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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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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三)

078

*

宋言從不相信“幸運”。這是太無用的東西。

也許某一日幸運女神會朝她微笑,但把一切都賭在虛無縹緲的“運氣”上,宋言覺得,這不是好運,是無能。

系統的話說得很明白,左邊,生;右邊,不一定死。

左邊有菌絲和系統為她開路,右邊她可能孤立無援。

也有可能迎來新生。

但她本來就一無所有,也就不害怕失去,只在乎得到。

黑色的火光在宋言眼珠裏跳動,她的手緩緩握上門把手。

這一次沒有燒灼的痛感,在完全進入火焰後,火反而是清涼的,如海水一般包裹著宋言,仿佛回到母親的子.宮。

門被推開。

淩冽的寒氣撲面而來,宋言身周的溫度一下子降得極低,她眨了眨眼,眼睫上頓時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擡眼望去,千裏冰封,萬裏雪飄。地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山巒,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天際。

宋言渾身發冷,寒意侵入四肢百骸,直入肺腑,她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在冷凍室放了八百年的凍肉。

可是比起身體的痛楚,宋言更覺得茫然,天地皆是白茫茫一片,她上哪去爬塔?

系統“呵”了一聲,道:“八寒地獄。[毀滅]一途,本就是極難極險之路。先入八寒,再入八熱,最後入八苦。至於八苦後面有什麽等著你,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這裏好東西也挺多......畢竟整個命途現在只有你一個人,隔壁[生命]你過守關boss還得排隊,在這晉升,只要你有本事,說不定一夜從C跳到S呢?”

宋言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坐下,裹緊自己的外套。

系統繼續道:“當然,更有可能,你被凍死,或者燒死在這裏,誰叫你非要來這兒呢?”

宋言沖手心哈了口氣,一簇菌絲從指縫冒出,萎靡不振,悄悄纏上她手指,也是冰涼的。她擡起頭,不太在意系統的譏諷,問道:“那我該怎麽晉升呢?”

“或者,用你的說法。”宋言抓到幾個關鍵詞,問道,“我該怎麽去八熱和八苦?”

在某些宗.教中,地獄分為八熱地獄、八寒地獄和八苦地獄。苦楚層層遞加,最後墜入阿鼻地獄,也就是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宋言琢磨了一會[毀滅]內部的層級設置,從這些名字中品出一抹荒誕。如果爬塔晉升就是不斷朝無間邁進,那這個命途還真有意思。

如果無間是她想的那個意思的話,大多數人應該會在快登頂時放棄晉升,來保全自身性命。

系統的話把她拉回來:“爬塔麽,自然是先找梯子,順著梯子爬。離天最近的地方,就是上一層的入口。”

......離天最近的地方?

宋言思索片刻,視線放遠,落在遠處連綿的山脈上。

......

帝都,夜晚。

晚上九點後,帝都城門戒嚴。

但今夜,城門開了一條小縫,一隊黑衣人在夜幕掩護之下,從這條小縫溜了進去。隊伍末端的人迅速瞥了一眼身後,道:“無內鬼,基本安全。”

這隊人馬進入帝都後,迅速脫下黑袍,下.面是尋常布衣。他們就近找了家茶水攤坐下,每個人的臉都平平無奇,即使你努力去記,也會在下一秒忘記。

靠近街道的位置坐著一胖一瘦兩個男人。胖的五短身材,瘦的身形頎長,儀態端方,徐徐斟了一碗茶,潤了潤唇,才道:“青木叔真這麽說?”

對面的人道:“青木大人的確是這麽交代的。他給您安排了軍部的閑職,下達的指令是讓您去軍部臥底,畢竟楚北傾和林凜都在軍部,除了千面大人您的天賦,其他人都辦不成這事。”

姜夜白抿了一口茶,又道:“青木叔有說是什麽任務?”

對面的人搖了搖頭:“青木大人沒有交代,可能之後自有安排。不過依您和青木大人的關系,這任務說不定根本到不了我手上,會直接下給您。”

這話就是明晃晃的奉承了。

姜夜白眨了眨眼,眼中不見笑意:“不敢當,我在帝都人生地不熟,不如你們多年紮根的,真要有什麽任務,恐怕獨木難支。”

對面人臉上的褶子堆起來:“您客氣了,若是帝都昔日的主人都說自己不熟悉帝都,誰還自稱熟悉呢?”

兩人轉瞬交換一個眼神,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剩下的話都隱沒在茶水中。

那人走後,胖墩坐過來,湊近道:“頭兒,剛才的暗樁都和你說什麽啊?”

姜夜白將一碗茶飲盡,隨意道:“告訴我帝都沒什麽事,召我們回帝都就是混吃等死。”

胖墩頓時驚道:“還有這種好事?”

姜夜白無奈看他一眼:“你動腦子想想,皇糧都知道不養不幹活的,叫我們來帝都,又不派任務,你說蹊不蹊蹺。”

胖墩轉了轉腦子,試探道:“也許只是青木大人想安撫您,畢竟上次那位大人手底下的人,和頭兒你鬧得不太愉快。”

“安撫有很多種,把人叫來帝都眼皮底下看著,不叫安撫,叫人質。”一個高挑的女人信步走來,隨意挑了個座位坐下,胖墩一看到她的臉,一陣電流湧上心間,差點控制不住表情。

他顫巍巍道:“這話怎麽說?”

葉箐不耐煩道:“小胖子,你那堆肥肉都長到腦子裏去了嗎?你稍微動點腦子就明白,安撫有很多種辦法,比如給小姜老大多批一倍的經費,也不至於我們左支右絀。”

胖墩喏喏點頭,屁股挪了挪,離葉箐遠了一些。卻沒想葉箐更來火了:“每次見了我就躲,怎麽,真是陰溝裏的老鼠?”

胖墩沒敢開口,倒是姜夜白左右看了看兩人,無奈道:“算了算了,箐姐,你也少說兩句,他本來就不經嚇。”

葉箐無所謂道:“反正我是母老虎唄,會吃了他這只老鼠。笑死,我也見過一個男人,膽小怕事,最後老婆死了,孩子沒了,自己也被畸變種吃了。”說到這,她看了胖墩一眼,冷淡道:“希望你保護好自己。”

不論是論輩分還是論年紀,姜夜白都該喊葉箐一聲姐的。葉箐這人在他記憶裏仿佛一直沒有變過,從他十二歲時和青木離開帝都時,她就是這副心直口快的樣子,一直到他二十五歲,她也還是這樣。

容貌不變,聲音不變,性情不變。他們都在往前走,而她留在原地。

姜夜白對她觀感不壞,畢竟最開始他到青木軍中時,青木無暇管他,葉箐雖然嘴上嫌棄,但實打實地教過他幾招,所以雖然這人性情火爆,但姜夜白並不怕她。

不過,有些人就不一定了。

姜夜白看了看人潮的方向,轉了話題:“這幾日大夥可以休整一下,過幾日就要散入暗樁做事了,畢竟帝都不比荒野,軍部管的嚴,萬一查出什麽好歹,會比較麻煩。”

休整,就是放假的意思。胖墩有些激動,礙於葉箐在旁邊,沒敢大聲說話:“頭兒,也就是說,我可以去找小翠啦?”

姜夜白點頭:“對,隨你去找小紅小綠小紫都可以。”

胖墩眼睛放光,但一會兒又蔫下來:“頭兒,我上次來帝都都是三年前了,你說,小翠會記得我嗎?胭脂坊那樣的地方,小翠又是頭牌,雖然我攢了這麽久的錢,總算攢夠了,但是她說不定已經被人贖走了呢?”

姜夜白眼睛彎了彎:“你不去看看,怎麽知道人家記不記得你呢?”

胖墩虎頭虎腦地點了點頭,隨即就跑到後面去和其他人宣布這個好消息。茶水鋪帷幕後發出幾聲歡呼,差點引來街道上行人的註視。

一個小姑娘跌跌撞撞跑出來,撞到葉箐身上,被一雙冷玉般的手扶正,才含羞帶怯道:“......箐姐,我今晚......她們說帶我去玩點好玩的......”

葉箐看這臉色,已經明白了八分,指尖敲了敲桌面,無可無不可道:“去吧,記得一點,挑男人一看臉,二看腰和腿,別給被□□的騙了,還以為自己是人家唯一的恩客,到時候又要回來找我哭。”

小姑娘楞了楞,撓了撓頭,才道:“可是箐姐,我喜歡女人啊......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是去看歌劇院新排的歌劇。”

她臉上又冒起一片紅暈,吞吞吐吐道:“一想到臺上有那麽多漂亮姐姐,我就感覺好幸福。”

葉箐沈默片刻,揮了揮手:“行,去玩吧,沒你的事了。”

剩下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葉箐看了一眼街道上逐漸稀疏的人流,也打算起身告辭。走前,她猶豫片刻,還是轉身對姜夜白道:“提防青木,雖然你們關系不比旁人,但未雨綢繆總是好些。”

“我總覺得......他不太對勁。”葉箐指節無意識敲了敲桌面,“人質這事不一定是真的,但這個節點召我們回帝都,也不給具體任務幹耗著,他更像在籌謀什麽,而我們是計劃的一環。”

姜夜白眼眸微沈,他又斟了一碗茶,望著水上飄著的幾片葉子,緩緩道:“多謝提醒,我會註意。”

葉箐微微點頭,消息帶到,沒有多停留一刻,轉身便走。

茶水鋪又只剩下姜夜白一個人。

街上的人已經很少,明月高懸,黃褐色的茶水被照得透亮,姜夜白定了定神,一口飲盡。

然而這點涼水沒能壓下他胸口悶郁之氣,反而更甚,此處沒有旁人,他低低咳了幾聲,冷白的側臉透出一抹不健康的紅。

他捋起袖子,蛛網狀的黑色裂痕已經蔓延到肘部,觸目驚心,他低低笑了一聲,擡頭望了一眼月亮,自言自語道:“要不我們來喝一杯?月兄,長夜無聊,不如你我做伴。”

他沒有得到回應。

須臾,他似乎也覺得這對話著實有病,又把袖子放下,心念一轉,幹脆召出次身陪自己喝茶。

雖然那條蜥蜴大多時候胳膊肘往外拐,但是這個時候,除了它,姜夜白也想不到別人。

喝茶麽......其實還有一個人,他腦中不自覺浮現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旋即又把那雙眼睛從腦中趕了出去。

自己心裏喜歡是一回事,可兩廂情願又是另一回事。

姜夜白無聊地喝了半天茶,茶壺都見了底,那條蜥蜴還是沒見影子。他嘆了口氣,心裏不知怎麽生出點不甘心來,強制召喚次身。

結果鱗片都沒看見一片。

......姜夜白忽然意識到問題有點嚴重,他從長凳上起身,循著直覺望向某個方向,某種奇妙的感應讓他瞬間明白了前因後果。

敢情這條蜥蜴感覺到周圍有更吸引它的事物,幹脆趁著夜黑風高連夜跑了!

姜夜白頓時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靜默地望了許久,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他要去看看把那條蜥蜴勾得魂都沒了的是何方神聖!

而他走向的方向,是一處已經收市的集市,集市後,坐落著一棟二層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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