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濟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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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濟會（二）
052
*
為什麽她會進來？
這個問題，宋言也很想知道答案。
但她很快發現對方根本沒有給她提問的機會，隨著絡腮胡的吼聲，很快，不遠處，人們放下手中洗菜做飯的活計，緩緩圍過來。
無一例外，這些人都挺著大肚子，肚皮表面，浮現一圈圈奇異的黑色紋路，像宗.教圖騰。
宋言搖頭道：“我們怎麽老是被圍攻，在童話鎮也是這樣。”
系統覺得她用詞不太妥當：“宿主，準確的說，是你經常被圍攻。上個副本我返廠檢修了，和我沒關系哦。”
宋言聳聳肩，無所謂道：“你看，幾分鐘前你還說要和我下副本共進退，現在馬上就和我撇清關系了，嘖。”
系統仔細分析了幾秒這個“嘖”的含義，半天，才後知後覺，宋言......好像在不高興？
另一邊，方可面臨著同樣的問題，密密麻麻的孕婦孕夫如螞蟻般從各個角落裏爬出來，警惕地看著這幫不速之客。
方可覺得還可以再搶救一下。
她咬咬牙，從腰間摸出一只鈴鐺，銅舌撞響鈴壁，發出清脆的響聲：“軍部辦事，閑人回避。”
通常而言，鈴鐺搖響，她這番話下來，只要對面的人稍存理智，都會不再阻攔。軍部的名頭在帝都之內，就像定海神針，無人不崇敬、懼怕。
但是細碎的鈴聲響起，仿佛水如油鍋，片刻後，人群中爆發出尖銳的憤怒，那些人眼中的警惕轉為滔天的怒火，如烈焰燒向方可。
“怎麽會......”方可瞪大眼睛，在憤怒的人群前，她只能不斷後退，“阿雅的清心鈴，對付被畸變種控制的人，一向很有效果的。”
包圍圈越來越小，她和宋言一群人越挨越近，幾乎要貼到一起。
衛兵扶著女人，被人潮沖開，那些人對他視若無睹，只朝宋言這邊擠來。
宋言嘆了口氣：“隊長，雖然你不信我，可我們不還是得一塊戰鬥嗎？”
方可抿唇：“先解決眼前的事情吧。”
至於之後要不要相信宋言，再看。
宋言無可無不可道：“行吧，方隊長，你放火吧。”
“放火？”
宋言語氣輕松，須臾，方可才明白她想幹什麽，覺得她簡直是瘋了！
方可瞪著她：“這裏是帝都！我放把火，你們、包括整個帝都，都得玩完！”
“嘖。”宋言有點煩躁，夢裏就是這點不好，什麽都要重新解釋一遍，她又真的沒什麽耐心。
“唉。”姜夜白無奈道，“你們怎麽開口就是打打殺殺的，多暴力啊。”
宋言面無表情道：“那您有什麽高見嗎？小殿下？”
姜夜白一直和她保持安全距離，望見宋言的神色，他似乎想說點什麽，猶疑一瞬，最終放棄：“方隊長，給我一陣風，大一點。”
方可聽見這個稱呼，眉頭一皺，但這個要求比宋言的聽起來靠譜多了，在共同的威脅面前，她決定先看看這個通緝犯能玩出什麽花樣。
隨著她擡手，平地刮起一陣大風，沙石被掀到空中，隨著氣流亂竄，砸到孕婦孕夫的額頭上，頓時便砸出一個紅彤彤的印子。
方可額頭浮起一層薄汗：“按你說的，大風有了，你到底想搞什麽名堂？”
下一秒，她就知道了答案。
“屏息。”他聲音很輕，幾乎就是在這句話落下的同時，一陣淡黃色的粉末灑出，在風中飄灑，準確無誤地覆蓋住整個人群範圍。
方可也是被照顧到的人之一，她被兜頭灑了一臉的細粉，只有事先捂住的口鼻安然無恙。
風聲過去，她松開捂住口鼻的手，瘋狂抖動腦袋，把一頭的粉都甩下去。環顧四周，烏泱泱倒了一片，他們的肚子高高隆起，伏在地上，像田裏的瓜。
方可轉頭看向宋言，發現她竟然一點粉末都沒有沾到，渾身上下幹幹凈凈，除了剛剛被風吹得豎起來的呆毛。
她轉而看向罪魁禍首，發現對方也相當整潔，控訴道:“你能避開她，就不能避開我嗎？”
方可有點煩躁地揉了揉腦袋，她在跟隨林凜前，本來就是大小姐脾氣，愛幹凈潔癖重還會因為一些細節龜毛不已。
十三年後的她倒是把這一身毛病都磨掉了，但她現在只有十八歲，比起方隊長，她更像方大小姐。
姜夜白一臉無辜：“方隊長，我哪有刻意關照誰，不過是她正好站在風眼，風吹不到她而已。”
他語氣誠懇，神色不似作偽，方可仔細觀察了半晌，狐疑道：“難道真是我的問題？”
對面的青年點頭道：“方隊長，真的是你的問題。”
方可在風中淩亂，宋言已經走到一個孕婦跟前，蹲下來查看。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透過半透明的肚皮，能看見裏面蜷縮著的嬰孩。
嬰孩細長的尾巴纏在腰間，表皮呈透明的粉紅，能透過表皮看到裏面的臟器。
宋言覺得這個孕婦肚皮表面的黑色紋路好像和她之前看到的有點不一樣。於是她又掀開了旁邊孕夫的衣服，順便探了探他的鼻息。
“沒死，算是睡了一覺。”
姜夜白行動總是悄無聲息，宋言根本沒有發覺他的靠近。
他緩緩道：“在外面偷雞摸狗久了，總得有點看家本領，不然讓人抓到怎麽辦？”
宋言微微擡眼，眼珠是淡淡的琥珀色，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透明。看到來人，她眉心飛快地蹙了一下，側過臉，心頭又浮上一絲煩躁。
姜夜白嘆了口氣，他忽然發覺自己好像常常對她嘆氣，最開始是震驚於她的膽大包天，後來更多的是無可奈何。
他摸了摸鼻子，仔細思量，又覺得這簍子好像確實也是自己捅的，人家不想再看見他，也在情理之中。
可這個情理之中，說實話，讓他不太喜歡。
這絲情緒只出現了一瞬，很快被他壓下去，他收拾好包袱，半蹲著和她商量：“你看這樣行不行，先把這個域解開，我們的賬之後再算。”
青年身量高挑，這樣蹲下來，便平白比她矮上一截，他臉上浮起一絲微末的笑意，瀲灩的桃花眼望過來，像逐流而下的花葉。
爛漫而多情。
宋言心頭的煩躁莫名消下去一點，她語氣有了起伏：“不是我想來的。”
從進入這個夢到被動卷入這個域，都不是她想來的。甚至扯遠一點，穿越到這個世界，收集碎片做系統任務，都不是她自己想做的。
偏偏，她被動入局，隨波逐流，被一場又一場風浪席卷，有人要她做舟，有人想把她碎成木塊。
這句話沒頭沒尾，更像是情緒的宣洩。宋言說出這句話時，才發覺自己原來積攢了這麽多情緒。只是她覺得她不該怨懟，不該恐懼，因為恐懼意味著軟弱。
而軟弱意味著無能。
無論是姜夜白偏離她的預期，還是這個域脫離她的掌控，都只是她積攢的那些情緒的導火索。一觸，即燃。
姜夜白微微點頭，他膚色是欺霜壓雪的白，五官生得昳麗非凡，只是平日不太說話，也不愛笑，看上去雖然美麗，卻總帶幾分寒意，像冰雪終年不化的極地，孕育出的雪蓮。
可他此刻想哄她，語氣便不自覺放柔，神情也柔和起來，冰雪消融成水，眼角垂著浮出一點笑意，面容便也如早春三月的桃花，無一處不綺麗，無一處不妥帖。
宋言心頭驀地一動，不自覺移開眼，說完後半句：“你沒必要拉上我，你自己就能解開這個域。”
聽系統透露了那麽多情報，加上打包送她的pdf，宋言再遲鈍也明白了姜夜白的實力，恐怕不像他第一個副本表現出來的“柔弱可欺”。
姜夜白嘆了口氣，緩緩道：“可是我的另一半天賦在你手裏啊。”
宋言楞了下，片刻後，才意識到他指的是小金。
她挽起袖子，手腕上，小金在呼呼大睡，突然暴露在空氣中，頓覺身上一涼，懵懵地睜開眼。
然後就看見它的新娘和舊爹湊在一塊端詳它。
它身上的鱗片一下子全都炸了起來，細細密密地豎起，像金色的鎧甲。小金擡起腦袋，對著姜夜白的方向齜牙咧嘴，宋言覺得好笑，嘗試把它從腕上拎起來，小金卻越纏越緊。
還抽出尾巴扇了姜夜白一巴掌！
姜夜白側身躲過，不氣反笑：“算了，它就是這樣的，沒良心的東西，有了新主就忘了舊主。”
既然原主都不計較，宋言也不再堅持，又把袖子放回去，道：“既然這樣，域解開的時候我再還你，免得它一直和你鬧，影響進度。”
宋言心思一轉，又回到剛才的花紋上。兩邊的花紋不一樣，她盯著面前這個肚皮上繚亂的黑色紋路，它像是一個妖異的遠古圖騰，又像是......一種文字。
宋言心頭不禁浮現出一個古怪的猜測。
正當她想再找幾個樣本的時候，姜夜白忽然喊她名字：“宋言，你在不高興。”
宋言隨口道：“沒有，你想多了。我能理解，誰出門在外都有難處，我不過問你的難處，沒必要揪著這點不放。”
姜夜白微微搖頭：“我不是說我們之間，我是說你自己，你在不高興。”
宋言沒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望向他。
姜夜白打了個比方：“不同的人在不同狀態下氣味是不一樣的，如果你高興，就會散發出糖果的甜味；如果你難過，就會散發出鹹鹹的海鹽味。”
他無奈道：“宋言，你聞起來像個大號苦瓜，你真的有苦到我。”
宋言狐疑地聞了聞自己指縫，卻聽到身側的青年道：“你聞不到的，大多數人都聞不到。”
他頗為自滿：“而我就是少數幸運兒之一。”
宋言耷下臉，覺得自己剛才依照他的話去聞指縫，簡直是有什麽大病。
她攤開手掌，盯著自己的指尖，她掌心素白一片，之前的傷口已經長好，瘡痂掉落，露出粉紅的新肉。宋言盯著自己掌紋半天，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宋言疑惑道：“真的有人連情緒都能聞到嗎？”
系統回答她：“假的，騙你的。哎呀宿主你怎麽這麽好騙。”
宋言還是有點不明白，這個謊言有什麽必要嗎？她望著姜夜白強自壓下的唇角，突然福至心靈：姜夜白這狗東西在逗她！
沒等她氣性上來，姜夜白已經剎車：“好啦，你現在高興多了，是不是？什麽糖果海鹽是我瞎編的，但是你確實在不高興，不是嗎。”
不高興？
宋言覺得這詞對她來說有點新潮，她迅速回憶了一遍，從小到大，她還真的沒有被用“不高興”形容過。一般來說，她只有兩種感受，喜歡，或者討厭。
前者譬如朋友送的小蛋糕、辣椒、小時候的黑狗......也包括小金。
後者譬如豬頭。
直白易懂。
不高興這種情緒太......幽微，對她來說有些陌生。
宋言微微張嘴，又一時忘詞。她不知道說什麽好，問“不高興”是什麽樣的情緒？為什麽別人比她還清楚她的情緒？
嘖，聽上去都好傻。
半晌，一串詞滾到她嘴邊，又被她咕嚕咽回去，她徐徐道：“我不是不高興，我只是......有點煩躁。”
姜夜白很輕地眨了下眼，眼瞳漆黑一片，神情認真：“為了什麽呢？”
有什麽值得她去煩惱呢？
宋言思索片刻，緩緩道：“可能是因為......”
“因為什麽？”一只手搭上她肩膀。
宋言悚地一驚，轉頭，正對上方可的臉。
方可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腦袋：“我想起來了，我好像確實見過你，我們是......下副本認識的？”
宋言狐疑地盯著她，差點懷疑她也被寄生了。
系統隨意道：“看來這個夢真的快要結束了。現實與夢境開始交疊，要不了多久，這個夢會破碎、墜落進所有人的潛意識。”
方可覺得自己記憶一時之間有點混亂，宋言這張臉應該是熟悉的，但是她還是對她抱有不自覺的警惕心。
難道她從前被她坑過，所以才這麽防備她？
不過方可更在意剛才那個問題，她問道：“你有什麽可煩惱的？對了，你們剛才在這唧唧呱呱說這麽久，有找到什麽線索嗎？”
“沒有線索。”宋言板著臉回答，“我們只是唧唧呱呱地在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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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宋言也很想知道答案。
但她很快發現對方根本沒有給她提問的機會，隨著絡腮胡的吼聲，很快，不遠處，人們放下手中洗菜做飯的活計，緩緩圍過來。
無一例外，這些人都挺著大肚子，肚皮表面，浮現一圈圈奇異的黑色紋路，像宗.教圖騰。
宋言搖頭道：“我們怎麽老是被圍攻，在童話鎮也是這樣。”
系統覺得她用詞不太妥當：“宿主，準確的說，是你經常被圍攻。上個副本我返廠檢修了，和我沒關系哦。”
宋言聳聳肩，無所謂道：“你看，幾分鐘前你還說要和我下副本共進退，現在馬上就和我撇清關系了，嘖。”
系統仔細分析了幾秒這個“嘖”的含義，半天，才後知後覺，宋言......好像在不高興？
另一邊，方可面臨著同樣的問題，密密麻麻的孕婦孕夫如螞蟻般從各個角落裏爬出來，警惕地看著這幫不速之客。
方可覺得還可以再搶救一下。
她咬咬牙，從腰間摸出一只鈴鐺，銅舌撞響鈴壁，發出清脆的響聲：“軍部辦事，閑人回避。”
通常而言，鈴鐺搖響，她這番話下來，只要對面的人稍存理智，都會不再阻攔。軍部的名頭在帝都之內，就像定海神針，無人不崇敬、懼怕。
但是細碎的鈴聲響起，仿佛水如油鍋，片刻後，人群中爆發出尖銳的憤怒，那些人眼中的警惕轉為滔天的怒火，如烈焰燒向方可。
“怎麽會......”方可瞪大眼睛，在憤怒的人群前，她只能不斷後退，“阿雅的清心鈴，對付被畸變種控制的人，一向很有效果的。”
包圍圈越來越小，她和宋言一群人越挨越近，幾乎要貼到一起。
衛兵扶著女人，被人潮沖開，那些人對他視若無睹，只朝宋言這邊擠來。
宋言嘆了口氣：“隊長，雖然你不信我，可我們不還是得一塊戰鬥嗎？”
方可抿唇：“先解決眼前的事情吧。”
至於之後要不要相信宋言，再看。
宋言無可無不可道：“行吧，方隊長，你放火吧。”
“放火？”
宋言語氣輕松，須臾，方可才明白她想幹什麽，覺得她簡直是瘋了！
方可瞪著她：“這裏是帝都！我放把火，你們、包括整個帝都，都得玩完！”
“嘖。”宋言有點煩躁，夢裏就是這點不好，什麽都要重新解釋一遍，她又真的沒什麽耐心。
“唉。”姜夜白無奈道，“你們怎麽開口就是打打殺殺的，多暴力啊。”
宋言面無表情道：“那您有什麽高見嗎？小殿下？”
姜夜白一直和她保持安全距離，望見宋言的神色，他似乎想說點什麽，猶疑一瞬，最終放棄：“方隊長，給我一陣風，大一點。”
方可聽見這個稱呼，眉頭一皺，但這個要求比宋言的聽起來靠譜多了，在共同的威脅面前，她決定先看看這個通緝犯能玩出什麽花樣。
隨著她擡手，平地刮起一陣大風，沙石被掀到空中，隨著氣流亂竄，砸到孕婦孕夫的額頭上，頓時便砸出一個紅彤彤的印子。
方可額頭浮起一層薄汗：“按你說的，大風有了，你到底想搞什麽名堂？”
下一秒，她就知道了答案。
“屏息。”他聲音很輕，幾乎就是在這句話落下的同時，一陣淡黃色的粉末灑出，在風中飄灑，準確無誤地覆蓋住整個人群範圍。
方可也是被照顧到的人之一，她被兜頭灑了一臉的細粉，只有事先捂住的口鼻安然無恙。
風聲過去，她松開捂住口鼻的手，瘋狂抖動腦袋，把一頭的粉都甩下去。環顧四周，烏泱泱倒了一片，他們的肚子高高隆起，伏在地上，像田裏的瓜。
方可轉頭看向宋言，發現她竟然一點粉末都沒有沾到，渾身上下幹幹凈凈，除了剛剛被風吹得豎起來的呆毛。
她轉而看向罪魁禍首，發現對方也相當整潔，控訴道:“你能避開她，就不能避開我嗎？”
方可有點煩躁地揉了揉腦袋，她在跟隨林凜前，本來就是大小姐脾氣，愛幹凈潔癖重還會因為一些細節龜毛不已。
十三年後的她倒是把這一身毛病都磨掉了，但她現在只有十八歲，比起方隊長，她更像方大小姐。
姜夜白一臉無辜：“方隊長，我哪有刻意關照誰，不過是她正好站在風眼，風吹不到她而已。”
他語氣誠懇，神色不似作偽，方可仔細觀察了半晌，狐疑道：“難道真是我的問題？”
對面的青年點頭道：“方隊長，真的是你的問題。”
方可在風中淩亂，宋言已經走到一個孕婦跟前，蹲下來查看。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透過半透明的肚皮，能看見裏面蜷縮著的嬰孩。
嬰孩細長的尾巴纏在腰間，表皮呈透明的粉紅，能透過表皮看到裏面的臟器。
宋言覺得這個孕婦肚皮表面的黑色紋路好像和她之前看到的有點不一樣。於是她又掀開了旁邊孕夫的衣服，順便探了探他的鼻息。
“沒死，算是睡了一覺。”
姜夜白行動總是悄無聲息，宋言根本沒有發覺他的靠近。
他緩緩道：“在外面偷雞摸狗久了，總得有點看家本領，不然讓人抓到怎麽辦？”
宋言微微擡眼，眼珠是淡淡的琥珀色，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透明。看到來人，她眉心飛快地蹙了一下，側過臉，心頭又浮上一絲煩躁。
姜夜白嘆了口氣，他忽然發覺自己好像常常對她嘆氣，最開始是震驚於她的膽大包天，後來更多的是無可奈何。
他摸了摸鼻子，仔細思量，又覺得這簍子好像確實也是自己捅的，人家不想再看見他，也在情理之中。
可這個情理之中，說實話，讓他不太喜歡。
這絲情緒只出現了一瞬，很快被他壓下去，他收拾好包袱，半蹲著和她商量：“你看這樣行不行，先把這個域解開，我們的賬之後再算。”
青年身量高挑，這樣蹲下來，便平白比她矮上一截，他臉上浮起一絲微末的笑意，瀲灩的桃花眼望過來，像逐流而下的花葉。
爛漫而多情。
宋言心頭的煩躁莫名消下去一點，她語氣有了起伏：“不是我想來的。”
從進入這個夢到被動卷入這個域，都不是她想來的。甚至扯遠一點，穿越到這個世界，收集碎片做系統任務，都不是她自己想做的。
偏偏，她被動入局，隨波逐流，被一場又一場風浪席卷，有人要她做舟，有人想把她碎成木塊。
這句話沒頭沒尾，更像是情緒的宣洩。宋言說出這句話時，才發覺自己原來積攢了這麽多情緒。只是她覺得她不該怨懟，不該恐懼，因為恐懼意味著軟弱。
而軟弱意味著無能。
無論是姜夜白偏離她的預期，還是這個域脫離她的掌控，都只是她積攢的那些情緒的導火索。一觸，即燃。
姜夜白微微點頭，他膚色是欺霜壓雪的白，五官生得昳麗非凡，只是平日不太說話，也不愛笑，看上去雖然美麗，卻總帶幾分寒意，像冰雪終年不化的極地，孕育出的雪蓮。
可他此刻想哄她，語氣便不自覺放柔，神情也柔和起來，冰雪消融成水，眼角垂著浮出一點笑意，面容便也如早春三月的桃花，無一處不綺麗，無一處不妥帖。
宋言心頭驀地一動，不自覺移開眼，說完後半句：“你沒必要拉上我，你自己就能解開這個域。”
聽系統透露了那麽多情報，加上打包送她的pdf，宋言再遲鈍也明白了姜夜白的實力，恐怕不像他第一個副本表現出來的“柔弱可欺”。
姜夜白嘆了口氣，緩緩道：“可是我的另一半天賦在你手裏啊。”
宋言楞了下，片刻後，才意識到他指的是小金。
她挽起袖子，手腕上，小金在呼呼大睡，突然暴露在空氣中，頓覺身上一涼，懵懵地睜開眼。
然後就看見它的新娘和舊爹湊在一塊端詳它。
它身上的鱗片一下子全都炸了起來，細細密密地豎起，像金色的鎧甲。小金擡起腦袋，對著姜夜白的方向齜牙咧嘴，宋言覺得好笑，嘗試把它從腕上拎起來，小金卻越纏越緊。
還抽出尾巴扇了姜夜白一巴掌！
姜夜白側身躲過，不氣反笑：“算了，它就是這樣的，沒良心的東西，有了新主就忘了舊主。”
既然原主都不計較，宋言也不再堅持，又把袖子放回去，道：“既然這樣，域解開的時候我再還你，免得它一直和你鬧，影響進度。”
宋言心思一轉，又回到剛才的花紋上。兩邊的花紋不一樣，她盯著面前這個肚皮上繚亂的黑色紋路，它像是一個妖異的遠古圖騰，又像是......一種文字。
宋言心頭不禁浮現出一個古怪的猜測。
正當她想再找幾個樣本的時候，姜夜白忽然喊她名字：“宋言，你在不高興。”
宋言隨口道：“沒有，你想多了。我能理解，誰出門在外都有難處，我不過問你的難處，沒必要揪著這點不放。”
姜夜白微微搖頭：“我不是說我們之間，我是說你自己，你在不高興。”
宋言沒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望向他。
姜夜白打了個比方：“不同的人在不同狀態下氣味是不一樣的，如果你高興，就會散發出糖果的甜味；如果你難過，就會散發出鹹鹹的海鹽味。”
他無奈道：“宋言，你聞起來像個大號苦瓜，你真的有苦到我。”
宋言狐疑地聞了聞自己指縫，卻聽到身側的青年道：“你聞不到的，大多數人都聞不到。”
他頗為自滿：“而我就是少數幸運兒之一。”
宋言耷下臉，覺得自己剛才依照他的話去聞指縫，簡直是有什麽大病。
她攤開手掌，盯著自己的指尖，她掌心素白一片，之前的傷口已經長好，瘡痂掉落，露出粉紅的新肉。宋言盯著自己掌紋半天，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宋言疑惑道：“真的有人連情緒都能聞到嗎？”
系統回答她：“假的，騙你的。哎呀宿主你怎麽這麽好騙。”
宋言還是有點不明白，這個謊言有什麽必要嗎？她望著姜夜白強自壓下的唇角，突然福至心靈：姜夜白這狗東西在逗她！
沒等她氣性上來，姜夜白已經剎車：“好啦，你現在高興多了，是不是？什麽糖果海鹽是我瞎編的，但是你確實在不高興，不是嗎。”
不高興？
宋言覺得這詞對她來說有點新潮，她迅速回憶了一遍，從小到大，她還真的沒有被用“不高興”形容過。一般來說，她只有兩種感受，喜歡，或者討厭。
前者譬如朋友送的小蛋糕、辣椒、小時候的黑狗......也包括小金。
後者譬如豬頭。
直白易懂。
不高興這種情緒太......幽微，對她來說有些陌生。
宋言微微張嘴，又一時忘詞。她不知道說什麽好，問“不高興”是什麽樣的情緒？為什麽別人比她還清楚她的情緒？
嘖，聽上去都好傻。
半晌，一串詞滾到她嘴邊，又被她咕嚕咽回去，她徐徐道：“我不是不高興，我只是......有點煩躁。”
姜夜白很輕地眨了下眼，眼瞳漆黑一片，神情認真：“為了什麽呢？”
有什麽值得她去煩惱呢？
宋言思索片刻，緩緩道：“可能是因為......”
“因為什麽？”一只手搭上她肩膀。
宋言悚地一驚，轉頭，正對上方可的臉。
方可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腦袋：“我想起來了，我好像確實見過你，我們是......下副本認識的？”
宋言狐疑地盯著她，差點懷疑她也被寄生了。
系統隨意道：“看來這個夢真的快要結束了。現實與夢境開始交疊，要不了多久，這個夢會破碎、墜落進所有人的潛意識。”
方可覺得自己記憶一時之間有點混亂，宋言這張臉應該是熟悉的，但是她還是對她抱有不自覺的警惕心。
難道她從前被她坑過，所以才這麽防備她？
不過方可更在意剛才那個問題，她問道：“你有什麽可煩惱的？對了，你們剛才在這唧唧呱呱說這麽久，有找到什麽線索嗎？”
“沒有線索。”宋言板著臉回答，“我們只是唧唧呱呱地在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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