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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濟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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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濟會(十四)

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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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怪物掰著指頭又重新數了一遍,方才確定:“對,就是29!玄鳳,這次我沒有數錯!”

小怪物趴在玄鳳肩上,沖著黑衣女人耳朵喊道。它的聲音有片刻蓋過了女人們的哀嚎聲,玄鳳覺得有些吵。

小怪物恍然未覺,掰著自己的指頭,憶苦思甜道:“終於——終於要結束了。我跟著你裝了一年,那個蠢東西喊我‘崽崽’的時候,我居然還要朝他笑!玄鳳,你怎麽忍得了喊那個蠢貨老公的?”

玄鳳揉了揉指節,她的右手無名指根有一圈紅痕,是常年帶戒指的痕跡。她漫不經心道:“做戲得做全套。”

小怪物“哦”了一聲,看樣子沒把玄鳳的話放在心上,它道:“也是。但天天披著人皮裝小孩太難為我了,就像黃鼠狼在雞圈裏裝雞,還得控制自己不吃掉其他雞......早知道在你奪舍這個女人的時候,我就不吃掉她肚子裏的東西了。”

這個話題勾起了一段它不太喜歡的記憶,它轉而道:“這是最後一批了,算上之前孵化受洗的,應該足夠了,之後我們可以建一個基地,慢慢孵化我們的族人。”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小怪物撓了撓光禿禿的頭頂,思考了兩秒,“孵化和受洗的效率都不高,即使我們按照血肉侍者給予的方法為他們制造孵化的容器,成功率還是不到三成......玄鳳,我們完全可以把他們轉化成機械人,畢竟在啟動方舟計劃之前,所有人的意識都上傳了雲端。”

“只要意識永存,靈魂不滅,矽基和碳基又有什麽區別呢?”

小怪物疑惑地問出口,卻聽到玄鳳嗤笑了一聲,她沒有否定它的想法,只是道:“當年這種思潮的確流行過,還有過很大一批擁躉。災難降臨時,群眾會恐慌、無序、求神拜佛。將意識上傳到雲端,等到冬天過去,在下一個春天重逢,我只能說這個想法很好。”

玄鳳繼續道:“後來逃亡主義盛行,世界亂了套,聯邦政府的生物意志派和機械飛升派之間的爭吵越演越烈,從嘴炮變成火拼......方舟計劃也因此推遲了幾十年,如果當年生物意志派更強硬一些,我們至少可以找到一處安穩的殖.民地,而不是像喪家之犬一樣東躲西藏。”

玄鳳摩挲了下小怪物光滑的頭頂,陷入久遠的回憶裏:“當年的機械飛升派......他們的祖師爺其實最開始走的是生物進化的路子,我記得他好像是叫......織星。”

小怪物呆在玄鳳手底下,一動不動,雖然它平時沒大沒小慣了,但在玄鳳這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面前,仍然有一絲潛意識裏的畏懼。

直到聽到這個名字,它才頂著玄鳳的手指問道:“織星?你是說那個在機械一途上走到了頂點,最終自絕的[天才機械師]織星?!”

它沒能得到玄鳳的回答。

就在它問出這個問題的那一刻,漂浮在空中的蘑菇突然急劇震顫,其中十幾顆蘑菇從樹梢墜落,如流星焰火,在空氣中拖拽出一道長長的尾焰,然後義無反顧地奔向新生。

地上,新生的幼體在蘑菇炸開的一瞬呆住,時間仿佛按下了暫停鍵,一切都陷入靜默之中,透明的魂靈從蘑菇中飄出,沒有任何阻礙地鉆入新身體。從菌褶處生長出細白的菌絲,細密地插.入這具身體的胸口、四肢、頭顱,然後有韻律地一起一伏。

它們在優雅地進食。

對於這些依靠不斷更換身體來達到永生的靈魂來說,他們已經很熟悉這個流程,甚至和蘑菇已經達成某種程度上的共生關系。蘑菇既是他們的保護傘,也是他們的寄生者。

這些蘑菇的樣貌相當美麗,遠遠看過去,像一盞盞熒光水母,內部自然發出的光線將彩窗照得通亮,七彩的小色塊散落在地,如孩童的積木。

菌絲慢慢延展,紮入死去孕婦的殘骸。新生兒出生後,她們的皮肉幹癟下來,很容易就被菌絲吮食幹凈。白白胖胖的菌絲饜足,懶懶地退出他們的身體,慢悠悠飄回蘑菇群。

這些拖著細長尾巴的奇異生物再次睜眼,妖異的綠瞳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淡的琥珀色。

他們重獲新生。

即使他們的新生,建立在別人的苦難之上。

這些人不約而同地轉了轉手腕、跺了跺腳,動作幅度都很輕,仿佛剛解凍的陳年老屍在試用新義體。在玄鳳看過來的那一刻,他們齊刷刷垂下頭。

沒有人能不對這樣一個人懷有敬意乃至畏懼,即使他們蒙受她的恩惠,與她屬於同一個族群。

如果一個人能數百年如一日地執行同一個任務,對死亡與新生都一視同仁地藐視,活得像一臺精準的機器,那麽她收獲的肯定不是讚美,而是恐懼和懷疑。

小怪物趴在玄鳳耳邊低語:“哇哦,好多人噢。我數數,一、二、三......足足有十二個耶!這次受洗的成功率足足有四成!”

玄鳳不像它那麽激動,只是淡淡點了點頭,旋即移步到一張桌案前。桌上沒有神像,她卻垂下頭,闔眼,雙手在胸前交疊成十字,向虛空的神明遙遙禱告。

有些殺.人犯會有一些近似強迫癥的癖好,比如收集被害者的毛發、牙齒;再比如在本子上嚴格記錄每個藏品入庫的時間。

玄鳳也有類似的習慣,雖然她從不認為這是在尋求安全感,這更像是一個錨點,幫助她確認自身。

玄鳳垂下手,收到身側。她屈指在桌案上輕敲兩下,不多時,右下角出現一個微微的凹陷。

她按下去。

霎時,地面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強烈的震感通過玄鳳的身體傳給小怪物,它不顧長幼尊卑,吧唧一下把頭埋進玄鳳的領口,寬大的黑袍滑落,露出被遮住的另一個腦袋。

被蒙蔽在長久的黑暗中,陡然見光,那雙眼睛微微瞇起,傳出一個青年的聲音,“......地震了?”

小怪物的頭終於從玄鳳領口擡起,它偷偷瞥了一眼玄鳳的神情,見她沒有表情,才松了口氣,擡眼望向前方,聲音有點顫抖:“不是地震......老天,我沒見過這麽,宏偉、壯觀......”

它口中翻來倒去都是這兩個詞,061畢竟讀的書多一些,順著它指的方向望去,也驚呼道:“黑山羊?”

桌案上亮起一個微型法陣,仔細看,會發現它和地上那個幾乎一模一樣,只在細微處有所不同。

隨著這個法陣亮起,玄鳳面前的墻壁從中間裂開一條縫,沿著這條縫向兩側打開。墻後,是一臺巨大的機甲,從美學的角度來看,它簡直不倫不類。山羊頭和人類軀幹拼接在一起,表面覆蓋著一層玄色流鐵,通體漆黑。比起武器,它更像初級機械師的畢設。

與此同時,地面上的法陣從中心亮起,絲絲縷縷的光滲入、充盈,繪成一個巨大的六芒星,緩緩從地面升起。法陣上,新生的怪物還沒來得及歡慶自己的新生,就被自動運轉的陣法吸收,作為另一場儀式的祭品。

小怪物抻長脖子,一時目瞪口呆:“......玄鳳,你在殺人。”

玄鳳似乎覺得有些好笑,她嘴角微微翹起,把小怪物從肩頭拎下來:“真有趣,我們不是一直在這麽做嗎。在你眼裏,我們每次孵化、洗禮的儀式,使用的祭品和雞鴨魚肉應該沒什麽區別。”

小怪物呆呆的,半晌才道:“可是......那是我們的族人。”

玄鳳點頭:“對,但是當他們死去的價值大於活著的時候,他們就應該去死。”

她在這裏停頓了兩秒,笑了笑:“就像當初的織星一樣。”

......

宋言順著員工通道往上走,片刻後,她似有所覺地回頭,有些不解。

她看著臺階下的人,道:“你為什麽跟著我?”

姜夜白微微擡頭,無奈道:“這話應該我來問吧,宋言,你忽然就下了什麽決心一樣,轉身就走。我不跟緊點,你很快就沒影了。”

宋言沈吟片刻,緩緩道:“有點急事處理一下......如果你找我有事,可以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

姜夜白眼皮一跳:“什麽事?”

宋言沈默得更久了,系統在她腦中悠悠道:“當然是去找碎片啦,宿主你好磨蹭喲。六樓,搞快點,男人只會影響你開寶箱的速度。”

宋言望了姜夜白一眼,慢吞吞道:“既然是私事,當然就是不希望別人摻和的意思。”

系統拆開一包電子瓜子,邊磕邊陰陽怪氣道:“噢,好無情啊宿主,有人要心碎了呢。”

銀白的瓜子殼散了一地,碎成星星點點的數據塵埃,宋言面無表情道:“不要在我腦子裏吃東西。”

“哦。”系統委屈地應了一聲,收起瓜子,轉而拆開一包牛奶,吮咬著吸管道:“好吧,我不吃,我喝。”

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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