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夕

關燈
除夕

周鶴鳴抱扇回來時, 屋前嶄新的大紅燈籠已經掛上了,豫州城內早些時候響了雷,這會兒雪便落得更大了些, 飄到窗紙上, 暈出細密的小點子。

郁濯人不在, 屋裏頭炭盆卻均還烘著,碳塊遇了風,燃得格外烈, 劈啪作響聲中,周鶴鳴將那四五把折扇全擱在桌上,轉身要往院子裏去, 到門口時同郁濯撞了個正著。

周鶴鳴見他神色不虞, 又沾了滿身滿頭的雪粒, 就連束發的玉冠都有幾分散亂, 鼻尖也凍得透出點紅, 不禁皺眉,問:“哪兒去了?”

“隨便逛逛,碰著了流民哄搶衣食, 實在倒黴。”郁濯立在他跟前,抖著氅衣胡亂拍雪, 擡眼看人時已經重新帶上了笑,他攤開手心,說,“雲野, 我的扇子呢?”

“在桌上, ”周鶴鳴側身給人讓開位置,這才遲鈍地生出點忐忑來, “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色,所以各樣的都挑了一把。”

郁濯快步行到桌前,瞧見擺好的扇子裏檀香紫檀烏木棕竹做骨的均有,扇柄很是素雅。他又一一摸過去,把那扇面通通打開,方才發現扇面更是五色俱全。白絹、灑金、瓷青、珊瑚色均舒展在人面前,滿目漂亮的色澤,終於讓他心頭郁結散開不少。

他捏著把素白扇面的,十分吝嗇出聲作評:“也就這把還算淺淡。”

他又將那扇面啪地合攏,以扇骨點著周鶴鳴的手腕,迫近了一點,含笑道:“別的哪個不比湖色更艷......”

“那你就用這一把,”周鶴鳴將他手裏的扇子反手捉過來,展開鋪在桌上,又替他放好筆硯,用行動來堵他的嘴,“畫吧。”

郁濯被這直接莽撞的舉措哄得開心,將氅衣掛到架上去後又伸腳勾來一個炭盆,坐下蘸墨時他說:“能在豫州尋著這麽些好摺扇,想來很是費了一番功夫。”

他眨眼間噙著笑問:“你想看我畫什麽?”

“雲野,說出來,我都畫給你看。”

“雲野”兩個字分明已經從這人口中出現過很多遍,繾綣的咬字也並不陌生,可今天偏就格外透著點躁意,好似非得將周鶴鳴激出點薄汗來。

他不動聲色地瞧了眼腳邊的炭盆,挪開了一點。

郁濯瑕整以待,好脾氣地又問了一遍:“畫什麽?”

這人說話時仰著點頭,屋內比起外頭實在暖和,他凍透了的身體開始緩慢回溫,那眼角後知後覺地泅上了緋紅,同院內枝頭攀著的血梅花瓣一個色。

周鶴鳴快要待不住了。

……怎麽就能想到梅花。

自己何時對郁濯產生了這樣豐富的聯想?

他甚至恍惚間能聞見院內清逸幽雅的梅香。

周鶴鳴忽的轉身往門邊去——可那門分明關得好好的,又有屏風相隔,半分冷氣都進不到裏屋來,他裝模作樣地檢查了一番,方才回頭看向郁濯,故作鎮靜道:“那就還畫梅花吧。”

“......你的確挺喜歡上午那畫。”郁濯嘴上說著話,手中卻將筆擱下了,朝周鶴鳴一揚下巴,“去取朱砂來,這扇面太素太白,得要血梅才好看。”

周鶴鳴立刻開門跨出去了,沖著偏院朗聲喚:“奇宏!”

院內起了小風,簌簌聲裏吹落一點枝頭雪,半遮半掩地露出朵艷色逼人的血梅來。

分明鮮艷欲滴,卻又傲雪淩霜。

***

守風寨與飲馬寨都是幾百人的大寨,兩方交鬥之際勢頭挺足,一時三刻難分勝負,徐慎之自請帶兵鎮守在徐州,除夕當天早上方才回來,順帶了軍報,說是雙方暫時止戈三天,要初二再打,這幾日改了文戰,整天隔著山頭相互問候祖宗。

徐逸之眨著眼,幫忙往正堂中搬年夜飯的酒,聽見時問:“怎麽個問候法?”

郁濯接到了大哥的寧州來信,這信函上標著的是郁漣的名兒,他得以在院裏正大光明地拿著,聞言樂道:“小逸之,你想聽啊,你湊近點我教......”

“他才十五,你別什麽都教他。”周鶴鳴自他倆中間橫插一腳,打發徐逸之繼續做事去了。

他瞥了眼郁濯手中的信,瞧見一晃而過的“郁漣”二字時立刻撇開了頭,只問:“撫南侯府來信了?”

“是,”郁濯頓了片刻,瞧見他的反應,故意將那信舉到他眼前晃了三晃,“你躲什麽躲——他親手寫的,你不想看?”

周鶴鳴這些日子被逗弄諸多次,饒是再遲鈍也學會了避險,只說:“我沒躲,我不想。”

他在郁濯的笑聲裏轉身就往府門走,也去取大哥周泓宇自青州寄來的家書了。

嬉鬧籌備之中便過了白日,眾人在豫州連軸轉了半個月,眼下兵糧皆到,流民安置與剿匪清寇均推進得很順利,終於得以歇息片刻,臨到了傍晚,豫州城內又飄起瀌瀌白雪,州府中人已經圍爐上桌,聚在一處共度夜宴。

此次賑災實在雪中送炭,鄭煥心懷感激,為著此頓飯費了不少心思,今夜除卻豫州菜外,還備上了幾道煊都菜,又尋到一壇青州的“燒盡冬”來。

這是青州最烈的酒,在鎮北軍中頗受歡迎。青州鎮著大梁北境,一年中有四五個月都在下雪,冬季寒冷漫長,北風刮在人臉上恨不能生生剜下皮肉來,鎮北軍中的將士們卻得頂住冰天雪地,盯死蒼嶺之中蠢蠢欲動的眼,這酒就是人扛不住時最好的選擇,一口下去能從五臟六腑燒到四肢百骸,烈得人眼淚直竄,因而得名“燒盡冬”,好似飲下了它,就真能將凜風霜雪均化作柔風雨露,喚得莫格河灘上霎時鋪遍韌草野花。

周鶴鳴瞧見燒盡冬時便想起下午大哥的信,周泓宇在信中說,同朔北十二部間的互市細則已經定下,對方忽然松了口,許是老頭領烏恩鎮住了部族怨氣,不再執著於尋他當面討要說法,那協定是由烏日圖出面,親自同周泓宇簽下的。

大梁北境終於要迎來長達五年的和平,連年兵燹之禍早已讓青、滄、錦三州疲憊不堪,眼下終於可以療愈傷口,獲得些許喘息。

周鶴鳴心下松快,可這暢快欣慰中又夾著幾分抹不去的悵然,燒盡冬斟滿碗時他一口飲盡,終於在嗆得稍稍模糊的視線中得以暢想青州的一切——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

豫州是他片刻安寧的小憩地,這處的蒼茫遼闊同青州也有著微妙的異曲同工,卻終究並非他的故土,最遲開春時候,他就又要回到那朱紅色的宮墻下,守著重重疊疊的萬千城闕,望不見白鼎山的綿延。

周鶴鳴待不慣煊都,不愛太軟乎精致的吃食,也不喜歡過分婉轉刻意的歌喉,他想念共大哥共飲的羊肉湯,更願聽青州悠長浪縱的粗曠調。煊都的穹頂那般低,密網一樣囚住了他,他知道自己逃無可逃,卻又在這鎖鏈囚籠中朦朦朧朧剝開一點泥殼,忽爾瞧見一抹鮮活的人間色。

他依舊看不清郁濯身上的許多東西,但在這些日子的反覆詰問裏,他已經知道自己再移不開眼睛。

郁濯,郁濯同他此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是從何時開始的呢——是風雪夜中夢中的囈語,還是溫泉莊中日落時分的遠眺,亦或是面對趙經綸時的出言相助,冬祭場上又為他陷入險境。

一切的一切,均化作郁濯口中“心悅”二字,混著燒盡冬的酣暢,徹底沖刷掉舊憶裏朦朧的影子,一同流淌入周鶴鳴的四肢百骸,又溫熱了他手上的那枚虎骨扳指。

他自己也再說不清。

可他知道如有此人相伴,煊都或也將不再那樣難熬。

新年最能讓人敞開心扉,這席間熱鬧得緊,鄭煥與程良才均喝大了舌頭,挨個兒給人敬酒,觥籌交錯歡聲笑語,好似有說不完的話,堪堪兩個時辰才停歇。

周鶴鳴散了席同郁濯回房時,已然不清楚自己醉沒醉,可他還睡不得——按大梁習俗,今夜需通宵守歲。

他在朦朧中看見郁濯起身開了門,下意識覺得他又要走,伸手去捉,可惜撈了個空。

今夜過量的燒盡冬沒能叫他神志清醒,反而讓他反應都遲緩幾分,竟然連郁濯的袖子都沒碰著。

周鶴鳴楞了一霎,連忙喚:“清雎。”

“在呢。”郁濯在房門口同程良才用西南話聊了幾句,再進來時端了個小銅鍋,下面用小團碳火煨著,銅鍋裏面熱湯咕嘟冒泡,香氣撲鼻。

郁濯將那小鍋往桌上一放,又給周鶴鳴遞上一雙筷子,問:“吃不吃?”

周鶴鳴虛虛捏著筷子,回問:“吃什麽?”

“青州燒盡冬的名頭我也聽過,說是大梁境內最烈的酒也不為過——你今夜竟然論碗喝?”郁濯樂出聲來,看著周鶴鳴俊朗深邃的眉目,又瞧見他紅透了的耳根。

這人醉酒頗為奇怪,面上鎮靜如常,瞧不出分毫赤色,只能從耳廓窺見異常。

成親那夜如此,今夜也是如此。

郁濯坐下來,從小銅鍋裏夾出一箸肉送入嘴中,他細細咽下去後方才隔著濃香翻湧的紅湯白霧,滿足道:“火鍋。”

他頓了頓,享受完舌根的辣意,繼續說:“豫州和煊都的吃食都太寡淡,簡直味同嚼蠟。那位程大人竟然隨身帶了銅鍋和底料——他還真是個良才。”

周鶴鳴馬上問:“你不喜歡這頓年夜飯嗎?口味確實是淡了點。”

他又點點頭,立刻舉了筷子去夾菜:“我陪你一塊兒吃。”

可他低估了大梁西南四州的飲食偏好,椒麻辛辣混著燒盡冬的濁烈,嗆得他眼淚都要出來,連忙啜了口涼茶壓下去,在郁濯的笑聲裏咬著牙又起筷,恨聲道:“再來!”

他不願意服輸,郁濯更沒有認輸的道理,兩人你一筷我一筷,混著銅鍋沸騰的熱氣,竟然都蒸出了汗,吃到唇舌都快麻木時,二人忽然聽得外頭響了打更聲,郁濯連忙推開房門,滿院子的火樹銀花同天穹焰火一起,撞入他的眼中。

郁濯靜靜看著,這此起彼伏的煙花炸響聲裏飄著紛揚大雪,夢似的叫人移不開眼,周鶴鳴過來幫他披上大氅時他方才回神,朝人勾起唇角,說:“小將軍,新年好。”

周鶴鳴癡癡看著他,也露出個笑來,溫聲道:“新年好。”

他剛要繼續開口,卻見徐逸之跌跌撞撞往院子裏跑,腰間墜著個拖攔不住人的奇宏,隔著老遠就喊:“小將軍、世子——新年好!”

臨到了跟前,他將手一伸,黑白分明的眼睛裏藏不住開心:“鄭程樓三位大人和二皇子殿下都給了我壓歲錢呢,我年也拜過了,你倆的呢?”

周鶴鳴冷哼一聲,只問:“你大哥也給你了嗎?”

徐逸之立刻把嘴閉上了,渾身都卸了勁兒,蔫頭耷眼地任由奇宏把他往外推,卻聽身後的郁濯出聲道:“你今晨不是說他才十五?自己怎麽又這樣嚴苛。”

徐逸之當即喜笑顏開,不過回頭伸手的空檔,郁濯已經將一紙紅封放進了他手心,這小少年得了壓歲錢,心滿意足地走了,郁濯將視線收回來,方要回屋時,忽見周鶴鳴也朝他伸出了手。

“歲歲平安。”周鶴鳴盯著他映在漫天煙火下的半張臉,半分也不移開,十分自然地開口道,“清雎,我的呢?”

“周雲野,你幾歲?”郁濯一手攏著氅衣,一手往他額上探,不可思議道,“喝傻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