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秦曉曉的母親， 她身形高瘦，頭發染燙成了棕紅波浪卷， 面頰微胖，眼角生出了魚尾紋，引人註目的是，她手上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他安靜地趴在女人的肩前， 看樣子是睡著了。

“曉曉，你們還沒吃飯啊。”婦女表情含有為人母特有的溫柔，她掂了掂男孩的身子，放輕聲音：“我們看你來了。”

“哦，歡迎。”秦曉曉側身，讓出一條路，招呼道：“裏面坐。”

“欸。”

秦母抱著小豆丁走進。

這時， 老爺子看清來人，樂呵呵道：“原來是阿音， 拿個碗一起吃飯嗎？面條馬上就煮好。”

秦音嘴角帶笑拒絕：“不了，我中午吃完才過來， 你們吃。”

“今天我是來看曉曉，”說著， 秦音將目光移至秦曉曉臉上， 問：“最近過得怎樣， 生活費夠不夠吶？”

“夠。”秦曉曉回答。

她惜字如金。

見冷場了， 秦母面子有些掛不住。

而後， 她註意到女兒身邊的女生，頓覺眼前一亮，誇讚道：“唷，你是曉曉的朋友？長得真水靈。”

“我家曉曉現在性子比較內向，希望你多包涵。”

言此，秦音嘆息一聲，回憶道：“以前曉曉活潑開朗，後來，不知怎麽回事，越來越不愛說話。”

小時候，秦曉曉乖巧懂事，會和自己噓寒問暖，現在，曉曉對她的話愈發少，整個人也變得沈默，讓人擔心。

“阿姨好，”猝不及防被搭話，林靈晴微怔半秒後。

而後，她道：“嗯…曉曉現在的樣子就挺好……我會和她好好相處的。”

林靈晴神情泰然。

內心則打抱不平：不好意思，我喜歡的人不管是什麽樣子都好，特別完美，走到哪都會發光。

不過，初次見秦曉曉的家長，林靈晴有些緊張。

通常情況下，林靈晴會選擇和她的母親打好關系，但是眼下秦曉曉的態度著實怪異，為保守起見，林靈晴一板一眼地和秦母聊天，未過於熱情。

此刻，爺爺回廚房調至小火，慢慢煮面，想叫秦曉曉和秦音多待會，把這空隙擠出來的時間留給她們敘舊。

畢竟，秦音三個月過來一趟，鮮少見的到。

而每次來，秦音停留的時間都非常少，來得急走得也匆忙，好像背後有洪水猛獸追著她趕緊離開。

不過，出乎意料，她沒聽到孫女的聲音，倒是聽見秦曉曉的朋友和秦音聊天，聊天內容盡是關於秦曉曉。

老爺子一拍腦袋，暗想自己忘了孫女不善言辭。

以前，她們的聊天模式，都是秦音拼命在找話題，秦曉曉字典裏卻仿佛有這三句話“嗯”“好”“知道了”。

恰好，這次曉曉的朋友就在一邊，她可以跟著她學一學，該怎麽和人打交道，不然，再這樣下去，他擔心曉曉畢業後工作亦是如此，不善言辭，那樣會吃虧。

廚房外。

兩人坐在桌前款款而談。

秦曉曉低著頭，偶爾會應聲。

悄悄的，秦曉曉擡眸，看向婦女懷中抱著的小孩。

那是秦曉曉同母異父的弟弟。

多年前，有一天，爸爸和媽媽忽然離開，爺爺告訴她，他們離婚了，她被判給了爸爸。

爸爸工作忙，現居異地打拼，定期給秦曉曉打錢。

目前，他娶了一個說話溫聲細語，不發脾氣的女人。

母親則又嫁了三次，第一次結婚對象是花心出軌男，她當場捉奸，憤然和離；第二次結婚對象是比她小十歲的小年輕，起初，小年輕哄得她很開心，覺得再累也值了，後來厭倦了事事都得照顧他，而小年輕懶得什麽都哄著她，兩人一拍即散。

最後一次，母親決定和對象安分過日子，不是說她終於遇上了對的人，而是她累了，需要一個避風港。

為過日子而過日子，這就是現實。

因第四任是本地人，秦音和秦曉曉住宅離的近，可以常來看她。

一開始，確實如此。

秦音每個月三頭兩次去秦曉曉家。

然而時間長了，流言蜚語多了起來，秦音婆婆也不高興。

之後，秦音找秦曉曉的次數越來越少，秦曉曉同秦音說的話也越發少。

理性告訴秦曉曉，不該如此，母親好不容易過來一趟，不應讓她掃興而歸。

可話到嘴邊，她感到深深的疲倦，如同洩氣的皮球，無法振作，無比頹喪。

秦曉曉完全高興不起來。

她不太明白此時心裏的感受。

或者說，不想承認、不敢直視自己真正的想法。

內心深處，秦曉曉希望母親過得不好，婚姻不順，這樣母親無處可去，也許就能回到她的身邊。

然則，現實與此相反。

事實是，母親過的幸福美滿，生了一個男孩子後，婆婆更是待她萬般好，家務活也不讓她碰一下。

但是，秦曉曉討厭這個弟弟。

因為他黏人，母親不在身邊就哭，以至於母親來看她，都帶著他。

看著他們，秦曉曉覺得，自己才是多餘的那個。

許是盯住男孩的目光過於專註，男孩若有所覺地睜開眼，琉璃般澄澈的眼眸一轉，與秦曉曉對上視線。

“嗚……嗚嗚…哇！”

男孩仿若被嚇到，放聲哭了起來。

“……”秦曉曉移開視線，別開臉。

“不哭不哭，”秦音一驚，搖晃手臂哄他，嘟噥：“餓了？”

“嗚嗚……嗚嗚…”男孩不停地扭動身軀，攥著秦音的手臂，一副坐不住，想要急迫離開的樣子。

秦音面露尷尬，看著少女：“那曉曉，媽媽先走了，下回來看你，你要照顧好自己，知道了嗎。”

兒子許是餓了，得趕回去餵飯，秦音想，說來也怪，每回來老家，兒子就哭，不回去就一直哭。

“知道了。”

秦曉曉垂眸，像是老師前的好學生。

老爺子敏銳地聽到秦音離開動靜，把盛好的面條端出，心中暗道這麽快又急匆匆走了，嘴快喊道：“阿音，吃碗面再走？”

“吃過了。”

女人的聲音遠遠傳來。

“爺爺，靈晴。”

秦曉曉說：“吃飯吧。”

說完，秦曉曉起身，幫忙端面。

林靈晴坐椅子上，乖巧坐等。

爾後，面端上來了。

午飯是普通的清湯面，上邊撒有香菇丁、青菜、肉片，以及金黃的荷包蛋。

原先，爺爺想著秦曉曉可能中午回來，便多煮了一份面，而他有多放面的習慣，認為一碗吃不飽，一碗半剛剛好。

如今多出一位客人，面條份量不缺，值得慶幸。

另外，老爺子本給秦曉曉煎的荷包蛋，也一並加到了客人碗上。

他不愛吃荷包蛋，所以僅煎了一只，現在用來招呼客人，算是心意，畢竟荷包蛋什麽時候都可以給秦曉曉補上，但客人來不了幾次。

秦曉曉不懂爺爺的計較，安靜吃面。

老爺子夾起面條，吃下後，搖了搖頭。

他小聲說：“味道不行。”

秦曉曉疑惑地看向爺爺。

“很好吃呀。”林靈晴舉眸，由心讚道：“您的廚藝非常棒。”

聞言，老爺子道：“不不不，曉曉做的飯才好吃。我中午是照著她的樣子做，結果做出來的不對味。”

“……我做的哪有那麽好吃。”

秦曉曉低頭道，耳根子發紅。

心裏卻在分析，食材並無不同，許是入鍋與出鍋的時間點存在差異，還有放入調味料的量也會影響口感。

無數知識，頃刻浮現於腦海。

這種感覺異常奇妙，假如非要概括，可以稱作——如有神助。

秦曉曉迷茫，她確信自己不曾看過關於這方面的美食書籍，那她從何得知這些。

……做飯做多了，自動總結的經驗？

只能這樣去解釋了。

秦曉曉依稀記得，這種如有神助的感覺，是在某一天睡醒以後產生的……那天，恰巧林靈晴轉學過來。

除此之外，毫無頭緒。

秦曉曉喝了口湯，暫且不去思考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其實，爺爺煮的面很好吃，至少秦曉曉是這麽認為，她感覺得到是用心做的。

“不會喔，我喜歡您煮的面。”林靈晴笑呤呤道。

不過，如果有機會，林靈晴也想品嘗一下秦曉曉做的飯。

老爺子樂了：“哎呦，嘴真甜，喜歡就多吃點。”

“嗯。”

爾後，三人用完午餐。

老爺子朝秦曉曉道：“曉曉，你帶朋友去房間玩吧。”

秦曉曉點頭：“好的。”

本來的原計劃是請林同學吃完飯，就同她道別，然而現在爺爺這樣要求，她不好拒絕，只得改變計劃。

嘛，玩一會也無所謂。

打定主意，秦曉曉望向少女，示意：“跟我來。”

“嗯嗯。”

林靈晴壓不住唇角彎起的弧度。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裏默默感激秦曉曉爺爺的助攻。

須臾，秦曉曉的房間到了。

秦曉曉擰開門把手，林靈晴隨她一同走了進去。

房間無比整潔，窗簾敞開，半面墻寬的書架堆滿了書。

“哇，好多書。”林靈晴走近看，發現擺放的大多是詩書與散文集，便問：“你對詩文感興趣嗎？”

“一般。”

秦曉曉揉揉眼睛，回道。

“唔……”林靈晴收回視線，忽然，餘光掠過一本書皮陳舊的本子，似乎有許多年頭，書皮已泛黃。

此外，粉黃色的書皮上沒有字，它安靜地躺在角落中。

“這是？”

林靈晴好奇地問。

秦曉曉順著她的目光，上前拿起它，隨後皺起眉頭，思索道：“好像是相冊……小學時期拍的。”

小時候的秦曉曉！！

林靈晴可恥的興奮了。

“我可以看看嗎。”

林靈晴盡量不表現得明顯，聲音略微顫抖。

“可以吧。”

秦曉曉想了想，將相冊交給她。

時隔多年，她已然記不清裏面有什麽樣的照片，但總歸不是見不得人的。

林靈晴打開相冊，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對待一件寶物。

第一頁，上邊嵌著一家三口的合照，中間的小團子笑容可愛，坐在她身旁男女的臉上也帶著笑容。

往後，可見秦曉曉的成長痕跡，無不笑容燦爛。

最後一張，是秦曉曉和一個陌生小女孩的合照。

背景為藍天草地，紮著丸子頭的秦曉曉面朝鏡頭，擺著可愛的剪刀手，表情愉悅。

而一旁有著齊肩發的女孩則側開臉，雙手交叉置於胸前，眉毛蹙起，一臉不耐煩，有意與秦曉曉保持距離。

“曉曉，她是誰？”

林靈晴迷惑地問。

秦曉曉瞥向相冊，面露沈思。

恍如終於從神識深出翻出兒時記憶，秦曉曉眸光微動，回答：“她啊，江璇。”

“咦。”林靈晴訝異。

秦曉曉揉眼，語氣懶嘰嘰：“那時候，她很討厭我…可能，現在還是很討厭我，所以一直纏著我搗亂。”

“曉曉，你困了嗎。”

林靈晴合上了相冊，未過於糾結秦曉曉的過往：“不打擾你睡午覺啦，我要走了，我們後天見。”

“拜拜。”

門哢嚓一聲，關合。

待林靈晴離開，秦曉曉躺回床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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