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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濟會(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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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濟會(十九)

069

*

人在恐懼的時候,總會忍不住去抓身邊一切能抓住的東西。

怪物也一樣。

小護士忍不住攥緊了手裏的牽引繩,一拽,拽了個空。

它脖子有些僵硬,回頭的時候骨頭“哢噠哢噠”地響,像生銹的門軸。

不過它的懼怕其實來得很沒道理,因為宋言現在完全沒註意到它,她的註意力全集中在這扇金屬大門上。

金屬門旁是一個顯示屏,屏幕是黑的。下方有一個按鈕,宋言食指輕輕按了下那個按鍵,發現按不動,但指尖處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隨即,顯示屏亮起,倒映出宋言的面容,一行藍色的小字浮現。

[已通過生物識別,身份:生物改造人(?)]

宋言的視線在這個問號上凝滯了片刻。

很快,金屬大門徐徐升起。一道銀白的水幕從中間斷開,水流緩緩枯竭,顯露出內部的布置。

系統除了之前給出的模棱兩可的信息外,沒有再給出其他提示。宋言猜測,是因為系統也得不到更多信息。

但這一點宋言不太在意,現在比起碎片,她其實對這棟樓更感興趣。

金屬門內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機械裝置,表面閃爍著銀白色的金屬光澤,宋言觸碰了下她面前的一條機械臂,觸感並不冰冷,是類人皮膚的柔軟觸感。

再往前,是一排一排整齊擺放的機械腦袋和軀幹。

宋言忽然覺得,這裏不像個機械裝置陳列館,倒更像個解屍房。

正當她剛把看過的驚悚電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時,系統突然出聲:“宿主可以停止聯想嗎?你想象出來的這些東西突然出現在我旁邊,嚇死統啦!”

系統一邊抱怨宋言,一邊從虛擬身體中伸出幾條觸手,一手拿掃把,一手拿拖把,哼哼哧哧地開始清理意識空間。

宋言頓覺好笑:“幾條殘肢斷臂而已,你又不是人,你怕什麽?”

系統:“停!打住!你不要再說了,不對,是你不要再想了!你越想,我要清理的就越多。”

“行吧,我不想。”宋言慢吞吞地點頭,乖巧得系統都有點懷疑宋言被奪舍了。

算了,系統搖搖頭,宿主聽話是好事。

須臾,它打掃完意識空間,終於得到一個還算舒適的小窩,才意識到自己的形象急需挽回。它掩飾道:“我不是怕,是惡心,惡心你懂嗎?”

宋言搖搖頭:“我不懂。”

這是實話,宋言看驚悚片從不害怕,因為她帶入的不是被害者的視角,而是加害者的,那種把什麽東西打碎、毀滅的感覺,難道不讓人感到愉悅嗎?

系統:“......宿主,你知道我能看到你的心理活動吧。”

宋言點頭,隨即彎了彎眼睛,毫無惡意地笑了笑。

系統:“......行吧,挺刑的。”

系統繼續道:“如果你見過那種獻祭法陣,通過獻祭百分之九十九的生靈來求得一線生機,血流漂櫓、遍地殘肢,你也會一見到血就惡心的。”

說完,它補充道:“哦,不包括食物,你手臂上纏著的那條小龍的血還是很好喝的。”

宋言:“......你還真是有靈活的道德底線。”

她的目光離開最近的機械裝置,望向更遠一點的地方,那裏陳列著許多四四方方的玻璃棺材。

宋言數了數,應該有幾十具,玻璃被打造成方方正正的盒子,每個裏面都盛放著一個機械人。

這些機械人被放了很久,玻璃表面積起一層厚厚的灰,但內部的機械人完好無損,只要通電,他們的眼睛就能亮起藍光,又能重新擡起機械臂。

宋言走到最大的幾具棺材面前,打量道:“監管者?看來護士批的是人皮,監管者披的就是機械皮了。”

她面前幾具棺材裏,每一個裏面都裝著一個巨大的機械怪物。它們全身覆甲,表面流動著黑色的金屬光澤,身後拖曳著許多長長的傳感線,不過在宋言眼裏,這和電線沒什麽區別。

最多,就是比電線細一些。

“我有些好奇,那些護士可以通過偽裝或者特殊手段,把自己套進人皮裏。但是監管者這麽大一具機甲......”宋言在玻璃棺材上摸索了一陣,沒有找到開關,有些遺憾,“他們也是鉆進機甲裏嗎?”

“應該不是。”宋言身後,冷不丁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姜夜白落在她身後,他和方可先把小護士處理了之後才進入門內。

姜夜白道:“從前研究院那邊,其實有過一個項目,研究的就是這種重型機械甲......不過後來被沈桉否決了。”

宋言視線從監管者身上移開,微微擡頭,問道:“為什麽?”

“因為沒錢。”姜夜白答得很快,宋言沒想到答案這麽簡單明了,一時沒反應過來,又聽到對方慢悠悠補充道:“這是明面上的說法,畢竟大家都知道,誰沒錢帝國議會都不可能沒錢,誰家窮沈家都不可能窮。”

他在這裏停下來,擡起眼,眼睛彎彎地看著宋言,像兩灣淺淺的月牙兒。

宋言滿心想著這個“明面上的說法”,催促他:“那暗面上的說法呢?”

姜夜白輕輕嘆了口氣,道:“暗面上嘛,據說,只是據說,沈桉預見這筆投資一定收不回來,是筆爛賬,於是一開始就給否了。”

“就這樣?”宋言張大嘴巴,“不是、這個說法也太草率了吧。”

宋言覺得這個理由真實得過分,又隱約覺得有哪裏不對。

姜夜白聳了聳肩:“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這麽草率的,你從外面看,帝國一派鮮花著錦、烈火烹油。走進去瞧,才發現也是兩條腿蹬的三輪車,也沒比誰多一條腿去。”

“哎,指不定什麽時候這敞篷車就散了,到時候三個輪子幾條木板,你撿哪一塊?”姜夜白話鋒一轉,笑吟吟地望著宋言。

宋言疑惑道:“我又不是撿垃圾的,輪子和木板,我撿了有什麽用?”

姜夜白笑得像尾狐貍:“你說得是,所謂良禽擇木而棲,你把自己綁在帝都,哦不,軍部這艘大船上,就不怕哪天船沈了你跟著一塊落水? ”

這下宋言聽明白了,敢情他一開始又是鮮花又是烈火的譬喻,是為了在她跟前上方可的眼藥,勸她跟著方可幹沒前途。

不過......方可又哪惹他不順眼了?

宋言望著姜夜白臉上那張狐貍面具,緩緩開口:“你說在軍部幹沒前途,哪依你看,在哪幹有前途呢?”

系統嘴裏含著一粒薄荷糖,自從瓜子和伏特加都被宋言禁了之後,它只能從糖果中得到一點樂趣。

它抱著自己的糖罐子,含混道:“鬼面的二把手和方可搶人,還專挑人家不在的時候,呵,下流。”

姜夜白倒不在乎下不下流,他微笑道:“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帝都一個安全區,世界上也不是只有安全區可以住人。”

聞言,宋言思索片刻,隨即道:“你的建議很好。”

沒等姜夜白臉上的笑容展開,她又道:“可是我選擇軍部。”

姜夜白有些維持不住臉上的笑:“為什麽?”

宋言面無表情道:“因為軍部有社保和五險一金。”

系統:“6。”

姜夜白:“......”

另一邊,方可全神貫註地盯著操作臺上琳瑯滿目的按鍵,絲毫沒有聽到宋言那邊的嘀嘀咕咕。

她猶豫良久,終於按下其中幾個按鈕,在按下的瞬間,宋言耳邊瞬間傳來一陣啪嗒聲。

好像是什麽東西被打開的聲音。

隨即,她面前的玻璃容器開始震動,其中一面玻璃緩緩搖下,懸掛在玻璃頂端的LED燈突然亮起,反射在機械人的目鏡上,就像是它忽然活了過來。

其他裝有機械裝置或者機械人的容器也逐個自動打開,一片片燈光亮起,嘩啦啦的開盒聲不絕於耳。

方可沒想到自己弄出這麽大動靜,解釋道:“我看著這個操作臺和機械課上老師講的有些像,就忍不住試了下。”

她悻悻縮回手,離操作臺遠了一些。

之前被方可和姜夜白隨手捆了扔在角落裏的小護士趁著沒人管它,悄悄往門口蹭,卻被夏雲很“好心”地踹了一腳,一屁股撞上玻璃櫃臺,恰逢玻璃一個個打開,一架機械炮正當當砸下來,它又暈了過去。

然而,除了同樣被捆在角落的夏雲歪頭看了它一眼,無人在意。

等了一會,並沒有其他異狀,宋言才開始做自己之前就想做的事。

她將玻璃容器裏休眠的監管者拖出來,開始拆卸它的機械臂。

系統想到她之前的聯想,頓時有點驚恐:“你這樣算不算是在肢解機械人?”

宋言頭也不擡:“算是吧,下次試試能不能把你拆了。”

系統:“......宿主,你不要講冷笑話,我會當真的。”

宋言:“......”

監管者拆起來比宋言想的有點難度,她原來生活的年代家裏已經普及了家政機器人,銷量一直很好,有家室的拿它洗衣做飯打掃衛生,沒家室的為了活出個人樣通常也會買一個。

宋言家裏也有一個,後來有時候壞了,宋言自己動手修過幾次,對機械修理就此入了門。

修理機械的第一步就是拆機,她手邊沒有趁手的工具,勉強拿匕首當螺絲刀用。結果一撬,匕首豁了個邊。

宋言:“......還挺硬。”

另一把黑色彎刀很自然地遞到她手邊。“試試這把。”姜夜白道。

宋言接過去,刀有點長,用起來不太順手,但勝在硬度夠,宋言謝了一聲,繼續專心拆機。

卸下一條機械臂後,宋言望著支楞出來、團成一團的傳感線,沈默片刻,又開始拆機械人的腦袋。

金屬腦袋卸下來後,宋言望著裏面淩亂的傳感線,拍了拍機械人的金屬外殼,耳朵附在上面聽了聽,疑惑道:“這個好像是個實心的啊。”

“但是不應該啊。”宋言自言自語,“裏面沒有給操縱者留位置,我們看到的那些機械怪物是怎麽動起來的?難道是智能AI?”

系統打破了她的幻想:“就是人在操縱,為什麽你會認為一定要活人才能操縱呢?”

宋言:“......嗯?”

玻璃頂部,有幾根燈管接觸不良,閃爍的燈光投影在她淺色的眼珠上,亮起兩團蒼白的火焰。

系統的聲音涼颼颼的,像女鬼:“活人開機甲多沒意思。你猜猜,被你開膛破腹的這具機甲,曾經是誰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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