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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即將通往結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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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即將通往結局(八)

120

*

宋言的話在庫房內回蕩,透出隱隱約約的回聲。

蘇妮表情沒有絲毫波動,只輕輕點了下頭:“是我,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可以讓開一下嗎。”

宋言身後是金屬門,前一道金屬門後,是布局覆雜的各種功能區,宋言身後這扇門,也許會打開另一個區域。

宋言盯著蘇妮手裏的褐色藥瓶,道:“如果我不讓開,這瓶藥是不是就該潑我身上了。”

蘇妮默然,片刻後,宋言攤手走到一邊,喟嘆道:“我身邊還真是臥虎藏龍,你放心,我不會把這事說出去,大家相逢一場,沒必要探究彼此的底細。”

金屬門鎖很快腐蝕脫落。

蘇妮點頭:“最好如此,我今日也當沒見過你。”

兩人對視一眼,旋即在門後分開。

分開前,宋言忍不住問道:“你過來時,有沒有看到一個黑衣女人,還有一個腰上系著根鞭子的人?”

蘇妮搖頭。

宋言只好就此作罷,看來那兩個人並未躲進地下,現在可能還在地上追逐。

這是否是先前庫房裏,履帶沒有啟動的原因?

宋言隨手推開一扇門,邊想。

門後,陳列著數個透明的玻璃容器,容器內漂浮著淡綠色透明液體,數個人類浸泡其中。

這些人身上插著密密麻麻的金屬軟管,由貼在皮膚表面的金屬圓片連接,這些人的畸變程度並不嚴重,只體表長出了一些額外的器官,比如額頭多了一只眼睛,手背多了一張嘴。

最中央玻璃容器中的女孩左胸,多了一團粉紅色蠕動的器官,與其他人身上的金屬軟管相連,宋言湊近一看,這是團粉嫩的腦花。

腦花一起一伏地翕合,和金屬管相連的位置,時而迸出淡藍色的火花,宋言看了一會,耳邊忽然傳來一道女聲,“我的腦子好看嗎?”

玻璃容器中的女孩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

宋言看著她,誠實道:“感覺還挺新鮮的。”

女孩沒覺得這回答有什麽不對,她掀開玻璃蓋,直楞楞從液體裏坐起來,點頭:“那是因為不新鮮的已經死了,你從外頭進來,應該看見了許多。”

金屬管隨著她的動作搖晃,幾根管子掉進淡綠色的液體裏,往外冒著氣泡。

那幾個斷開聯系的容器內,人體軀幹瞬間膨脹,密密麻麻的肉芽撐開表皮,肌肉充血脹大,眨眼間便填滿了整個容器。

宋言目不轉睛地盯著隔壁幾個容器,外表完整正常的軀幹一瞬間變得不人不鬼,她摸了摸下巴,心想這女孩應該能操控人體的畸變。

女孩望著她道:“我能讀到你的想法哦,你現在在想,我是個怪物,對不對?”

宋言下意識想搖頭否認,女孩卻徑直說了下去:“你猜對了,我確實是怪物。哎呀,可是十三年前,你們還叫我少將呢。”

......又是這個時間。

宋言喉嚨有點幹,問道:“十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這個地下工廠那時候就有了?”

女孩大半個身子沈在玻璃箱裏,就像是坐在浴缸裏一般,她看上去二十多歲,眼裏一派天真。

不是年輕女孩的天真爛漫,是孩童般的天真無邪。

好像什麽都不太懂,也不在意一樣,宋言問什麽,她就答什麽。

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轉了轉,竟然直接抓住宋言的手,靠向自己左胸。

宋言猝不及防碰到那團腦花,手心一片濕軟,耳邊聽到一聲低喃。

“你想知道的話,自己來看吧。”

......

視野陡然變亮,慘白的光線刺入宋言眼中,她闔上眼,感覺自己應該是躺在手術臺上。

或者說,是“她”正躺在手術臺上。

“4號實驗體,二輪改造通過,畸變程度輕微,可投入使用。”一側的研究員道。

固定宋言四肢的束縛帶被解下,她被牽引著走出改造室,眼睛尚未脫離應激狀態,宋言也由著那人牽引,被帶往一間觀察室。

一路上,她聽到不間斷的議論聲。

“前線連連潰敗,聽說都要打到帝都了,這要是打進來了,我們怎麽辦呢?”一個女聲道。

另一人安撫她:“這一批異能改造的實驗體不是要送往前線了嗎,說不定到時候,那些畸變種就被打回去了。總歸帝都還有陛下,還有議會長,總會沒事的。”

那道女聲聽起來並沒有完全相信,但也只好道:“但願如此吧。”

宋言收回耳朵,心想這該是十三年前的記憶了,不過4號實驗體......好熟悉的名字。

門被打開,宋言終於適應外界的光線,慢慢睜開眼,室內裝飾溫馨,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橙花香氣,門上掛著名牌。

宋言擡頭看名牌,聽到牽引她的研究員道:“你的狀態已經很穩定,我們明天會送你去前線,幫助抗擊畸變種,你有意見嗎?”

宋言看著這個白發蒼蒼的研究員,緩緩搖頭。

研究員勉強笑了下,安慰她:“沒事的,你是這批實驗體裏融合度最高的,應當不會有事,你還有什麽要求嗎?”

宋言觀察他的神情,覺得這人仿佛是在給女兒送行一樣,想了想,隨口道:“我覺得這房裏的香氛挺好聞的,是哪一款?”

研究員似乎沒想到她會對這種小事上心,表情錯愕一瞬,旋即笑道:“你要是喜歡,我讓人給你送幾瓶來。”

他隨口叫住一個路過的研究員,那人下意識理了理衣襟,立正點頭:“謝主任。”

謝主任有些局促:“那個......小唐啊,4號實驗體房間裏,用的香氛是哪個牌子的,還挺好聞。”

小唐是個瓜子臉女孩,雖然不解,仍老實回答:“好像是小夏買的,最近帝都流行這款香,王宮裏都在用,您不是說不要把觀察室布置得太拘謹嘛,我們幾個就按自己審美來了。”

謝主任咳嗽一聲,商量道:“你看能不能再給4號買幾瓶,她喜歡。”

“噢噢,那就買唄!我當什麽事!”小唐爽利道。

得到肯定的答覆,謝主任心裏的石頭算是落了地,又回頭囑咐宋言:“你在我們研究院是心肝寶貝,再外面可不是,到了前線,如果不懂,就問帶隊的研究員......”

宋言不住點頭,見這個自己一手培育的實驗體今天如此聽話,謝主任反而有些納悶,左右打量了宋言幾眼,又道:“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我感覺不太對勁。”

宋言眨了眨眼,覺得這謝主任還挺敏銳,她知道這肯定是玻璃箱女孩的記憶,但是這個謝主任是誰嘛......

宋言道:“我是有事瞞著你。”

謝主任心臟咯噔一下:“......什麽事?”

宋言慢吞吞道:“你們老叫我4號,但是你們都有名字,我也想要一個名字。”

“這......”謝主任忍不住扶了扶鏡框,“你想要什麽名字?”

宋言無所謂道:“您給我取吧,什麽都行。”

謝主任卻犯了難,他隱約覺得今天不該有這一遭,但是他腦子裏還真有一個現成的名字。

他緩緩開口:“那你就叫......夢游者。”

他語氣試探,不太確定女孩會不會喜歡這個名字。

宋言卻笑了,臉上比起喜歡,更像是得到答案後的篤定。

“好名字。”

她道。

......

關上門,宋言輕輕嘆了口氣,心裏對女孩蠻橫的行為有些生氣,又有些無奈。

她確實能從女孩的記憶中得到想要的答案,但這段記憶有多長,之後要經歷什麽,竟是一無所知。

她就這樣不容拒絕地把她拉入了自己的記憶。

但是夢游者嘛......想起之前姜夜白那個冗長的夢,她又覺得這位實驗體也不是做不出來。

宋言躺在床上,鼻尖飄來一陣淡淡的橙花香氣。

她心思素來聰敏,這下倒也能猜出家裏那瓶沐浴露的由來,大概姜夜白人生中最動蕩的那一年,就是在這陣橙花香氣中度過的。

現在帝都流行的,早就不是這種香了。

宋言在床上側過身,這時候想到他,免不了想到分手時她留下的地址,如果他真來了,估計是要撲空的。

系統好死不死躥出來:“我們毀滅大人在想念一個凡人?”

宋言嘆了口氣:“你要是能把這鍋爛攤子給我收拾了,我保證只想你。”

系統連連搖頭:“收拾不了,您另請高明。”

宋言聳了聳肩:“所以說嘛,還是自己靠得住,談什麽想念不想念的,有感而發而已。”

在房間裏翻了一圈,除了幾本幼兒早教讀物外,並沒有發現其他東西,宋言翻了翻這幾本書,感嘆這個謝主任還真是把夢游者當女兒養了,字裏行間還有鋼筆批註的痕跡。

就是鋼筆批註也頗有研究員的神韻。

宋言把東西放回原位,窗外天黑透了,她再次躺在床上,床很柔軟,躺久了她竟然生出幾分安逸的錯覺。

宋言默默想,看來至少這個時候夢游者在研究院的待遇是很不錯的,至於後來為什麽淪落到地下工廠,就很難說了。

她在沈寂的夜色中闔上雙眼。

再次睜開眼,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竄入宋言鼻腔,身後傳來劇烈的轟鳴聲。

什麽東西炸了?

宋言有點懵。

“4號實驗體已產生明顯畸變癥狀,請求遣返!請求遣返!”身旁的戰士沖對講機喊。

天空黑黃一片,地上只有沙礫和黃土,在帝都呆久了,宋言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是前線。

身側的戰士被炸斷了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拿著對講機,邊喊邊遠離她。

他看起來很害怕的樣子,對講機沒有回應,他只好哭著朝宋言道:“你不要過來......我們都很感激你,但是你失控了,我只好報告上級,你會回帝都的,那裏比前線好多了......”

宋言停下腳步,擡手,想說點安撫他的話,卻發現自己手裏抓著一顆心臟。

是人的心臟。

五指驟然一松,心臟滾落到戰士腳邊,他更害怕了:“求求你放過我吧,我家裏還有一個姐姐和老母親,我不能死在這裏......你不是研究院派來幫我們的嗎?為什麽現在要、要殺我們......”

因為她失控了。宋言想。

宋言又回到那間觀察室,不同於上次,這次門上落了鎖。

一連幾天,沒有人顧得上這間觀察室裏還有一個編號為4的實驗體。

就連那位謝主任也沒有來過一次,宋言只能聽見門外不分晝夜的腳步聲。

都很急,都很快。

宋言撿起桌上擺著的幾瓶香水,覺得這次實驗體捅出的簍子大概真的很大,不只是夢游者,她之前聽到有人在附近談論,一個實驗體和入侵的畸變種聯手,坑害了一整個營的戰士。

這比夢游者失控更讓人恐懼。

研究員們開始恐慌,他們到底在親手把自己推向怎樣的未來啊。

宋言按下噴泵,空氣中頓時充滿了馥郁的橙花香氣,她深深吸了一口,覺得這算是這幾天來,身邊唯一好聞的味道。

走廊上滿是夾著硫磺的血氣,那氣味通過門縫滲進來,即使開窗,也難以透出去。

何況她的窗戶也被封死了。

宋言臂上身上也全是血,她在前線失控,不僅傷人,也自傷。夢游者在夢中殺人,被她殺死的人死去時嘴角還帶著笑意,她自己則沒這麽好看,回來時狼狽極了。

宋言又往自己身上也噴了一泵香水,鼻子才好受些。

關在觀察室的第七天,宋言被人帶走。

她手腳都被戴上鎖,沈重地走上電梯,最後被送入一個全金屬的封閉室裏。

裏面有兩個人,都戴著口罩,一個是謝主任,另一個她沒見過。

謝主任仿佛不認識她,語氣平靜:“銷毀4號實驗體,準備針劑。”

另一個人將透明液體抽入針管,針尖很細,註入皮下時幾乎沒有知覺。

宋言只看著謝主任,他那雙蒼老的眼睛沒有絲毫波瀾,在宋言長久的註視下,他移開了眼。

不看,就不會痛苦。

宋言胸腔中頓時炸開一片酸脹,這感覺比那針藥劑更尖銳、痛楚,宋言差點被這洶湧而出的感情掀翻,這不是她的情緒。

這是這段記憶裏,4號實驗體殘留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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