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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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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二十)

095

*

幻境悄然破碎。

宋言心有所感,揪住眼前晃過的一抹殘影,將對方摁在石壁上,狠狠給了對方一拳。

然後,幾乎是無師自通一般,粗壯的菌絲拔地而起,原地成籠,成千上萬根細密的絲線穿透魔術師的身體,將對方分解成無數細碎的肉塊。

菌絲在蠕動、吸收。

在魔術師不可置信的眼神裏,幾道黑色火焰沿著菌絲爬上他身體,將剩下的軀體燒得一幹二凈。

除了最開始的震驚,宋言全程都沒有一點表情,下手果斷而狠絕,直到看到黑色火焰裏,最後一點蛋白質被燒成黑灰才緩緩舒出一口氣。

她說過要殺了他,她做到了。

......

山洞內。

暴雨不絕,胖墩心情有些愁悶,皺眉道:“頭兒,你就這麽讓她走了?”

姜夜白從石縫裏揪了幾片還算幹凈的草葉,餵給小金,平靜道:“不然我把她綁在這裏,不讓她走?”

他忽然擡頭,看了胖墩一眼:“你要想走,也可以走。”

胖墩心裏咯噔一聲,連忙道:“頭兒,你怎麽能趕我走呢!小胖,不是,老胖我跟你走南闖北十三年,忠心天地可鑒!頭兒你怎麽能不要我了呢!”

說到動情處,他竟然擡起袖子抹起眼淚來,姜夜白無語道:“算了,別演了,我看到你偷偷把雨水往臉上抹了。”

小金嫌姜夜白餵的草葉沒滋沒味,嘴裏嚼了幾下後,一股腦全吐到身上地上,胖墩被噴了一身草沫後,悻悻住嘴。

姜夜白撿了張幹凈的葉子,巴掌大,慢慢擦起小金身上的草葉殘渣,垂眸道:“十三年前,外有畸變種入城,內有流民暴亂,我身邊除你之外,再無可信之人。”

“但那一夜之前,我一直以為你恨我,至少也該有怨,畢竟你哥哥的死,和我有間接關系。”

十三年前那個夜晚,有人倉皇出逃,有人以命全忠,還有人狼子野心,在帝都心臟處埋下驚雷,只待日後喚醒。

胖墩幹笑一聲,道:“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都不記得了,當時也沒想那麽多。我哥是我哥,殿下是殿下,再說害死我哥的是刑獄司、是地下鬥獸場、是宮老賊,和頭兒你有什麽關系?”

姜夜白深深看他一眼,意味不明道:“最好是這樣。”

胖墩還想再說些什麽,但姜夜白已經重新低下頭,繼續手中的活,小金半截身體已經被擦得很幹凈,猶自在他手中掙紮,顯然對這個護工很不滿意。

胖墩眼神閃爍了兩下,訕訕道:“頭兒,你說她還會回來嗎?我們就這麽幹等著?”

姜夜白眼裏只有小金身上的汙漬,很仔細地從頭到尾擦了一遍,頭都不擡,含糊地“嗯”了一聲。

胖墩沈下心又等了一會,最終還是耐不住,起身道:“這雨我看一時半會停不了,頭兒,我去外面找輛車或者別的什麽吧。”

姜夜白沒有說話。

胖墩猶豫一刻,最終還是決定離開山洞。

外面雨勢已經小了些,水流順著山崖流下,洞前掛了一道水簾,隔斷山洞內外。

胖墩脫下外套,套在頭頂,打算犧牲一件外套,避免自己的頭被打濕。

邁出腳步前,他遲疑一瞬,回頭道:“頭兒,我真走了?”

姜夜白忽然放下手中葉片,擡頭看向洞口。

胖墩以為他有別的話想說,頓住腳步,等他開口。

但姜夜白只是看向洞口,胖墩半天才反應過來,他並不是在看他。

洞口縱橫交錯的枝蔓瘋漲,綻開翠綠的草葉,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水簾被憑空截斷,底下是女孩的臉。

那張臉血雨斑駁,濕透了,卻透出一股大仇得報的快意。

姜夜白看著宋言慢慢走進來,她的手似乎還在抖,那柄刀卻緊緊捏在手裏。

姜夜白以為她又會找個角落獨自休息,側身給她騰出位置,她卻直接挨著他坐下,神情覆雜地看了一眼他左胸。

沒有刀,沒有血。

宋言頓時覺得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

她精神已經累極,此刻心頭這口氣一松,竟是直接靠著身旁人睡著了。

胖墩看著一身是血的女孩從外面走進來,什麽也沒說,一頭栽倒在姜夜白身上,他們頭兒看上去似乎還很樂意的樣子,登時睜大了水靈靈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福至心靈道:“頭兒,原來你們是這種關系啊......怪不得你非要救人家,人家不回你還不肯走......”

“但是......你們怎麽認識的啊?”胖墩撓了撓頭,百思不得其解,“荒野上除了畸變種就是劫匪,總不可能在夢裏認識的吧。”

他還想再問,卻被對方一個眼神止住,姜夜白豎起食指,“噓”了一聲,道:“別吵,她在睡覺。”

......

......

貨車開進容平的時候,已是深夜。

瑞德車燈都沒開,做賊心虛般駛進停車場,見四下無人才解開安全帶,卻沒想到在打開車門的一瞬見到了他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

“我說,”女人面如冷玉,看他的目光更冷淡,“早七的貨晚上七點才送到,不想幹了?”

這話落在瑞德耳中,更像是“不想活了”。

瑞德如芒在背,試圖解釋:“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煩。”

“什麽麻煩?”女人笑了一聲,小指卷起泛著金屬冷光的鞭尾,像一枚戒指。

瑞德撿了最重要的部分說:“我......在容平附近,被人埋了。”

女人似乎被勾起興趣,金屬尾端投下瀲灩的光:“我們的地盤,誰敢埋伏?”

瑞德沈默片刻,道:“不是埋伏,就是被人給埋了,我,連同這臺車,一起被埋在土底下,我花了很久才爬出來。”

“紅姐,你看這臺車,車身全是泥巴,是我一鏟一鏟從土裏挖出來的。”

被稱為紅姐的女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貨車表面果然臟兮兮的,散發著潮濕泥土的氣息。

她無語片刻,又道:“算了,聽說這批貨是你從共.濟會手裏截的,他們沒派狗來追你?”

瑞德點頭道:“原本是有的,但他們首領似乎並不太關註這批藥,我又找了個賞金獵人護送,昨晚就過了那片輻射區,共.濟會又一般不出帝都。”

“不過帝都最近確實不太平,紅姐,我有預感,近期一定會出大事。”

瑞德沈吟道:“如今軍部一家獨大,軍部以外的地方,卻鞭長莫及,加上還有當年出走的鬼面近期似乎又回到了帝都,你說,幾方勢力往一處地方擠,他們是為了什麽?”

“我管他們為了什麽。”女人一鞭抽出,險險打到瑞德,她似乎只是試試這武器的韌性,完全無視了男人臉上一閃而過的驚恐。

她道:“拾荒者這麽多年盤踞在帝都附近平安無事,只靠著一條規矩。”

她擡起眼,瑞德為她眼中鋒芒所懾,微微偏過頭,只聽到對方脆如珠玉的聲音。

“——那就是不該管的事情少管,不該問的事情少問。”

......

拾荒者能在帝都周邊盤踞多年,一部分是因為它一貫低調的作風,另一部分則是因為......它有一位據說來頭很大的首領。

之所以是據說,是因為很多人甚至都沒有見過這個名義上的首領,她常年在外,內務一律由瑞德代理,關於她的零星詞句,甚至湊不出一個茶話會。

不過即使從瑞德對待她的態度上,平日懶散慣了的容平眾人也知道,這是個脾氣不太好的主。

今日值班的門衛把瑞德的報告交到這位首領桌子上,頭也不敢擡,就一溜煙跑了出去。

郝紅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頓覺好笑,忍不住想起前幾天才抽過的那群崽子。年紀越大,她越發明白一個道理。

那就是道理是打出來的。

你手裏的鞭子不夠硬,就是只有被別人抽的份。

可惜郝紅沒有被抽的愛好,比起被抽,她更喜歡抽別人。

瑞德遞上來的報告相當詳盡,從他什麽時候盯上這車藥,到正式下手的時間都精確到了某時某分。

老實說,很像犯罪口供。

但郝紅只對報告最後一行感興趣。出於強迫癥,瑞德把每一步行動都寫得很詳細,包括他在拾荒者內網上隨便撈的賞金獵人。

拾荒者內網不像軍部,有詳細的驗證手續,掛個梯子就能上,因此很多人樂得在上面接單。

拾荒者的代理人瑞德也樂見其成,反正所有從平臺走的委托,都得過一遍拾荒者的眼。

流浪漢總是善於淘金,這一點上郝紅和瑞德出奇的一致。

她思索片刻,電腦登陸進拾荒者內網,她的權限很高,可以定位到任何一個曾經登陸過內網的賬戶。

而這個讓她用後臺查找的賬戶,竟然兩天前才第一次登錄。

郝紅微微蹙眉,重看了一遍瑞德對這個獵人的評價。

[懷疑是小號,但我沒有證據,對方很低調,初步確認不是拾荒者的人。]

郝紅需要一把不出自拾荒者的刀,但這把刀不能太鈍,否則會在找到獵物前先打碎自己。

她思考得有些久,門外的人等不到回覆,探頭提醒她:“紅姐,瑞德老大還在等您簽字。”

指的是那份報告。

郝紅常年在外,臨走時隨便點了卯,也不知道瑞德怎麽管的,反正這些年拾荒者愈發組織化、紀律化,出門打個劫都要打前提申請,打後寫報告。

倒是真正做到了一視同仁,連瑞德這個管理者都不例外。

郝紅不懂打個劫有什麽好寫報告的,但是既然當初直接把拾荒者扔給了瑞德,如今看來還管得有模有樣,她也樂得清閑。

她找來只筆,寥寥幾筆簽了個潦草的“葉”字。

筆如游龍,卻在這個字後停了下來。

須臾,這個字被塗掉,她在下面一筆一劃寫上另外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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