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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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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十六)

091

*

“天怎麽突然黑了?”胖墩擡頭看了一眼天色,嘟囔道,“看樣子要下雨,頭兒,要不我們找個地方避一避。”

烏雲壓境,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泥土腥味,幾滴雨落在姜夜白鼻尖,觸感冰涼,他微微頷首。

青木給了他三張照片,一張照片上的人已經死了,其餘兩張,一個是蜜色皮膚的男人,一個是笑容甜蜜的少女。

胖墩看過這三張照片後,神色為難:“頭兒,他們都是誰跟誰啊,很有名嗎?”

當時,姜夜白盯著這幾張照片,只是笑了下:“沒什麽名氣,但這一行,不就是出名越早,死得越快嗎。”

胖墩似懂非懂地點頭。

除了意外橫死的那一個,其餘兩人一個一直在帝都,一個這幾日忽然跑到容平附近。鬼面對於被標記的人有一套自己的定位系統,帝都裏不好查,但到了外面就不一定了。

就是不知道青木要的是生查,還是死查。

姜夜白思緒緩緩飄遠,直到耳邊響起胖墩驚喜的聲音:“頭兒,那邊有個山洞!”

姜夜白目光移過去,遠處,渾然天成的山壁上,出現了一個黝黑的凹陷,如同一個悄然出現的黑洞,四周的光吸納於此。

雨漸漸大了,胖墩捂著頭,顛顛地跑過去,一邊跑,一邊抱怨道:“剛回帝都就又出外勤,青木大人也是,真不怕人累死......怎麽每次都是我啊,我今天原本約了小翠的,好不容易才排到的檔期!”

他小聲嘟囔,也不怕身邊人聽見,姜夜白看他一眼,平淡道:“要不你和箐姐說說,她頂你的班,你去看小翠。”

胖墩想起那個青面獠牙的女魔頭,登時閉了嘴。

這些話給姜夜白聽是他有心為之,可要是說給葉箐......他想起葉箐那段帶著尖刺的鞭子,背上立馬爬上一道長長的灼熱。

山洞很黑,卻不深,兩人走得很慢,卻也過了片刻就走到了盡頭。

胖墩看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洞內,心裏瘆得慌:“頭兒,這洞裏怎麽這麽黑啊。”

他看向洞口,明明有光透進來,卻都止步於洞口,劃了整整齊齊一條分割線,那頭是白天,這頭是黑夜。

一聲雷炸響,洞外的光線都暗淡下來。

風雷陣陣,瓢潑大雨。

胖墩往外探頭,兜頭澆了一頭一臉的雨水,透心涼鉆回洞內,道:“頭兒,好大的雨。”

沒有回答。

“滴答”水聲滴落,空氣粘膩、潮濕。

胖墩心裏咯噔一聲,不敢回頭,緩緩朝洞口挪。

“哢嚓”。

他心頓時提了起來,緩緩低頭,踩斷了一根樹枝。

虛驚一場。

胖墩喘了口氣,幹笑道:“頭兒,你別嚇我,這不好玩......”

滴答、滴答。

他擡眼,對上一雙金色的豎瞳。

胖墩猛地一驚,踉蹌幾步,屁股墩地一下,摔倒在地。

他仰頭,看到山石罅隙間,黑色的瞳孔瞇成一條豎線,危險地看著他,眼瞳燦燦生輝。

“你......我......”胖墩連人帶屁股往後挪,冷汗順著下巴滴落,終於撐不住,失聲道,“老大——”

......

“多大的人了,又不是沒見過。”姜夜白無奈道,語氣帶一點安慰誘哄的味道。

即便如此,胖墩仍然雙腿發軟,癱在地上,雙目失焦。

......他是見過沒錯,可、可可可這東西當初不是這樣的啊!

胖墩偶爾見過姜夜白私下養的小寵物,也隱約明白這對主寵間關系不一般。可是,也TM沒人告訴他這寵物長這麽大了啊!!!

山洞內,一條巨龍盤旋在嶙峋山石間,鱗片表面熠熠生輝,整個山洞都被照得亮堂堂的,巨龍擡起頭顱,高傲地瞥來一眼。

光這一眼的威壓就讓胖墩喘不過氣。

姜夜白無暇管他,只看著巨龍的眼睛,他的瞳孔也漸漸變成金色,一人一龍對峙片刻,巨龍緩緩移開眼。

半晌,它不情不願地挪開身軀,露出身後脆弱的人類女孩。

烏發散落,臉色蒼白,她額間有冷汗滲出,仿佛在經歷最深重的噩夢。

但她臉上某一瞬竟然浮起一個笑,如微末茶沫在水中散開,燦爛極了。

那笑容稍縱即逝,很快,她臉上又是死水般的平靜。

姜夜白盯著那個笑看了一會,看不出在想些什麽。

須臾,他蹲下來,試了試她的鼻息。

還有氣,但相當微弱。

也許她再在這裏晾一會,這點微弱的呼吸也會消失。

但姜夜白竟然不感到心慌,他心中莫名升起一種篤定,不管怎樣的險境,她都能化解。

只因為她是宋言。

他耳側傳來一道平板的女聲。

“你想救她嗎?”

姜夜白微微偏頭,四目相對。

一雙全白的眼睛凝視著他。

女孩忽然睜開眼,從地上坐起來,一雙眼平淡地看過來,如看死物。

姜夜白沈吟片刻,道:“我怎麽知道你沒有騙我?”

對方似乎笑了下,回答:“因為我比你更在乎她。她死了,對我來說損失更大。”

......

......

操場,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在人潮中穿行,跑道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大頭動漫貼紙貼得到處都是。

旁邊的女生拍了一下宋言的肩膀,笑聲銀鈴般悅耳:“傻站著幹嘛,走啦,和我去逛逛!”

“逛?”宋言站在原地不動,她後背爬上一陣虛汗,心臟仿佛被尖銳的刀劍刺入,一抽一抽地痛。

“對啊!”女生指著對面一排攤位,道,“今天是社團節,那邊國學社、魔術社、街舞社都擺了點,今天國學社還有漢服巡游,你快和我來!”

她拽著宋言的手,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上面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宋言瞇起眼,忽然停下:“我覺得我手腕上少了點什麽。”

女生道:“我知道啊,你的手鏈昨天掉了嘛,今天早上那個暗戀你的學長還給你送了條新的,看起來挺貴,不過你沒要。”

說到這裏,女生忽然間明白了什麽,一把松開宋言的手,抿唇道:“你不會是要等那個學長吧!我就說我怎麽拉你都拉不動,果然是變心了!”

宋言看著女生氣鼓鼓的臉,迷茫開口:“什麽送手鏈?我怎麽不知道?”

空氣中水汽變得濃郁起來,宋言伸出手,一滴雨落在她掌心。

女生道:“哎呀,人家要是知道,天天來你這獻殷勤,只換來一句不知道,該有多傷心啊。怕是我們全校都知道了,你這個正主還不知道。”

宋言怔怔地望著她。

女生見她這副表情,反而笑起來,挽起她的手:“不知道就不知道,我們言言也不是哪條野貓野狗都要記得的,走,下雨了,我們不逛了!”

女生送她到校門口,一輛黑色邁巴赫在門口等她,車窗搖下,黑發紅唇,映襯著女人溫柔美麗的臉。

宋言想起來,早上母親是說過晚上來接自己放學的。

車門打開又關上,車外,女生撐著格子傘,邀請宋言明晚去她家玩。

宋言微微頷首。

車內播放著輕快的電子爵士,宋言卻感到一陣胸悶,女人看她神色不對,車在路邊緩緩停下。

她問道:“言言,需要去醫院嗎?”

宋言搖頭:“我只是覺得......黑色有點悶,不用。”

女人微微蹙眉,溫柔的面容上流露出一絲哀愁,似乎在真心實意地為宋言難過。

車輛緩緩駛進別墅。

宋言跟著女人進門,大門感應到有人進入,自動打開,宋言看見客廳裏坐著的男人,停下腳步。

女人似有所覺,回頭,卷曲的發梢拂過宋言臉側,問道:“怎麽了嗎?”

宋言靜默片刻,擡起眼,看著沙發上溫和儒雅的男人,人過中年,微笑時眼角難免有細紋,但這無損他的英俊。

而這顆美麗的頭顱下,肚腹漲起,衣衫崩裂,他舉起兩只粗壯的蹄子,手裏捧著張報紙。

宋言一字一句道:“沙發上的......是豬嗎?”

女人紅唇微彎,佯作生氣:“怎麽可以這樣說爸爸!”

宋言不再說話,餐桌上擺滿了飯菜,女人點燃蠟燭,便和男人在桌前坐下。

宋言挑了個離男人遠的位置坐下,窗外雷聲一陣高過一陣,一條狗忽然從桌子底下竄出,跳進她懷裏。

柔軟的皮毛、溫熱的觸感。

小狗親熱地舔了舔宋言手心。

女人笑道:“旺財等了你一天呢。”

宋言撫摸小狗的手頓住,對面是掛著慈愛笑容的父母,桌上的食材價格不菲,她卻突然失去食欲。

宋言緩緩放下手,小狗烏沈沈的眼睛望著她,像濯洗過的寶石。

她半天才道:“......這條狗叫旺財?不叫別的什麽?”

沒有回答,燭光下父母慈愛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雷聲更大了。

......

這頓飯宋言沒吃多少,她借口作業太多,提前回到臥室。

期間她的父親進來給她送過水果,被她婉拒了。

主要是對著他吃不下飯。

宋言拉開書包拉鏈,拿出作業本,裏面掉出一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被潦草的血字覆蓋。

血液氧化成黑色,帶著潮濕的鐵銹味。

宋言緩緩念出聲:“不要恐懼......”

不要恐懼什麽?

手機忽然亮起,宋言解開鎖屏,已經有十幾條未讀消息。

來自一個叫小白的女生。

[小白:言言,你到家了嗎?]

[小白:言言,你怎麽不回我,不會出了什麽事吧,我好擔心你。]

......

[小白:你要記得明天來我家哦!我會一直等你的。]

[對方向你發送實時定位]

宋言思索片刻,指尖微動。

[宋言:我到家了。你吃飯了嗎?]

屏幕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很快,下方跳轉出新消息。

[小白:吃了吃了!我就知道你會平安的!言言,你要記得明天來我家啊!]

宋言看了一眼窗外,電閃雷鳴,大雨如註。她繼續編輯消息。

[宋言:你今晚可以來我家嗎?]

下一秒,對面給出回覆。

[小白:當然可以!我馬上就到!]

一道閃電劃過窗戶,宋言眉目被照亮一瞬,她開始翻找和小白的聊天記錄。

大部分是對面給她發送早安晚安,偶爾分享一些搞笑視頻。

從頭到尾,宋言都沒有告訴她自己的家庭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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