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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夜白的夢(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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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夜白的夢(8)

039

*

一股難言的尷尬從宋言腳底升起,迅速沿著脊柱迅速升騰上臉頰。

這和在自習室放了個響屁有什麽區別?!

系統挪揄道:“還是有區別的。在自習室放屁,你要在一群人面前社死;在這裏咕嚕一聲,只有龍龍和小統知道而已。”

姜夜白卻神色如常,斂目道:“對不起,耽誤了老師用餐。王宮的餐廳新上了一批菜式,你想嘗嘗嗎?”

真是一條善解人意的龍啊。

他話音剛落,眼前女子的眼睛便倏地亮了起來。她快速道:“真的嗎?都有什麽菜?”

眼神中簡直寫滿了四個字:“餓餓,飯飯!”

連帶著,姜夜白這張臉在她眼中都順眼不少。天知道,他在她身邊,就像在一個餓死鬼旁邊放了個噴香的大雞腿。

她沒有吃人的癖好,本來打算離開王宮再去找點吃的填飽肚子,但既然姜夜白主動邀請她在王宮蹭吃蹭喝,她當然不會拒絕。

姜夜白緩緩道:“......應該有烤鴨,蒸鵝,清炒時蔬......”

他其實不太去餐廳就餐,一日三餐都是侍從送到他寢殿,理由是餐廳人太多,怕沖撞了他。

但是時值多事之秋,王宮內部的管理松懈不少,不再時刻有人盯著他,帶著宋言混進餐廳,他尚且可以做到。

他手上突然傳來一點力道。

他的袖角被宋言拽住,修長瘦白的手指露出端倪,被宋言扯著往前走。

她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一點笑意:“走啦,不是去餐廳嗎?你得帶路啊。”

姜夜白望著她明亮的眼睛,第一反應是捂好自己的衣袖,將露出的一截皓白縮回來。

然後他垂下眼簾,仿佛被灼灼烈日燙傷了眼,嘴角卻不自覺翹起。

他平靜道:“餐廳不遠,你跟著我走,很快就到。”

王宮的餐廳很符合宋言對王室生活的想象。

進門是一座各色名酒累成的香檳塔,璀璨奪目的三層水晶吊燈懸在頭頂,宋言的眼睛被莫名其妙晃了幾下。

議會廳在前廷,離餐廳很近,在宋言進門的時候,裏面已經三三兩兩聚集了不少議員。

他們由一大坨一大坨的像素堆砌而成,宋言右前方,一個圓圓的像素球將一瓶香檳推給一個瘦高的像素條。

像素球有著超絕的頸部線條,再絕一點,他的腦袋就能和肩膀稱兄道弟。

哦,他也是一個鹵蛋。

聰明的腦袋都沒有毛,然而又都一邊竭力掩飾自己沒有毛的事實,一邊迫不及待展覽自己的智慧。這顆新鹵蛋不能免俗。

室內有些熱,鹵蛋先生將禮帽脫下,針對時事熱點高談闊論,肩膀隨著他噴射唾沫的頻率上下起伏。沒有註意到他的銀色假毛,已經順著他光滑的蛋殼,滑落在地。

他在像素條欲言又止的目光裏,旁若無人道:“軍部就應該把那些乞丐逐出帝都!還留在外城區?下議院那幫土匪怎麽想的我還不知道?不就是指望拖來拖去最後並入帝都戶籍,擡高他們的席位?”

最開始帝國議會分為上議院和下議院,上議院掌控軍部和最終決策權,下議院最開始的作用是收集下層民意,但是在貴族一手遮天的帝都,它就是個擺設、笑話。

直到姜維執掌下議院,挾民意而來,下議院的歷史地位才空前提高。

但就在人們翹首以盼上議院和下議院打得你死我活的時候,這兩個議院的掌權者,竟然握手言和了!

理由還用的是最爛俗的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橋段!

好事者大失所望,一時之間,街頭巷尾倒是多了許多情.愛小說。拜沈姝和姜維那場世紀婚禮所賜,那一年言情題材的文娛作品都好賣許多。

畢竟小說裏戀愛腦到處都是,現實裏這麽癲的還是第一次見。

而在姜維和沈桉言和後,有人覺得下議院帶個“下”字,聽起來總是低人一等,提議改名。

但是姜維做得更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把上議會和下議會融合了,從此沒有上下之分。

不過議會名改起來容易,人心的隔膜卻難以打破。即使兩個議會合並,原本上議院的議員仍然看不起下議院的人,言辭之中,一般也不大承認他們是自己的同僚。

鹵蛋先生冷笑一聲,道:“他們最好早點死了這條心,陛下還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現在議會是議會長說了算,那位不會通過如此荒謬的提案的!”

這話太口無遮攔,像素條驚恐道:“你這麽說陛下,不要命了?!”

鹵蛋先生仍然氣焰囂張,但聲音已經弱下來:“切,一個撞了大運的破落戶而已,還自稱什麽[暴君],有什麽可怕的?我看他在議會長手下走不過一招。”

聞言,像素條倒是讚許地點了點頭。

沈桉的名字,是他們心中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從繈褓時起,家中的長輩言談間就總是不經意提到這個人的名字。

後來他們成長為家族的年輕一代時,才發現這個幼時起就如雷貫耳的男人,竟然有著和他們一般年輕的面容。

年輕、鋒銳,卻沒有一個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他好似不會老去,也沒有人敢打探他的年齡。沈桉的陰影籠罩在帝都上空,是他們不可言說的恐懼,也是他們心中無法撼動的山岳。

議會長和姜維握手言和,一定有他老人家的深意。只是他們這群酒囊飯袋看不明白,嗯,一定是他們的問題。

說話間,兩人身上的像素塊都“簌簌”地跌落在地板上,最終歸於虛無。

不一會兒,鹵蛋先生只剩下半個球,像被天狗咬殘的月。

[夢境在加速崩塌,再過幾天,夢裏所有人都會變成這個樣子。你時間不夠了,宿主,你得想辦法盡快讓姜夜白從夢裏醒來。]

系統建議道:[你可以試試創傷喚醒,當一個人遭遇自己最恐怖的事情的時候,不論他睡得有多沈,都會瞬間醒來。]

宋言問道:“那你覺得,什麽創傷能喚醒他?”

系統緩緩將數據庫的答案粘貼上去:[根據大數據,一個人最恐懼的時候是瀕死時。而在各種死法裏,墜樓,無疑是瞬時恐懼最大的死法。]

宋言沈默了幾秒,才道:“想法很好,但建議你下次先別想。”

宋言在窗邊選了個位置坐下,姜夜白已經去自助區取餐。

他不知道宋言喜歡吃什麽,每樣食物都拿了一點。另一邊,像素球的聲音傳入他耳中。

姜維和沈桉將姜夜白保護得很好,很多議員都只是知道有這麽一個小王子存在,但具體樣貌,幾乎沒人親眼見過。

所以像素球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姜維的兒子面前議論姜維。

“還自稱[暴君],真以為自己是無冕之王了?”像素球刻薄道,“也不想想帝都是誰說了算!任他再厲害,敵得過軍部那麽多異能者?你在軍部隨便抓三個人,誰不是出自上議院?”

他臉上浮起一絲陰霾:“他再厲害又怎麽樣,還不是後繼無人。聽說我們的好陛下生了個兒子,卻從來不肯示於臺前,怎麽,難道是這個孩子有什麽問題,陛下覺得有損顏面?”

像素球還想繼續發表意見,嘴卻被像素條塞了一大口土豆泥,他艱難地吞咽著食物,似乎還想繼續開口。

像素條勸他道:“老兄,慎言,小心隔墻有耳。”

然而即使被中途制止,他前面的話已經原封不動傳入姜夜白耳中。

他的手難以覺察地顫了一下,湯汁濺出,袖角濕了一片。他手背被滾燙的湯汁灼傷,頓時紅了一片,那點殷紅烙在冷白的肌膚上,如紅梅落雪。

姜夜白垂下眼簾,不動聲色地整理好袖角,被燙傷的那只手垂下,藏在層層疊疊的衣擺下。

宋言對面的位置被拉開,兩盤食物被擺在圓桌上,他淡聲道:“湯有點燙,你小心一點。”

“喔,好哦。”宋言應答道。

餐盤裏食物的種類很多,大致可以分為肉類,蔬菜和豆制品。

肉是糜爛的紅色,散發出熟透的油脂的香氣,從另一側能清楚地看到肌肉組織的橫截面。紅肉表面塗抹著一層黑胡椒汁,旁邊是一大坨番茄醬。

宋言的世界對這種食物有特定的叫法。

——牛排。

就是不知道這塊肉是不是牛肉。

宋言不是素食主義者,這塊肉看上去也確實誘人而可口,但是她面對這塊肉排,卻升不起一點食欲。

她仔細聞了聞這塊肉,嗅出了一點異味。

有點像燒焦的人造革,散發出的化工原料的氣味。

[‘異能改造’的副產品。不得不說,研究院那幫家夥還挺有商業頭腦。雖然造不出異能者,但衍生品是一批一批的出貨。]

[喏,你面前的就是。實驗總是會產生一些報廢實驗體,承受不了改造強度,完全畸變的,就會被搬到餐桌上。別看這算是實驗垃圾,吃了也有可能覺醒異能,再不濟,也能強身健體。]

“我覺得有點惡心。”宋言道。

系統嘲諷道:“唉,真是金尊玉貴的大小姐。也難怪,你聞過龍血,這種合成肉在純天然食品面前。確實不算什麽。”

宋言不想吃培育出來的畸變種的肉,但她的胃確實在不斷蠕動,提醒她需要進食。

那麽唯一的選擇就是蔬菜和豆制品。

她叉起一塊黃瓜,送入嘴中,幹脆爽口。

蔬菜旁邊是豆皮和豌豆。

豆制品富含優質蛋白,在不吃肉的情況下,可以幫助維持宋言的身體機能。

宋言習慣性計算了一下各份食物能攝入的營養素,將蔬菜和豆制品吃得很幹凈。

因為餐盤裏食物種類很多,她又挑食,所以在她吃完之後,餐盤上還剩下一半的食物沒有動過。

蔬菜很新鮮,她吃完之後思索了一秒,要不要再去盛一盤。

但她還沒起身,就已經有一盤蔬菜什錦被送到她面前。

餐盤上盛有各色時蔬,豌豆和黃豆芽,青翠欲滴,色澤亮麗。

唯獨沒有肉類。

姜夜白見她楞了一下,解釋道:“我看你不吃肉,那個盤子上素菜也不多,便再給你盛了一盤。”

宋言還沒說話,系統已經在她腦中陰陽怪氣道:“喲,好賢惠的小媳婦啊。你試試讓他以身飼虎,他說不定也願意呢。”

宋言沒理它,只道了一聲謝,便叉起一顆豌豆送入口中,埋頭繼續吃起來。

可是吃了一會,她才察覺到不對勁。她和姜夜白坐在一張桌子上,為什麽她聽不到一點對方刀叉相撞的聲音?

她擡眼,正撞見姜夜白用餐。

他吃相很優雅,餐盤裏的食物沒動多少,他仔細地把大片大片的蔬菜葉切成小塊,淋上一層沙拉醬,均勻地拌了幾下。

幾縷發絲從臉側垂下,如濯濯春柳,少年人動作幅度不大,連咀嚼都沒什麽聲音。

像某種藍眼白毛的貓科動物。

這一幕賞心悅目,宋言不自覺盯著他看了很久。他察覺到對方的視線,緩緩擡頭。

四目相對。

正值黃昏,落日熔金,脈脈餘暉在桌案上緩緩流淌,連帶著她臉上都浮起一層薄薄的光。她眼瞳盈盈,間或有碎金閃爍,這樣專註地望過來,不禁讓姜夜白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面皮上浮起一絲羞赧,緩緩移開視線,低聲道:“有什麽事嗎?”

宋言這才察覺,自己的視線是有些冒犯的。

她尷尬道:“啊......沒有沒有......”

正當她想說點什麽彌補一下的時候,餐廳門口,那位鹵蛋管家突然竄了進來。他四下張望,很快便看見了窗邊的兩人。

“哎呦,可算找著您了,我的小殿下。”他一邊小跑過來,差點滑了一跤,喘氣道,“不好啦,外城區流民暴動,已經往王宮這邊來了。還有......陛下......陛下出事了!”

他調勻氣息,繼續道:“軍部已經被調來駐守王宮,現在王宮已經戒嚴,殿下這段時間還是不出去得好......您的老師,恐怕今晚也得留宿王宮。”

他歉疚地望向宋言,以示對她的同情。

宋言腦中,系統詫異道:“王宮戒嚴了?我記得十三年前沒有這一段的。怎麽,這個夢還有新增劇情?”

姜夜白卻已經壓下心中異樣的情愫,冷靜道:“為什麽要調軍部來駐守王宮?他們應該去鎮壓流民。王宮固若金湯,大門一關,任他刀劈斧鑿都巋然不動,但是如果放任他們在內城區搶掠,明天一早,街道上的屍體會從內城門堆到議院門口。”

管家不知道如何應答,支吾道:“這......”

這不能怪他,他只是個總管王宮內務的管家而已,對於前廷的事一竅不通,也沒有話語權。姜夜白問他,相當於拿冰箱當空調使,任你保鮮效果多卓越,雙開門也不能給房間制冷。

姜夜白很快發現自己的質問是多此一舉,他思索片刻,看了一眼宋言,便決定去找沈姝。

他的話沒人聽,但沈姝,王宮女主人的話相當有分量。

他離開餐廳,抄了一條近路去找沈姝。廊腰縵回,他在繞過一根根華美的廊柱時,不禁借寶石光滑的表面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姜夜白皮膚白皙,面皮上泛起的一絲微紅就格外顯眼,但今天光線太好,也可以推脫說是曬紅的好氣色。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根,有點燙,但是還沒有紅透。

他心中緩緩松了口氣。

姜夜白離開後,宋言還是決定去王宮外面看看。

她有點好奇王宮外現在是什麽樣子。

明明昨天下午,她還看到一隊衛兵在把守門禁,怎麽一夜之間,那些流民就跑到內城區來了?

宋言乖巧地向管家保證自己會安心待在王宮裏,然而管家一個不註意,視野裏剛剛還在慢條斯理吃菜葉的女孩,下一秒就憑空蒸發了。

[“物理學隱身”,原理是改變光的折射,形成視野盲區,你在靜止狀態下或者速度很慢時,沒有人可以看見你。]

宋言緩緩走出餐廳,讚賞道:“不錯嘛,這次更新多了這麽多新功能,還都挺實用。”

聽了太久宋言的陰陽和挖苦,這會聽到她的讚賞,系統不由有點想翹尾巴。

雖然它也沒有那玩意。

餐廳離王宮大門不遠,宋言很快找到了門禁。

王宮外,黑甲衛兵圍了一層又一層,密密麻麻,手中的長刀鐵槍閃爍著冰冷的銀色光澤。

他們的目光匯向一處,那位站在最前方的,腰間佩有一柄黃銅左輪的男人。

——軍部少校,宮應。

槍這種武器,已經成為身份的象征。普通子彈擊不破畸變種的表皮,對付普通人,又用不著浪費一枚子彈。

他身後的黑甲衛兵,只是最底層的力量系異能者,但即使他們處於異能鄙視鏈的底端,對於普通人也是降維打擊。

宋言離開餐廳後就加快腳步,隱身狀態自然解除。此刻,她看向宮門外層層疊疊的黑甲衛兵時,宮應不懷好意的目光也在掃向她。

他上前幾步,輕易穿過門禁,腰間的黃銅左輪被拔出,頂上宋言額頭。

他冷笑道:“先前王宮上課有你,現在王宮戒嚴也有你。陰魂不散哪......你知道自己很可疑嗎?”

“非常時期,本座有權便宜行事。”他上前一步,軍靴碾過一只毛蟲,青色的汁液濺上鞋面。

宋言額頭被手槍頂得微微凹陷。

“左輪裏有五個彈槽,三顆子彈。你猜猜自己會輪到哪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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