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荒者(四)

關燈
拾荒者(四)

099

*

宋言拉開副駕駛的門,系好安全帶,車輛才平穩啟動。她打開平板,查看任務的詳細內容,耳側卻傳來一聲低低的問詢,那聲音很輕,只有她一個人能聽到。

“宋小姐這樣的人,也會在意系安全帶嗎?”

宋言微微偏頭,沈溯目不斜視,看起來在專註地開車。

她眼睫垂下,似乎思索了片刻,才答道:“以前一般坐駕駛座,上車系安全帶是本能,畢竟你也不知道這次出門會不會出事。”

沈溯笑了一聲,臉側浮現出一個小小的梨渦,看上去人畜無害:“那宋小姐可以安心了,我開車從不出事。”

宋言琢磨了下這句話,嘴角抽動了下,也笑道:“我也可以理解為,出事的都是別人?”

“宋小姐多心了。”方向盤微動,汽車穿過十字路口,向左拐彎。

宋言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下,惜字如金道:“也許。”

一路無話。

他們這次的任務是查抄貴族府邸,之所以交給軍部,是因為查抄的內容不太尋常。

命令是昨天下達的,一夜之間,帝都大大小小的府邸都被軍隊圍了起來,被圍的鴉雀無聲,幸免於難的也噤若寒蟬。

而命令下達者的侄子,此刻正在給一輛小汽車當司機。一車四人,一個胸大無腦男,一個圓臉蘿莉,剩下一個沈溯摸不透,她一路上只對手中的平板感興趣,至於其他的人和物,她沒有擡頭看一眼。

沈溯垂下眼簾,心中劃過幾個猜測,車輛依舊平穩前行。

車輛在一排禁衛前緩緩停下。

後門被迫不及待地推開,楚瑜長長籲出一口氣,汗珠從胸口滾落,小麥色的肌膚上,一片晶瑩透亮。

他抱怨道:“這車也太小了,擠得人沒法呼吸。”

蘇妮在同一側下車,搖頭道:“沒辦法,大一點的車都被其他外勤組開走了,今早已經有很多府邸被查。上面命令下得突然,就像是怕人跑了一樣,打得就是出其不意。”

楚瑜聽她說完,奇怪道:“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蘇妮聳了聳肩,回答:“因為不是所有人打架都靠肌肉啊。”

“那靠什麽?”楚瑜撓了撓頭,問道。

蘇妮跟著宋言兩人走到前面去,楚瑜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食指輕點太陽穴,遠遠傳來一聲輕嘆,像似是而非的嘲諷。

“當然是靠腦子啊。”

......

查抄的這家姓蔣,黑白大理石圍成外墻,浮雕點綴其間,透露出一種低調的奢華。

而此刻墻外還圍了一圈禁衛,身披黑甲,威嚴莊重,高墻內遙遙傳來哭聲,也無人往裏頭看上一眼。

宋言擡手,打算推開厚重的鐵門,卻已經有人先於她完成了這件事。

那雙漆黑的眼珠泛著玻璃似的光,像蛇類在打探獵物。半晌,他低聲道:“請。”

宋言微微挑眉,沒說什麽,徑直走進大堂。

石墻隔絕了兩個世界,宋言剛進來,就被喧嘩聲、哭鬧聲塞了一耳朵。

“憑什麽把我們關在裏面,我們老爺是誰你知道嗎?等老爺從議會廳回來有你們好果子吃!”一個憤怒的女聲道。

議會廳是帝都的心臟,一大幫糟老頭子坐裏頭開會,無非是商量誰吃大動脈誰吃毛細血管,一個會為了各方都滿意可以連開三天三夜,最後往往是最能熬的人得償所願。

這家的老爺看來也是個大人物,還能在議會廳添一床被子,此刻恐怕還沒睡醒,不知道府上已經變了天。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從裏面跑出來,解釋道:“姑娘是軍部的人吧,別理會那瘋婆娘,她腦子有點問題......我能問問外面要關到什麽時候嗎?”

宋言穿著軍部制服,很好辨認,是以管家一眼認出她是領頭的人,他好聲好氣一番後,目光習慣性滑向女孩身側的青年,一時楞住了。

青年清俊溫和,臉側浮著個小小的梨渦,冷眼旁觀大堂的亂象,管家盯著他的臉,怔楞道:“沈公子......”

沈溯點了下頭:“有事?”

管家堆笑道:“不敢麻煩沈公子,只是您蒞臨敝府,老爺又不在,實在怠慢......”

沈溯嘴角彎了下,出口卻是:“那倒不算蒞臨,我來這就是查封貴府的。”

管家連連點頭:“啊,當然要配合沈公子工作......等等,查封?”

他眼睛一下瞪得比銅鈴還大。

兩人言語交鋒間,宋言卻頭都沒有擡一下,更確切地說,她從走進大堂起,就沒有在意任何人和事。

因為此時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攫取了她全部註意力。

手腕上,畸變值檢測表亮起紅光,微弱的滴滴聲被喧鬧聲覆蓋,落在宋言耳中卻格外清晰。

宋言目光落在表上的時間太久,沈溯察覺異樣,問道:“你在看什麽?”

宋言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鼻尖抽動,反問道:“你有沒有聞到一股味道?”

沈溯眉尖蹙了一下:“什麽味道?”

“幹涸的血、腐爛的肉......還有死亡的味道。”宋言快速看他一眼,見他沒有反應,轉身望向落後半步的蘇妮,“這次帶了什麽能用的設備?”

“啊,有的!”蘇妮反射性立正,從袋子裏翻出一套定位儀和幾把麻醉槍,“這都是後備箱有的,你看看能用不?”

蘇妮把東西一一擺出來,一拍腦門道:“那大塊頭把火焰槍也背來了,在後面跟著呢。”

蘇妮身後,楚瑜背著個一人高的金屬箱,雙手一邊一把槍,槍由金屬管直接連到背上的箱子,威風極了。

金屬箱是特制的能源閥,槍裏噴出的不是子彈,而是特殊的火焰,能燒穿許多低級畸變種的外殼,也就被簡稱為“火焰槍”。

這次任務的簡介是查封蔣府,收容危險物。一般來說,會被稱為危險物的,逃不開畸變種、生化危險品這幾樣。

這些東西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危險,但對於這位蔣老爺來說,大概只是藏品之一。

三個人分了麻醉槍,正好一人一把,蘇妮主動拿著那套定位儀在前面探路,楚瑜則背著火焰槍綴在後面,胸前肌肉隆起,像背著烏龜殼的恐龍。

管家側身攔住蘇妮:“私人府邸,姑娘,你們強行進去,起碼要有搜捕令吧。”

蘇妮不自覺看宋言一眼,意思很明確,他們本來就是臨時任務,哪來的搜捕令?

管家這下明了了,慈眉善目道:“沒有的話,在下職責在身,恐怕不能放行。”

周圍守候的家丁圍上來,四人被限制在一個小圈子裏。

管家看向沈溯,和顏悅色道:“沈府也是百年世家,自有一套規矩,我家老爺自認未曾得罪過沈大人,有什麽事不能坐下來好好說呢?”

“府外被圍我可以理解,畢竟十三年前也不是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議會長大人有他的打算,可是搜查府內,就說不過去了。”

楚瑜背著個大箱子,冷哼一聲,含糊道:“狼狽為奸。”

蘇妮看他一眼,楚瑜以為她不理解,低聲解釋道:“這家的蔣嵩是出了名的墻頭草,十三年前看著沈桉勢大,就從姜維那邊改投沈派了,作威作福。我看今天有沈家人在,這任務是完不成了。”

說著,他還從背後睨了沈溯一眼。

家丁不能出去,卻能限制大堂內的人,其實這四人都不是善茬,真要打起來未必會輸,但是對方必定免不了缺胳膊斷腿。

楚瑜他們空有一身武力,卻心理上始終沒辦法對自己的同類下手。

沈溯左右掃了一眼,似乎有些可惜:“說起來蔣嵩確實和我舅舅有幾分交情,這些年也算幹了不少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管家聞弦音而知雅意,笑道:“沈公子說的是。”

可他這句話還沒落地,周圍的家丁,連帶著所有攔在沈溯身前的人,都被一股巨力拋向高空。

“砰砰砰”聲響起,一具具健碩的身軀彈珠般落地,響聲一聲連一聲,好不痛快。

沈溯慢悠悠說完後半句:“可是主人想處置狗,還用過問狗的意思嗎?”

他目光空而遠,望向前方,微笑道:“搜。今天沒人能離開蔣府。”

“畸變種也一樣。”

......

......

定位儀在一扇門前停止閃爍。

門後是地下室,這意味著宋言他們要查封的東西就在門後。

蘇妮放下笨重的定位儀,道:“這裏畸變值最高,應該沒錯。”

宋言擡腕看了眼表,燈變成了黃色。

管家一直綴在他們後邊,既不阻攔,也不提示,直到宋言打算推開這扇門的時候,他神情變了:“我不建議你們進去。”

“你不建議我就不進了?沒有這種道理!”楚瑜笑了一聲,譏諷道。他上前一步,搶先推開門。

門沒有上鎖。

門內漆黑一片,楚瑜沒來得及完全推開門,門縫裏就躥出一只炭黑的蜥蜴,直撲向他胸口。

那蜥蜴露出一排細密的牙齒,漆黑的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細長分叉的舌頭迅速彈出,直奔楚瑜眼眶!

楚瑜一驚,下意識拿起手中的槍給胸口來一記,下一秒,兩枚麻醉針一前一後抵達。

一枚精準嵌入蜥蜴後背,那團黑乎乎的東西肢體一僵,直直從楚瑜身上栽了下去。

而另一枚紮入楚瑜手背,麻醉劑順著血管上溯,楚瑜右手抽搐,半邊身子都僵了。

他扣在扳機上的手松開,“啪嗒”一聲,火焰槍滾落在地。

蘇妮右手的槍還在發熱,她無奈地嘆了口氣,纖細的手指撬開楚瑜下顎,一枚黑色的藥丸被渡了進去。

楚瑜微微仰起下巴,藥丸順著食道滾入胃,慢慢溶解,他才覺得身上的酥麻好過了一些。

楚瑜覺得蘇妮的手法有些熟悉,但又不知道在哪見過,這時,沈溯忽然出聲道:“醫藥巨頭蘇家的養女,外界傳言弱不禁風,是養在深閨的嬌弱小姐,如今看來,傳言當真只是傳言。”

蘇妮被人揭了老底,臉上不見惱怒,反而笑道:“看來沈公子是把我們所有人都查了個底兒清,要不是我信任沈公子人品,險些要以為您出外勤是假,暗中監視是真。”

宋言眼眸微閃,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沈溯,只見他臉側浮起一個小小的梨渦,似乎全然未聽出蘇妮話裏的擠兌之意:“蘇小姐言重了,我只是真的很好奇,明明才華過人,為什麽要隱姓埋名呢?”

沈溯臉上綻開一個貴公子式的笑,微微頷首:“蘇小姐在軍校力壓群雄,天榜第二,卻從不以真容示人,寧願被人謠傳母夜叉也從不澄清,難免讓人多想這背後是不是另有隱情。”

從兩人交鋒開始,沈溯沒說幾句話,竟是已經把蘇妮逼到了死地。

蘇妮無論是答,還是不答,都難免落下心思深沈的罪名。

望著沈溯玻璃珠似的眼,晶亮透徹,仿佛能將她看透一般,蘇妮臉上泛起一絲笑,大大方方地回答:“這問題其實很簡單,只是沈公子不理解我們女子的苦處,方才不解。”

蘇妮道:“我雖然有幾分過人之處,可也想找個如意郎君。世上男子多愛女子嬌弱,若是強勢一些,便要怕被搶了風頭,我畢竟只是蘇家養女,少不得為自己今後打算。”

沈溯微微挑眉,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蘇妮觀他神色,又笑道:“沈公子身邊多青年才俊,我日後若是找不著稱心合意的,少不得要請沈公子從中襄助。”

“沈公子不會連這個小忙都不肯幫吧。”蘇妮杏眼圓圓,很天真地望著他。

沈溯許久沒有言語,宋言站在半開的門前,目光在二人中間轉來轉去,也不說話。

只有楚瑜聽了半天,沒太聽懂兩人的機鋒,倒是聽懂了沈溯那句“天榜第二”,登時覺得被蘇妮欺騙了一顆藥丸的感情,瞪她道:“就是你當初比賽一枚毒針害我躺了八天?”

蘇妮瞥了他一眼,掀起眼皮道:“啊,才八天啊,那針我一般拿來藥豬,看來你身體比豬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