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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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頂上的風扇無聲地轉著,秦若忽冷忽熱,唰地又出了層汗,她下意識地抓著扇子,扇面的黑貓都給她捏得變了形。

“你過來。”

周行雲的心跳加快了,她其實不確定這次會不會成功,現在離午夜還早,只是,她想,重要的是……

手心朝上一翻,那裏不知什麽時候竟多出了一道鮮紅的傷口,想必是剛才吃飯的時候,她趁人不註意,悄悄弄下的。

“你真是!這該多疼……”程風心下一沈,卻聽她笑盈盈地催促:

“快。”

愛憐又珍重地,伸出手,覆蓋上那道紅色的線。

外面轟隆隆地震著,更襯得室內死一般的靜,他們看見周行雲對著空氣在說話,這行為本身就很離奇了,可她表情之真摯,就好像那裏確實有個他們都看不見的大活人。她是騙子嗎?真的有地理先生這種和現實脫節的存在?

現下她的手掌彎曲,握住了什麽,接著……

又一道閃電劈進花窗,須臾間,周行雲的整條手臂發出了純白的亮光。

借著愛人的力量和血,在塵世游走的魂魄一寸寸地顯出了具體的輪廓,黑亮的頭發,挺秀的眉峰,靦腆地半低了頭,杏眼中清亮的光斂了一瞬,脖頸的弧度和從前一模一樣。

再怎麽堅實的硬殼,遇上了玄學,也是一擊即中,一觸便碎的。

秦若雙腿一軟,沖出口的顫音荒唐地斷在了半路。

“書玉,你能看到我嗎?”程風並沒有變成上次那樣的實體。

章書玉狠狠擰了擰自己的大腿,確認了痛感。

“我,我,你,你是程風!”

“章魚。”

除了周行雲,其他人並不能聽見他說的話,那個俊秀文靜,事事做得讓所有人滿意,從不讓人為難,卻主動選擇了那樣一個結局的程風,真的又站在了這個家中。

可確實又有什麽不一樣了,五官未改,但原先的一些沈重難明的東西,隨著死亡一起,消失不見了。

這樣的程風在此時露出了少有的調皮神態,他對著眾人抱歉道,“不好意思,是不是嚇到你們了。”

“你說什麽?”激動取代了片刻前的驚慌,章書玉最快接受了眼前發生的事實,沖向程風。但是就像周行雲第一次做的那樣,他只是感覺仿佛從一片薄薄的水氣中穿了過去。

“哇,哇塞,好神奇的感覺。”

反方向又一次穿過他,章書玉說不明白自己是想哭還是只是為了好玩,“這,這太棒了,沒想到我還能再見到你,我的好程風,我可想死你了。”

程風笑著將手放在他的肩上,章書玉悲喜交加,爪子不停地在他的身上舞來舞去。

“你快停下,不許玩他,”周行雲終於一把將他扯住,“他說,他不想嚇到你們。”

“這是什麽怪力亂神的東西?”程其宗抓住椅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臉色陰沈得可以和屋外的天氣相媲美。

他懷疑地在屋內上下掃視著,像是找尋什麽機關,“你在玩什麽把戲?”

太陽穴一陣突突地亂跳,這兩天他重新開始服藥,短期內是沒有力氣再失控一次了,可是被才死去不久的程風這麽看著,他不得不懷疑自己是不是又產生了幻覺。

要麽就是章書玉也串通好了,可是秦若……她,她也看到了,她很慌亂,此情此景,不就像那天麽……他該做些什麽,做些什麽讓她好受一些。

“怪力亂神也好,隨便什麽都好,其實我這麽做,只是想替程風告訴你們一件事。”

什麽事?秦若畏畏縮縮地擡頭,看見程風,又膽怯地避開,下半身僵硬地連動都不會動了。

那孩子站在那裏,看自己的眼神完全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為什麽?是因為他死了麽?那他,他想告訴自己什麽?對於這個兒子,她承認她確實是有愧的,若是他不聽話就罷了,可偏偏,程風是個完美的孩子,是為人父母所能希望的一切。

可她不能將程風只當作自己的骨血,她不能面對,不能……

“到底要說什麽事?這到底是什麽?”

程其宗半邊的臉隱沒在黑暗裏,每個字都是強行從牙關裏蹦出來的。

周行雲輕輕一笑,這笑聲如細小的蛇,鉆進秦若的耳朵,讓她一身的寒毛又豎了起來。

“因了上輩子的緣分,純粹是出於本心的道義,我替程風來告訴你們,”周行雲毫不退縮,迎著程其宗要吃人般的眼神:

“花園轉角的那棵樹下,金發藍眼的男人,一直守在那裏。”

金發藍眼的男人,一直,在那裏。

所有的血色從秦若的臉上盡皆褪去,手抽搐般地在膝蓋上來回,又被她強迫地交握住,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做不到。

在那裏,一直在那裏……

“我想,你上次那麽想拔那棵樹,也是有個心結在吧?現在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你們,該怎麽做,由你們決定。”

就這樣?就這麽簡單?

拉滿了的弓,又不知所從地委頓了,程其宗嗤笑一聲。

“由我們決定?”

程風點了點頭,周行雲說道:

“程風已死,上輩子的事已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請記住,他和你們不再有任何的關系。”

話音擲地有聲,激出一圈冰寒,將離去的魂圈在裏面,正式地從此地切割開,血緣連同骨和血一塊,在烈火中焚為了灰燼。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有因必有果。退一步,是人是鬼,路何必只有一條?

程風不會再回頭看了。

這些在章書玉聽來卻是信息量過載,在魂不守舍的秦若和程其宗中間,他左瞧瞧右看看,突兀得像是個吃不到果子的猴。

“什麽?行雲姐姐,程風,什麽男人,什麽樹?”

拉住他的衣袖正欲要走,周行雲卻聽程其宗啞聲一笑。

“原來這世間真的有鬼。”

伴隨他幹澀的話音,一聲嗚咽傳出,秦若以手掩面,雙肩急劇地抖動,宛如一只被抽打的小動物。

“他,他真的……他還……在這裏……”

雷聲雨聲大作,淺紫色的夜空又劃過一道閃電,那個溫婉的婦人頭發已亂,雙目赤紅,狂亂地盯著窗外,順著潮濕的地面,她又看到了……

那晚也是這般的天氣。

漆黑的屋內,只有門廳留了一盞小燈,陳嫂不在,秦若記起出門前似乎沒有關窗,便急忙把買的東西放在一邊,向臥室跑去。

門一擰就開,沒有鎖,可裏面有人,還不止一個。

淩亂的床單,薄被全掉在了地板上,先是聞到一絲隱約難言的氣味,隨之沖上視網膜的畫面裏,她那一向風度翩翩的丈夫閉著眼睛,仰倒在兩個疊起來的枕頭上,面部扭曲,似一團被搗了上百次的爛泥。

末日般的狂歡中,他們甚至沒有看見她。

頭暈目眩地連連倒退三步,秦若幾欲嘔吐。

那是主臥,是她平日裏睡的床,那套真絲床單,她花了好久的時間才挑選出來,昨天才換上。

難怪,難怪他選了她做妻子,原本以為,她苦盡甘來了,還曾在佛祖面前滿懷感激,雙手合十,不知天高地厚,說,之前的那些苦痛一筆勾銷。

苦就是苦,痛就是痛,不是買賣,不是有出就有進,她只願平淡安穩,可為什麽運氣那麽差?

那一幕在她臉上打了好響亮的一個耳光,她被打疼了。

被騙、被玩弄的不甘和怒火燒光了秦若的理智,當鮮血從刀柄濺到她的臉上,流到她的手腕上時,她才醒了。

是這樣的感覺嗎?李言,這個幾乎被她埋葬在腦後的名字,鬼使神差地,在那一刻回到了她的心上。

她有那麽多的悲和苦,除了那一刻殘暴的發洩,竟沒有第二條出路。

不久後回家的程其宗,看到了一切。

“你果然是地理先生,不是騙人的,”他的語氣幾乎是在表揚。

也好,他們都知道了,幫了他一個大忙。程其宗走向秦若。

他不能不這麽做,因為她在發抖。

用了點力氣,一點一點地,他將她的身子掰向自己。她那麽地害怕,是他不對,他應該好好照顧她才是。

可惜,他之前一直在暗處,只能是在暗處,他才能盡情地看著她。

“別哭,別怕,”程其宗拍著秦若的背,將她的臉按在自己的胸前。

“我早就說過,我們應該離開這裏,你看,這下,你該同意了吧?”

貼著耳朵,待她如珍似寶,宛若情人間的絮語,反覆撫平秦若處在臨界點的驚惶。

“我們走,離開所有的一切,換個地方才能重新開始,你要相信我啊。”

“孩子,我們還會有孩子的,辦法有很多。”

他得哄好他受到驚嚇的女孩,她那麽美,那麽脆弱,總是口是心非,欲蓋彌彰。

章書玉的下巴掉了,周行雲不做聲地給他合了上去。這裏已經沒有呆下去的必要了,他們轉身向門外。

“弟弟,”程其宗這時喊道。

他從未叫過程風弟弟,以前,他只喚他的本名。

“對不起,我從來不想當你的哥哥。”

程風的眉眼和他的母親太像了,每當那個精致乖巧的小男孩出現,程其宗總是不確定該以什麽樣的心態去面對他,他困惑過,迷茫過,直到最終下定決心。

這個弟弟想要的溫情他給不了,留在這個家一日,任何人都不能得到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了。

嘩啦啦的雨聲由遠及近,在腳邊砸下一個個水坑,堅決地、全面地清洗著白日積存的汙垢和殘留,那抹飄零在此的孤魂竟緩緩朝程風點了點頭,隨後他右掌覆在胸前,原地躺了下來,暴雨和閃電,通通傾註在他湖藍色的眼睛裏。

程風拉住周行雲的手,摟過章書玉的肩膀,穿過重重的雨簾,向著光亮處走去。

今夜過後,就是夏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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