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書上是歪歪斜斜寫滿一頁的大字：

【致漂亮的姑娘：

恕我冒昧，你看到情書， 一定很驚訝。

你一定， 很好奇我是誰。

下午5：00後花園， 我等你來、拿著綴著露珠的玫瑰花等你來。

不管多久，我都會等。但是請快一點， 因為等到太陽落山，你美麗的臉龐就會隱於黑暗，而我無幸得見。】此刻近黃昏。

後花園環境幽雅， 有石桌和四個石凳， 但無人上坐。

眉清目秀的少年挺直了背，站在石子路道中央，用一種神聖而希翼的目光註視路口。

光影勾勒出他欣長的身材，舉著玫瑰花的手指骨節分明。

據說，墜入愛河的人最是耀目， 身上仿佛都在散發強光——一種能閃瞎單身狗的強光。

只是， 時間每流逝一分，他身上的光便減弱一分。

少年一臉黯淡， 望眼欲穿。

該不會，那位漂亮的女生沒有發現他放在桌子裏的情書， 所以沒有來？

還是說……她看到了，但選擇了無視， 沒有來。

念及此， 少年頗感懊惱。

寫情書時， 他給自己保持神秘感， 為的就是勾引姑娘過來。

不是說人都是好奇心茂盛的生物麽？為什麽放她那兒就不適用。

灰心之際，少年的視野中出現一抹嬌小的身影。

“哈……你…”

少年沮喪的表情瞬間轉變為激奮。

接而，看清對方全貌後，少年神色變得五彩繽紛。

只見，來人並非他心心念念的姑娘，而是一名剪著齊肩發的少女，對方相貌可愛，個子稍微有點矮，穿著黑色半身裙，將肌膚對照得白膩勝雪。

少年眼裏盛滿失望。

——哦，僅是路過的。

結果下一秒，少女徑直走到他面前。

她半垂貓眼，打量他手裏的玫瑰，以普通的語氣詢問：“你就是上午送情書的人嗎？”

少年：？？！

挖槽，她怎麽會知道！

被除當事人以外的人知曉此事，他的臉‘嘭’的紅了，就連耳朵也紅得滴血。

半響，少年支支吾吾，窘迫地應聲：“嗯…是的。”

“那就沒錯了…”

江璇語調一變，故作遺憾道：“她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麽話！”

少年意識到過於激動了，忙打補丁：“不好意思，你繼續說。”

江璇眼中劃過不易察覺的陰冷，啟唇：“‘抱歉，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可以說是非常委婉的拒絕了。

拒絕的畫風，亦十分符合少年想象中的心上人的人設：溫柔善良，不會用惡毒的話語刺傷別人。

不錯，是想象中的人設。

因為，他對那個姑娘算是陌生，甚至連她姓名都不知道。至於為什麽在什麽都不了解的情況下，便送出情書，大概是一時熱血上頭，沖動的後果。

早在幾天前，他路過姑娘的教室，無意間瞥見教室中少女的側顏，她正撐著臉看向窗外，漂亮的臉上沒有表情，讓人感覺缺失了什麽…答案顯而易見，是人。

她周圍呈真空地帶，其他人則三五結伴，談笑風生，這使姑娘看上去頗為寂寞。

一剎那，少年被她憂郁的氣質所吸引，萌生出為她填補空缺的想法。自此，他思之如狂，夜不能寐。

人是一種輕易被情感左右的生物。

同時，人類非常善變，縱使以後會變心，但在這一刻，他對姑娘的心意無比堅定，覺得此生非她不愛。

於是，少年抱著這樣的心情告白。

結果失敗了。

雖說在意料之內，少年的心裏仍然難免有些失落。

他低頭望著手裏的玫瑰，遺憾地想：唉，還是沒能和她搭上話。

惆悵之際，少年聽到目前傳來的一道嬌甜的聲音，“那個。”

江璇指著玫瑰花，道：“你的玫瑰花，可以送給我嘛。”

少年擡起臉，註視笑容可愛的女生，表情疑惑。

“你走後，會怎樣處置它呢？”

“是隨手丟進垃圾桶，或者插在花瓶裏，任其泛黃雕謝，還是送給其它姑娘？”江璇調皮地說。

少年一笑。

他遞出玫瑰，微笑：“當然是送給其它的姑娘啦。”

贈妹玫瑰，手有餘香。

何況，他留著也是徒留傷心。

離開之後，少年確實會和眼前的少女說的一樣，將它丟入垃圾桶。他不會插到花瓶裏，因為一看到它，他就會想起自己隨風而逝的初戀，不如，送給想要它的人，如此更能體現出花朵的價值。

少年不確定對方為何看上了她的花，但他想應該是因為喜歡它。

畢竟，這朵玫瑰，可是自己在花店裏千挑萬選，才選出來的全場最美的玫瑰。

想到對方和自己喜歡同樣的東西，他放松了警惕，喟嘆道：“如果我有和你一樣可愛的妹妹就好了。”

不知道是否錯覺，說出這句話後，他似乎看到眼前少女的表情凝滯了一瞬。

說錯話了？少年想，不過也是，和初次見面的人突然說這種話，有些奇怪。

接而，少年窘迫地解釋了一下，便和江璇道別。

江璇望著他的背影，眼裏湧現厭惡。

假使少年和秦曉曉有過接觸，江璇不會不知道。因為在秦曉曉的班裏，有她收買的眼線，負責監視秦曉曉。

假設當日有人接觸秦曉曉，第二天下午，眼線就會和江璇見面，傳遞消息。

自己之所以能掌握秦曉曉的行動，並精準打擊報覆接近秦曉曉的人，正是因為這點。

而她沒得到關於少年的情報，這說明今天之前，他們未接觸過。

他了解秦曉曉嗎？

他知道她的名字嗎？

他知道她喜歡什麽，討厭什麽嗎？

什麽都不了解，便一頭熱血地告白，真是輕浮膚淺的人。

如果是平常，接近秦曉曉的人，她可得好好聊一聊。

但現在不行。

江璇側身，望向路口。

若不出所料，秦曉曉馬上就到了。

果然。

不出一會，路口走出一名長發少女。

來到後花園的秦曉曉，一眼看到前方站立的江璇。

天邊布滿紅霞，夕陽給江璇的半個身體染上了瑰麗的色彩，夠了出流暢的身體曲線。

她的臉紅撲撲的，說不清是因受光照射，抑或赫然。

秦曉曉看了看她手裏的玫瑰。

秦曉曉頓住腳步，遲疑道：“情書是你放的？”

問出這句話，純粹是因為吃驚。但看著準時地點的人物上手拿著信中提到的物品，秦曉曉明白，送情書的人是她沒跑了。

老套惡作劇。

秦曉曉如此評定。

不過秦曉曉沒有急著出聲，打算聽下她怎麽說。

“是我哦，”江璇一口承認，語氣透出小小的傷心：“曉曉，你離我這麽遠，聽得清我說話嗎，要不…走過來一點？”

“就這樣子說吧。”

秦曉曉無動於衷：“要是沒什麽說的，我就先回去了。”

說著，秦曉曉轉身欲走。

“我喜歡你。”

秦曉曉背影僵住，扭頭：“什麽？”

“我說我喜歡你。”

江璇重覆了一遍。

“抱歉，我不喜歡你。”秦曉曉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在愚弄自己，試探性地開口。

江璇沈默稍許。

秦曉曉可以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在她身上上上下下過了一遍。

“不行嗎。”江璇嘆息。

秦曉曉不明所以：“什麽？”

“既然，林靈晴可以……”

“那麽，也可以考慮一下我嗎。”

江璇聲音不大不小，不遠處的秦曉曉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秦曉曉才想起來，林同學還有作為自己的女友這一層身份。

對方突然提到林同學，秦曉曉第一反應是江璇是為了繼續留在自己身邊，不惜踹掉林靈晴上位，這樣一來，就能繼續一起了。

想到這裏，秦曉曉深感頭疼。

問題是，她和林同學只是名義情侶。

現今，看江璇的意思，是想搞真百合。

“不可能。”

秦曉曉認真了。

不是秦曉曉對百合有意見，而是如果戀愛對象是江璇……

不難想象，以後的日子該多麽豐富多彩，險象環生。

“你代替不了靈晴的。”

秦曉曉誠懇而堅定地說。

不過，秦曉曉發現，叫林同學的名字，自己沒有比想象中的艱難。

江璇笑嘻嘻道：“不試試怎麽知道。”

這還能試嗎！

秦曉曉無話可說。

“你舍不得她？”

見秦曉曉親密地喚著姓林的名字，隨即陷入沈默，江璇以為秦曉曉對姓林的感情深厚，眸中閃過暗芒。

江璇扔掉玫瑰花，臉上半明半昧，分明浸在陽光中，卻讓人不寒而栗。

少女一步步走近秦曉曉，嗓音甜美，猶帶蠱惑：“沒關系，我可以和你地下情。”

“我不會告訴林靈晴哦。”

江璇當然不是真打算地下情，甘做小三，而是策略。

如果秦曉曉同意，那便說明她們並非忠於彼此，應該分開。

所以，江璇會把這件事告訴林靈晴，叫她們感情破裂，然後自己乘虛而入，奪回秦曉曉。

如果秦曉曉不同意，也無所謂，頂多是多問一句的事。

對此一無所知的秦曉曉，聽到江璇的話，驚得楞住。

秦曉曉不能淡定：“我是那種人渣嗎？”

“你就是這樣的人。”

“怎麽說我們也相處了十幾年，對你多少有點了解。”

“其實我本來不確定，但現在明白了。是誰都無所謂，只要對你好就好了。和我交往，我也會待你溫柔，不強迫你，不說你不開心的話，如何？”

“我……”

秦曉曉剛想回答。

忽然，一道動聽慵懶的聲音從秦曉曉身後響起，江璇微微睜大眼。

“我聽到了什麽？有人在翹我墻角。”

林靈晴越過秦曉曉，走到江璇跟前。

林靈晴微笑，聲音低沈：“這我可不能當做沒聽見。”

“你呢，偷聽別人墻角，不覺得害臊嗎。”

試圖拐別人家的女友，被正牌當初逮住，江璇不顯慌亂，反而一臉愉悅。

她篤定道：“你怕了，你怕我搶走曉曉，不敢聽到她回覆，否則你完全可以等到她說完再出來嘛。”

接而，江璇攤手：“看來你們間的感情，不過是海上薄冰，不堪一擊。”

秦曉曉聞言暗嘆，這家夥太敏銳了。

該不會發現她們其實是假情侶吧？

“我是擔心曉曉，才過來看看，一來就聽到你圖謀不軌。”

林靈晴辯解完，和秦曉曉道：“曉曉，你先走，這裏交給我。”

“好，麻煩你了。”

秦曉曉依言離開。

江璇意欲去追，結果遭到林靈晴阻攔。

看著橫在面前的手，江璇臉色陰沈，突然握緊拳頭，砸向她。

林靈晴抓住她的手腕，往反方向用力，將對方背對著自己，壓在一旁的石桌上，鎖住她的行動。

臉抵著冰冷的桌面，不是一件好受的事。

江璇轉動眼珠，註視林靈晴，一言不發。

“果然還是個任性的小孩啊，這可不行。”林靈晴彎唇：“就讓我教你，大人面對問題，是如何圓滑地處理吧～”

江璇並不想聽。

她嫌惡地開口：“比起這個……”

“你想壓我壓到什麽時候？”

“不好意思，”林靈晴笑意不改：“我沒有受虐傾向，不能任由你撓傷我。”

“我要回家。”

江璇一副懶得搭理她的樣子。

確認江璇未有攻擊意向，林靈晴松開了江璇。

江璇坐在石桌上，垂眸揉手腕。

良久，她道：“告訴秦曉曉，我再也不纏著她了。”

“還有別的話嗎。”林靈晴問。

江璇想了想，手撐著桌子仰起頭：“還有‘對不起’。”

交代完，江璇跳下石桌，離開後花園。

執著了十多年，江璇極累，靠著不甘心才執著到現在。

現今，告白了，該做的都做了，但秦曉曉仍不接受，大概以後亦不會接受…江璇實在找不出一絲接受的可能性。

明知前方無路，依舊盲目奔跑，乃至一頭撞死。

或者，回過頭，死在秦曉曉眼前，令其一生記得自己……

很遺憾，江璇雖然覺得幻想十分美好，但沒有執著到這般地步。既然已不存在希望，不如早些放棄。

江璇無比了解，十多年以來，由於自己的糾纏，秦曉曉都不高興。

可江璇故意將其忽略。

愛是支配，是獨占。

一開始就錯了……

回到家裏，室內清冷，空無一人。江璇翻出數張照片，點燃火盆，輕輕地將照片一張張丟進盆裏。

江璇坐在沙發上，而後脫掉鞋子，弓起腿，手肘抵著腿，托腮凝視火盆。

火光在少女的瞳仁蔓延，一如朝霞，短暫且美麗。

盆裏，有兒時和秦曉曉的合照。

更多的，是秦曉曉的偷拍照片。

照片交錯疊於盆中，火舌舔過的地方，皆化作粉末。照片中表情或無奈或漠然的少女，漸漸盡被火焰吞噬。

——希望你今後有更好的表情。

——這是作為舊友的祝福。

******

第二天。

學校，教室中。

秦曉曉瞥向坐在一旁的林靈晴。

方才林靈晴告訴了秦曉曉，昨日江璇讓她帶的兩句話。

於是問題來了。

既然江璇不再糾纏她，那麽她和林靈晴，是不是可以不用當情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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