實在低估了陛下對你大哥、或者說對你周家的謹慎——他瞧出你有做將帥的潛能，可眼下不需要你做將帥，所以他要抹掉你做將帥的韌性，將你高高地架起來，告訴你只能當個快活的閑人。”
周鶴鳴沈默須臾，嘆口氣道：“我知陛下疑心重權，並非針對我一人，可依舊難免覺得寒心。”
“但這也並非壞事，”郁濯愛不釋手地摩挲著滄浪，說，“你既非煊都都指揮司，不必巡防，又非禁軍，沒有守城之職。五軍營總督之位遠離朝堂旋渦，事情少，銀子給得卻足。”
“可憐我只是小小的太仆寺少卿，俸祿微薄，就連相同你包廂聽曲兒的錢也掏不起......”他說話間傾身探至周鶴鳴身前，親昵地蹭著他的耳廓，乖順道，“好雲野，今後全得靠你養著我了。”
周鶴鳴拿他半分法子也無。
***
趙經綸上階之時，趙修齊剛自養心殿內掀了簾出來，二人於臺階上遇著，均停住了腳。
趙經綸瞧著他這位過分白凈儒雅的弟弟，勾唇露出個笑來：“允西一事處理得這樣漂亮，恭喜——父皇給了你怎樣的賞？”
“賞賜談不上，”趙修齊朝他行一禮，淡淡道，“為國分憂，本就是臣子分內之事。”
“可我你不僅是臣子，”趙經綸若有所思地說，“更是父皇的兒子。”
“那就更當行盡應做之事。眼下都俞籲咈雖不可尋，但有所為之中，理當有所不為。”趙修齊不欲同其多理論，拘禮之間道，“慧英還在府中等我回去，他離了我便要哭鬧，兄長是知道的，在下先行告辭。”
他下了階，趙經綸盯著那略顯單薄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方才甩袖進了殿，這一談無非又是些朝中瑣事，隆安帝依舊未在字裏行間提及允西，仿佛此事已經全然揭過，趙經綸面上亦不顯，講完事又陪隆安帝一塊兒用膳，許是晚間降了溫，隆安帝又開始陸續咳嗽起來，這飯還沒吃完，便打發他先走了。
夜色涼薄之中，他獨自乘車回府，輦轎之內玉奇已然候著，他的臉半隱在鬥篷之下，遮住了那雙漂亮涼薄的琉璃目。
趙經綸手中撥著串紅瑪瑙佛珠，說：“父皇今日召我那位弟弟，是將鷺州城中官渠修繕一事也交由他來辦。”
鷺州身處大梁腹地，土地肥沃，為河中四州中最為富饒的一州，說是大梁最重要的糧倉之一也不為過。但其地勢低窪，春日融雪與夏日暴雨之中最易發水患，城中官渠也是隔五年就要修繕一遭——去年方才修過，此次本不應這樣快，可鷺州城東塌了整整十來座酒樓，壓死了百來人，那片建築的基木都給泡朽了，一捏便碎成渣，分明是長久不曾修繕疏通官渠所致的地下積水。
今日消息方才傳到煊都，隆安帝勃然大怒，中午那會兒吊了王開濟的牌子下獄，要大理寺立案調查此事。
可趙經綸並不料他這位父皇下午時候便做出決斷，指派趙修齊前去協理修繕官渠，工部所出之人亦並非剛剛調任的夫立軒，而是工部右侍郎楊嘉運，新任戶部侍郎陸采山隨之同行。
沒有一個是他的人，這不得不讓他感受到更為緊迫的危機。
他已經愈發明顯地覺察出，隆安帝想要扭轉朝中當下局勢，要將趙修齊納入這場角逐中來——可是憑什麽？
他已經為此盡心竭力了十多年，不過因著一次不慎，過早地暴露出自己的企圖，隆安帝便要將此前交給他的所有都一點點收回去嗎？
憑什麽。
這二十來年的朝夕相伴中，他本以為已經很了解父親，臨到這個冬天方才覺出自己的可笑來，隆安帝要他不要急，自己卻已經開始求仙問道。
他竟是想將權力永遠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他分明比任何人都更加著急。
趙經綸心下愈冷，見玉奇不答，問：“他近日可曾再要金丹嗎？”
“不曾。”玉奇這才摘了鬥篷，垂眸間慢吞吞道，“陛下這兩月間已經殺了十餘位道人，可哪裏有什麽服下後立刻就好的金丹？太醫院也沒法子的事兒，我差人尋遍了城中醫館，果然都開不出藥來，又如何制得成丹哄他服下。”
“我不是要治好他，你應當很清楚。”趙經綸湊近一點，輕聲問，“玉奇，你還真將自己當成他的菩薩了？”
“自然沒有，可陛下頭腦還很清醒，如何能夠輕易騙過。”玉奇不著聲色地躲開幾寸，扭頭看向車窗外涼薄夜色，喃喃道，“殿下可知他最近新養了許多貍奴？每次服丹前除卻銀針驗毒、太醫查檢外，都要搗碎一粒，混於食中讓貍奴吃下，五日後若貓無恙，陛下方才肯開始服用。”
玉奇唇線緊抿，繼續說：“況且陛下尚未立太子，二皇子近日又出盡風頭，用毒無論如何也不可取，殿下應當比我更清楚......只能用藥。”
“那便再去尋藥來，我大梁地界這樣廣，怎就尋不到？”趙經綸心中積攢許久的躁郁愈盛，終於喪失同玉奇好生攀談的耐性，府門到時他不欲留人，只在起身下轎前回頭漠然道，“人老多忘事，所謂清醒終究只是一時——一旦被打破，自己也難以察覺。”
他勾唇一笑：“貍奴大多癡傻，服不服藥又有多大變化，誰能辨得出其中異樣？”
這笑如有實質，在逼仄空間裏壓得玉奇愈發難以喘息，他緩了好一陣兒，方才輕聲道：“......我明白了。”
“一月之內，”趙經綸居高臨下地睨著他，收斂了方才不慎露出的笑，神色淡然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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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鶴鳴自入養心殿時, 隆安帝精氣神很是不錯，正撫著只通身雪白的獅子貓，鴻寶恭敬侍奉在側, 手中端著小碟生豬肝熟豕肉搗作的貓食。
聽見掀簾入室的聲音, 隆安帝方才開口。
“雲野, 可算到了。”
周鶴鳴跨門而入，請安中他聽見隆安帝道：“這次允西剿匪，朕共撥給你一千五百兵, 可聽聞你在那豫州州府衙門內舒舒服服待了月餘，兵至之前便開始打擊零星小寨，兵至之後又坐山觀虎鬥, 只在豫州凈梧山一役中用了不到百人——想來你大哥不僅教了你強攻, 還教了你巧取。”
隆安帝略一擡手, 示意鴻寶將那碟貓食放到案上, 撚了些細碎粉末放進去, 方才繼續說：“可是雲野，你畢竟太年輕，這回用無賴的法子, 應對些流氓雜匪或好使，可一旦鉆過空子嘗到甜頭, 便亦容易腐蝕心性，日後若回到青州，又如何再面對朔北十二部那樣的強敵？”
周鶴鳴原本跪著聆訓，話聽到這裏, 又想起那日允西州府房內郁濯的話, 他便拜下去，斟酌道：“陛下教訓的是, 此事的確是我投機取巧，皇上若要責罰我也認。可這結果總是好的，況且眼下青州有大哥鎮著，犯不著我操心，沙場之事沙場議，屆時我再好好學。”
隆安帝合掌大笑，說：“好小子，這聽著反倒是朕的不是了——你平定匪患，實為立功，自是當賞的，朕不過以長輩身份敲打你兩句，本就到不了責罰的地步！”
這貓吃完了東西，蹲身在桌上開始舔沾著血的爪子，雪白的毛發被唾液濡濕，又染上點殘餘的豬血，浸得微微泛棕顯臟起來，隆安帝只一側目，鴻寶便識趣地將這貓抱了下去。
他咳了兩聲，繼續道：“朕從前總覺得你的性子過分安靜沈悶，這小半年來肉眼可見地好了許多，聽聞你自成親便同清雎琴瑟和鳴，如此甚好，不枉朕當初將他指與你解悶的一番苦心。”
隆安帝又問：“清雎的腿如何了？”
“回陛下，行走雖無大礙，可總歸沒好全。”周鶴鳴頓了段，補充道，“他這人愛熱鬧，喜歡出去玩兒，不肯安分養著，我也正發愁呢。”
這話倒十足地真心實意。
“既如此，”隆安帝思忖片刻，說，“朕本打算年後將你留在禦前，平日裏也好同朕多說些話，耳濡目染些朝議之事，眼下看來卻是給你平添負擔，也是，你在青州待慣了，朕原也想著叫你在這煊都好生修身養性，不該給你指派些細碎冗差。”
“既如此，便多賞你些金銀珠寶，再派你去五軍營中做個總督，平日裏你若起興，便去瞧瞧他們訓練新兵，若覺得無趣，便同清雎到處玩兒去，朕也暫且不急著為他調派他職，好是不好？”
大梁各州格局基本按照東西南北中劃分，五軍營中便也分有東、西、南、北、中軍五部分，故稱“五軍”，其總督是正二品的官，聽上去威風凜凜，明面上不僅絲毫不委屈周鶴鳴，甚至可稱優待。
但五軍營實際分布於大梁各州境內，攏共八萬多兵，其結構卻繁瑣覆雜，成熟可用的兵均是由各州州府自己管著，非戰之時，大多化為本州守備城防軍力量，只聽從五軍各自的都督府管轄，從地方上就直接隸屬於隆安帝，並不聽憑煊都總督調度，周鶴鳴這總督手裏壓根兒沒碰著兵權，只需負責集中訓練各州新兵的任務，不過接手個大型訓兵場子。
可這活兒總比讓他在禦前待著時時謹慎要好得多。
周鶴鳴暗自松口氣，再叩下去的時候說：“多謝皇上！”
隆安帝哈哈一笑，叫他回府待賞去了。
周鶴鳴才剛掀了簾子出去，緊隨著便見趙修齊進去，他註視著這位身形挺拔的二殿下，想起他在允西時候周到利落的安排整肅，彼時的趙修齊不再是書袋子，周鶴鳴能看見他的許多想法，那絕非應付了事下的臨時敷衍，可他不明白這樣的人為何要一直隱匿在國子監中，甘心只做個小小司業。
趙修齊同自己分明不同——他是皇子，而非臣子。
周鶴鳴參不透這點，往外走時他又瞧見趙經綸也往大殿方向去，今日隆安帝召人一波又一波，他被輪值內監送至宮門口，沒法再看，只得翻身上馬，計劃回府。
忽而，他像想起了什麽似的，馬頭掉轉方向，又領著奇宏一道往北大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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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到回府時候，郁濯正撥著桃枝在院內走動，瞧見周鶴鳴時溫聲喚道：“雲野。”
周鶴鳴快步上前去，卻有一手負在背後，這動靜哪裏逃得過郁濯的眼睛，後者朝他伸出手來，問：“好啊，藏了什麽？”
“先前你在凈梧山那座觀音廟裏丟了刀，”周鶴鳴瞧見他淺笑盈盈的臉，這羊脂玉裏揉進點春日的紅霞，瞧著實在活色生香，叫周鶴鳴的心尖也跟著酥癢起來，“後來臨時換的那一把太將就，我回煊都，便立刻差人給你打了把新的。”
——他不問郁濯為何貼袖藏刀，卻記著郁濯需要這麽一把刀。
郁濯聽得微怔，在這片刻的楞神裏，周鶴鳴已經自身後伸出手來，木匣打開不過幾息，郁濯便忍不住嘆道：“好刀！”
他快步上前，目光已經完全流連在朱紅綢面上靜臥著的匕首上，挪不開半寸，這刃亮而薄，檀木做柄鞘，上均雕以水浪雲紋，七寸刀身細長舒展，實在氣勢熏灼。
“這樣好的刀，”郁濯握住刀柄，將它舉至眼前看了又看，實在最喜歡其上的雕鑿花紋，問，“你一定花了大功夫尋人鍛造，就這樣送我了麽？”
“本就是為你打的，”周鶴鳴溫聲道，“它還沒有名字，你來取吧。”
郁濯思忖片刻，摩挲著水浪雲紋，說：“那就叫它‘滄浪’。”
滄浪。
這同周鶴鳴取刀時設想的完全一致。
他大拇指指節處那枚扳指內環的波紋也飽浸了體溫，這水浪將二人在此刻親密無間地相連在一起，郁濯再擡首時有些癡癡，他好想吻周鶴鳴，就在此刻。
他伸臂抱住少年人的脖頸，拉近之中仰頭吻了上去。
周鶴鳴低頭間看見郁濯柔軟的發頂，探掌覆上之時，忽的感受點掌心之中一點奇異溫涼的觸感。
他撚手翻腕去瞧，看見了小半截埋在墨發間的鵝黃柳芽。
......鎮北王府之中，並未栽種垂柳，這柳只生長在永樂街附近，臨著九曲河。
周鶴鳴面上不顯，這吻結束後，他問：“清雎，你今日出門了麽？”
“當然。”郁濯竟然很是坦蕩地承認了，“近日以來下了這樣多的雨，今日好歹放晴，你又入了宮，我實在無趣得緊，便差米酒陪同城中隨意逛了逛。”
周鶴鳴才不信他這麽安分：“只是走走？”
“只是走走，”郁濯說得篤定，他頓了一頓，補充道，“好吧，還去瞧了眼金隱閣近日上的新戲，這戲頗為有趣，改日帶你一塊兒去聽——說到入宮，你今日得了怎樣的賞？”
周鶴鳴同他細細講了一遭今日情形。
“原來是要你做五軍營總督，”郁濯輕笑一聲，“給你這麽個安生活兒，實則是要磨掉你的血性。”
“雲野，你以為你已經隱忍得很好，可這依舊不夠，你實在低估了陛下對你大哥、或者說對你周家的謹慎——他瞧出你有做將帥的潛能，可眼下不需要你做將帥，所以他要抹掉你做將帥的韌性，將你高高地架起來，告訴你只能當個快活的閑人。”
周鶴鳴沈默須臾，嘆口氣道：“我知陛下疑心重權，並非針對我一人，可依舊難免覺得寒心。”
“但這也並非壞事，”郁濯愛不釋手地摩挲著滄浪，說，“你既非煊都都指揮司，不必巡防，又非禁軍，沒有守城之職。五軍營總督之位遠離朝堂旋渦，事情少，銀子給得卻足。”
“可憐我只是小小的太仆寺少卿，俸祿微薄，就連相同你包廂聽曲兒的錢也掏不起......”他說話間傾身探至周鶴鳴身前，親昵地蹭著他的耳廓，乖順道，“好雲野，今後全得靠你養著我了。”
周鶴鳴拿他半分法子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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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經綸上階之時，趙修齊剛自養心殿內掀了簾出來，二人於臺階上遇著，均停住了腳。
趙經綸瞧著他這位過分白凈儒雅的弟弟，勾唇露出個笑來：“允西一事處理得這樣漂亮，恭喜——父皇給了你怎樣的賞？”
“賞賜談不上，”趙修齊朝他行一禮，淡淡道，“為國分憂，本就是臣子分內之事。”
“可我你不僅是臣子，”趙經綸若有所思地說，“更是父皇的兒子。”
“那就更當行盡應做之事。眼下都俞籲咈雖不可尋，但有所為之中，理當有所不為。”趙修齊不欲同其多理論，拘禮之間道，“慧英還在府中等我回去，他離了我便要哭鬧，兄長是知道的，在下先行告辭。”
他下了階，趙經綸盯著那略顯單薄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方才甩袖進了殿，這一談無非又是些朝中瑣事，隆安帝依舊未在字裏行間提及允西，仿佛此事已經全然揭過，趙經綸面上亦不顯，講完事又陪隆安帝一塊兒用膳，許是晚間降了溫，隆安帝又開始陸續咳嗽起來，這飯還沒吃完，便打發他先走了。
夜色涼薄之中，他獨自乘車回府，輦轎之內玉奇已然候著，他的臉半隱在鬥篷之下，遮住了那雙漂亮涼薄的琉璃目。
趙經綸手中撥著串紅瑪瑙佛珠，說：“父皇今日召我那位弟弟，是將鷺州城中官渠修繕一事也交由他來辦。”
鷺州身處大梁腹地，土地肥沃，為河中四州中最為富饒的一州，說是大梁最重要的糧倉之一也不為過。但其地勢低窪，春日融雪與夏日暴雨之中最易發水患，城中官渠也是隔五年就要修繕一遭——去年方才修過，此次本不應這樣快，可鷺州城東塌了整整十來座酒樓，壓死了百來人，那片建築的基木都給泡朽了，一捏便碎成渣，分明是長久不曾修繕疏通官渠所致的地下積水。
今日消息方才傳到煊都，隆安帝勃然大怒，中午那會兒吊了王開濟的牌子下獄，要大理寺立案調查此事。
可趙經綸並不料他這位父皇下午時候便做出決斷，指派趙修齊前去協理修繕官渠，工部所出之人亦並非剛剛調任的夫立軒，而是工部右侍郎楊嘉運，新任戶部侍郎陸采山隨之同行。
沒有一個是他的人，這不得不讓他感受到更為緊迫的危機。
他已經愈發明顯地覺察出，隆安帝想要扭轉朝中當下局勢，要將趙修齊納入這場角逐中來——可是憑什麽？
他已經為此盡心竭力了十多年，不過因著一次不慎，過早地暴露出自己的企圖，隆安帝便要將此前交給他的所有都一點點收回去嗎？
憑什麽。
這二十來年的朝夕相伴中，他本以為已經很了解父親，臨到這個冬天方才覺出自己的可笑來，隆安帝要他不要急，自己卻已經開始求仙問道。
他竟是想將權力永遠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他分明比任何人都更加著急。
趙經綸心下愈冷，見玉奇不答，問：“他近日可曾再要金丹嗎？”
“不曾。”玉奇這才摘了鬥篷，垂眸間慢吞吞道，“陛下這兩月間已經殺了十餘位道人，可哪裏有什麽服下後立刻就好的金丹？太醫院也沒法子的事兒，我差人尋遍了城中醫館，果然都開不出藥來，又如何制得成丹哄他服下。”
“我不是要治好他，你應當很清楚。”趙經綸湊近一點，輕聲問，“玉奇，你還真將自己當成他的菩薩了？”
“自然沒有，可陛下頭腦還很清醒，如何能夠輕易騙過。”玉奇不著聲色地躲開幾寸，扭頭看向車窗外涼薄夜色，喃喃道，“殿下可知他最近新養了許多貍奴？每次服丹前除卻銀針驗毒、太醫查檢外，都要搗碎一粒，混於食中讓貍奴吃下，五日後若貓無恙，陛下方才肯開始服用。”
玉奇唇線緊抿，繼續說：“況且陛下尚未立太子，二皇子近日又出盡風頭，用毒無論如何也不可取，殿下應當比我更清楚......只能用藥。”
“那便再去尋藥來，我大梁地界這樣廣，怎就尋不到？”趙經綸心中積攢許久的躁郁愈盛，終於喪失同玉奇好生攀談的耐性，府門到時他不欲留人，只在起身下轎前回頭漠然道，“人老多忘事，所謂清醒終究只是一時——一旦被打破，自己也難以察覺。”
他勾唇一笑：“貍奴大多癡傻，服不服藥又有多大變化，誰能辨得出其中異樣？”
這笑如有實質，在逼仄空間裏壓得玉奇愈發難以喘息，他緩了好一陣兒，方才輕聲道：“......我明白了。”
“一月之內，”趙經綸居高臨下地睨著他，收斂了方才不慎露出的笑，神色淡然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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