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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濟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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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濟會(四)

054

*

一樓。

比起覆制粘貼,不如說一樓和二樓的護士共用同一套皮膚。

至於皮下是什麽,無人在意。

如果宋言在這裏,會發現一刻鐘前為她辦理完登記手續的護士,取下白手套,露出底下幹瘦的爪子,指蹼間有肉粉色的筋膜連接,淡紅色的血液在毛細血管內流淌,像稀釋過的紅墨水。

隨著手套被摘下,護士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冒出一粒粒灰黑色的肉疙瘩,瞳孔變成一條豎線,讓人想起某種爬行動物。

隨著筋絡舒展,那只幹瘦的爪子也如吸飽了水分,指尖生出鋒銳的爪鉤,遍布肉疙瘩的表皮,覆蓋上一層灰黑色的鱗片。

“護士”滿足地喟嘆道:“唉,這年頭,出來渾口飯吃還得會考斯普雷。剛才差點露餡。”

它身旁另一個護士比較有職業素養,對同事上班摸魚不置一詞,將剛才宋言他們填好的表格收好,平板道:“嫌這兒悶,要不把你調到三樓?那邊不用一天到晚裝人。”

“護士”急急搖頭:“不要!雖然三樓比較自由,但是那邊007!我!堅決支持早九晚五!”

說完,它望望大廳墻上懸掛的鐘表,雀躍道:“啊,已經四點五十五了,再過五分鐘就可以下班了!”

“不,今天下班時間延遲了。”它旁邊的同事低頭看了一眼手表,道,“今晚我們要值夜班,零點會有一批新同事被孵化。”

“啊,人為什麽要上班......”“護士”解開口罩,露出底下尖尖的喙,長籲了一口氣,望著窗外昏暗的天色,問道,“這個點,食堂是不是要開飯了。”

同事公事公辦地回答:“首先,你不是人。其次......是要吃飯了,你可以先去二樓吃飯,不要被別人看見,還有,戴上口罩和手套。”

“護士”猛地轉頭,看了一眼同事,它有點驚訝它的“寬容”,但是轉念一想,這便宜不占白不占,幹脆麻利地收拾好東西,一頭鉆進員工通道。

管那麽多幹嘛。它竄上樓梯,一邊囫圇戴上口罩和白手套,破天荒地覺得,這個開口規矩閉口守則的同事,其實人、不是、怪還蠻好的。

*

二樓。

宋言三人憑借名牌拿到了標有各自名字的飯卡,發放完道具後,任憑宋言怎麽撬護士的嘴,也沒能挖出半點有用的信息。

......好吧,宋言嘆了口氣,目光轉向眼前長長的走廊。

走廊上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天花板懸掛著指示牌,指向不同的方向。

往前走是健身房,左轉是餐廳,右拐是卡拉OK。

......看來這母嬰中心日子過得還蠻滋潤。

有吃有喝,還有玩。

就算放到21世紀,也是許多大學生向往的生活了。

但是宋言覺得這事不能細想。

就像鄉下為了擡高豬的身價,會在出欄前放這些畜牲去山裏跑一跑,滾一身泥巴,瘦瘦身。再拍幾個視頻證明這是土生土長的野豬。

雖然有騙消費者錢的嫌疑,但是這樣養出來的豬確實肉質更好。

將人作為怪物的培養皿,肚子裏的胎兒成熟了再送來母嬰中心“瘦身”,出欄。宋言摸著下巴思索,只有最後一點她還沒想通,那些孕婦肚皮上的花紋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有些人思考時會不自覺陷入思維的迷宮,一瞬間問題出現無數個方向和答案,而自己迷失其中,不知去處也不知來路。

直到終於理清其中邏輯,或者抓住靈光一現的答案,才能找到出口。

而在外人看來,當事人就像魔怔了一樣。不說話,也不動作,整個人就像一座靜止的雕塑。

宋言突然在前面停下,方可差點直接撞上去。她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剛想問宋言怎麽回事,卻被一只手止住了。

姜夜白微微搖頭,噓了一聲:“別說話,她在思考。”

方可看看姜夜白,又望望宋言微微低下的頭,一時腦門上打出兩個大大的問號。

不是、你從哪看出來的啊!

方可不知道宋言有沒有在思考,反正她是有點想思考人生了。

她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自己今天的經歷,先是抓賊,哦對賊沒抓著,現在還成了她的臨時隊友。再是突然蹦出一個隊員,和她說其實她們被困在循環裏,自己還丟失了一部分記憶。

該死的是,方可搜尋了一遍自己的記憶,發現自己還真對這女的有印象!

於是她在抓賊和下副本之間為難,可現在她發現,這個賊和她的隊員之間,好像有什麽她不太能理解的關系。

方隊長覺得自己短暫的隊長生涯突然就面臨著一個很大的挑戰。

哦對了,她現在還面臨一個麻煩。方可摸上自己的腹部,隆起程度有點像她和第一支隊的人聚餐,吃多了後的胃積食。

隨便吧,大不了剖腹產,和被蛇咬了斷肢是一個道理。她面無表情地想。

反正出去後喝瓶基因藥,斷肢就長回來了。

方可思考人生這會兒功夫,宋言已經捋順了思路。

她聲音不大,更像是說給自己聽:“母嬰中心結構覆雜,但我們只要抓住一個點,就是我們為什麽而來——我們是來找boss的,所以之後的行動也要圍繞這個來進行。”

姜夜白安靜地望著她,微微點頭:“你繼續說。”

宋言這才驚覺旁邊還有兩個人,聲音大了些:“......所以我們要往上走。”

她走到電梯一側,將名牌放上感應區,按下上行鍵。

燈沒有亮起。

從一開始就對宋言幾人熟視無睹的護士終於看過來,司空見慣道:“三樓是待產區,你們還沒臨盆,不能上去。”

臨盆?宋言瞥了一眼方可的腹部,心想這要是真生了還了得。

宋言想象了一下一個拖著長長尾巴的小怪物從方可肚子裏鉆出來,喊她阿姨的場景,有點犯生理性惡心。

哦,惡心不是對尾巴的,她對尾巴沒有意見,就是單純受不了長得醜的人外。

宋言上來的時候,離餐廳開飯還有五分鐘。一般來說,二樓的產婦要在打鈴後才能前往餐廳用餐。

家屬同理。

宋言在聽到鈴響的時候,並沒有去餐廳的欲望。

主要是她現在不太餓,也不覺得畸變種的域裏能有什麽好飯。吃了不拉肚子就不錯了。

但是沈寂已久的系統突然出聲:“我建議你去餐廳,這邊的夥食......我聞到了飯香。”

宋言一時找不到上三樓的辦法,又有點好奇系統口中的“飯香”是什麽東西,思索片刻,遵從指示牌往左拐,大概走了幾百米,面前出現了一個實木雕花的牌匾。

牌子上刻著好幾種語言的“餐廳”,可能是為了照顧不同語言的孕婦。牌匾下,玻璃門感應到有人靠近,朝兩邊打開,“歡迎光臨”的女聲自動響起。

餐廳很大,看上去能容納幾百人同時用餐,但是此時裏面只零星坐了幾個人。

其中一個宋言有點眼熟,他穿著一樓的護士服,即使在用餐,也戴著口罩和手套。

口罩是特制的,中間有一個圓形的洞,方便他不脫下口罩也能吃飯。

取餐口只有兩個廚師,戴著高高的廚師帽,系著圍裙,口鼻部分被寬大的口罩遮住。

一個在剁肉,鋒利的菜刀砸在釘板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另一個從鍋裏舀出一勺熱油,澆在剛出鍋的魚背上,激發出食材本身的香味。

宋言聞到這陣香味的時候,覺得事情開始變得有些覆雜了。

因為她真的覺得那邊的飯好香。

宋言不是個習慣出事首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人,但側過頭,看見姜夜白毫無反應,她還是忍不住懷疑:“難道我也被汙染了?”

系統否定道:“不,這裏的飯是真的香。”

宋言猶疑道:“可是......”

系統看出她在想什麽,肯定道:“你們不一樣。”

......

宋言聽到身後傳來幾聲“啪嗒”聲,是涎水滴落的聲響。

她側過臉,看見方可舔了舔嘴唇,口水從她嘴角滑進衣領。

她直勾勾地盯著廚子將蔥姜蒜撒上魚身,淋上一勺料酒:“好香啊......你們都不餓嗎?”

食欲、愛欲和死欲,在強烈到一個地步時,其實指的是同一種東西。

生物想要生存,想要延續,想要終結痛苦,於是有了這三種欲望。

任何一種欲望強烈到了難以忽視的程度,而得不到滿足,生物體就會淪為欲望的奴隸,為其支配、哪怕死亡也在所不惜。

任何人都不能免俗。

宋言和姜夜白瞬間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會意,悄悄控制住方可。

而宋言繼續往前走,靠近取餐口。

廚子怪笑一聲:“今天的魚都是最新鮮的,要來一份嗎?”

他切下一塊魚腹的肉,魚肉滑嫩,鮮活,他切肉的時候,魚還在跳動。

宋言覺得,她還沒有回答要不要,廚子就給她切了一塊肉,委實有強買強賣的嫌疑。

唉,可惜畸變種不講《消費者權益保護法》。

這條魚身長三米,背鰭是一道鋒銳的骨刃,抽出來也許可以鍛煉成一把長刀。

除此之外,魚口從裏到外,布滿了細密的利齒,鰓蓋還在緩慢地翕合。

如果廚子切個魚頭丟到宋言碗裏,宋言大概還要擔心這魚會不會咬她。

一個裝著魚肉、米飯、和紅色肉糜的碗被遞到宋言手裏。廚子是個肥胖的中年大叔,皮肉像幹枯的樹皮,用堪稱慈愛的目光盯著宋言:“吃啊,吃了孩子才長得大。”

宋言低頭看了看碗內的內容物,白色的是魚肉,還在突突地跳動;米飯是肥碩的蠕蟲,在魚肉上一拱一拱地蠕動,宋言甚至能看到它們露出猙獰的口器,在啃食不住跳動的魚肉。

至於紅色的肉糜,宋言不太想知道原材料是什麽。

但這些詭異的東西聞起來竟然很香,這就很難繃了。

方可被綁在椅子上,聞到這股香味,雙腿並攏,像僵屍一樣背著椅子往前跳。

然後——砰地一下正面著地。

宋言回頭,看到方可直直盯著她手裏的碗,人已經被死死綁在椅子上,仍要匍匐著朝她爬來。

姜夜白站在一旁,無奈道:“方隊長......”

方可眼中閃爍著綠光:“宋言......你但凡認我這個隊長,就把你的飯給我!”

宋言沈默了。

她在心中問系統:“這東西方可能吃嗎?”

按理說,域裏的東西是不能吃的。但是這碗飯聞起來實在香,要不是宋言對人外有嚴格的審美標準,大概也把持不住。

主要是這食物長得實在太侮辱她的眼睛。

所以方可實在要吃,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系統慢悠悠回答:“能吃啊。她這碗飯吃下去,一刻鐘後,肚子裏的東西就會破腹而出。恭喜,喜當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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