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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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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你走吧

夏天快要過完了。菜地裏的果蔬結完最後一茬,也耗盡了生命,剩下又老又黃的枯藤。院子四周的月季也雕得差不多了,滿地糜爛的花瓣。

岑蒼一早起來收拾菜園,將枯藤老枝連根拔起,再清出去。等一場秋雨下來,泥土松軟後,就可以翻土重新種下一季的蔬菜。

這都是他年少時不能不幹的農活,當年在烈日的暴曬和寒風中顫抖時,也曾發誓,他要永遠地擺脫這種生活。然而這二三十年過後,心灰意冷的時候,竟又回到了土地上。勞作和收獲,陽光和雨水,在不需要以此為生時,便成了生命的安慰。

老吳回市裏辦點事,今天院子裏只有他自己。

晌午時分敲門聲響起,他以為定的菊花苗送來了,開門卻看見朱語海。

“你怎麽來了?”

“不歡迎?”

朱語海一見他這身裝扮,十分詫異:“你這是在做什麽?”

“沒做什麽,整理一下菜園子。”岑蒼懶得招待她,說完又自顧自回到了後院,繼續幹活。

這不是她第一次來,也跟著岑蒼來到後院。坐在房檐的陰涼下,給自己泡了壺茶,邊喝邊跟岑蒼閑聊。

“真看不出來,你還會種菜,有模有樣的。”

“那當然,我又不出身就是富家小姐。”

“嘖,酸誰呢。”

朱語海看了一陣,忍不住問:“你這是真打算一直隱居起來當農民了?”

“我也沒別的事。”

“晶華你不管了?”

“晶華不是挺好麽。再說,我都離開了,也管不上。”岑蒼幹累了,擦了兩把臉上的汗,坐到屋檐下,“給我倒杯茶。”

朱語海把茶杯遞給他:“我的意思是你就這樣算了?過了這麽些日子,心態也該整理好,去把董事長的位置搶回來了吧。難不成你還真白白便宜別人?”

岑蒼無奈笑笑:“什麽叫便宜別人,我那些股份換成了錢。我拿了錢,也不用再操心公司的事,做個閑人有什麽不好?”

“有什麽好?你都躲在這鄉下種地了。”

“這才是健康的退休生活。你不懂。”

“我是不懂,晶華是你一輩子的心血。當初創立公司的時候,你付出多少,別人不知道,我可一清二楚。”朱語海頗有些憤然,“為它,你斷過一條腿。還有陽雲林,真不是個東西,你就這麽便宜了他?這可不是我認識的岑蒼。”

岑蒼潑掉泡淡的茶葉,換上一壺新的,正經說道:“正因為晶華是我一輩子的心血,我才不能為了一己之私,讓它在我手上破產。”

“你這話又是怎麽說?”

這裏沒外人,岑蒼和朱語海說了實話:“早在中耀撬走晶華客戶前,集團的營收就一年不如一年,已經連續虧損好幾年了。我沒讓這種頹勢顯露,因為一旦出現大廈將傾的跡象,那這大廈過不了兩年就真會倒。

“晶華這麽大個集團,還是有些家底的,這幾年也是一直靠家底在填,但總這麽填下去也不是辦法,最值錢的集團大樓,也已經所剩無幾。也是幸好當年買下的土地都翻了不少倍,要不然東墻西補的資本都沒有。”

朱語海驚得瞪大眼:“怎麽會這樣?這幾年晶華都沒賺到錢嗎?不可能吧,是大環境太差造成的還是怎麽回事?”

“有經濟環境的原因,有市場飽和同行競爭激烈的原因,我覺得最主要的原因還在我自己。

“野心和魄力不缺,在行業快速發展的那些年,和大家一起開拓市場,一起賺錢,一切都順風順水。但這兩年,國家的經濟增速到了頂,行業的發展也到了頭,市場飽和,供過於求,要想在飽和的市場廝殺出一條路來,要幹掉的全是過去和我並肩一起走過來的同行,都是認識十幾二十年的朋友。要我去搶他們的飯碗,我怎麽下得去手?”岑蒼搖搖頭,無奈看向朱語海,“你和你父親也是當年一起走過來的,能明白吧。”

朱語海很猶豫,但還是點了點頭。設身處地想一想,如果是她,她也同樣做不到:“所以陽雲林……”

“陽雲林跟我們不一樣,成長背景不一樣,處事風格也不一樣。他本身是在大環境不好的時候成長起來的,身上自帶那種破釜沈舟的決絕,說是六親不認也不為過。或者說,正是他這種利益至上的心態,才讓他能在這麽惡劣的環境中,還把中耀給做了起來。

“晶華現在需要的是他這樣的人,我只會帶著晶華走向破產。事實證明,我的判斷是對的,第二季度的財報基本可以說是扭轉了頹勢。我估計,今年年底的賬應該會很好看。”

朱語海恨不得翻個白眼:“那是你不知道他都做了些什麽混賬事,現在大家都恨不得把他撕了,天天有人去協會告他的。”

岑蒼哈哈一笑:“就是這些,才是我們做不到,他卻能做到的。”

“還真是大方。”朱語海忍不住諷刺,“你捫心自問,真的只是為了晶華?”

“就像你說的,晶華是我一輩子的心血,不會有人比我更重視這塊牌子。與其抓在我手裏毀了,還不如交給有能力的人重新煥發生機。”

“所以那人必須得是陽雲林唄。”她重重擱下手裏的茶杯,說起就忍不住氣憤,“老岑,我不懂。就算你要將晶華交給別人,也不應該是這種潛在你身邊,背地裏捅你刀子的人。你對他一片真心,他怎麽對你的,你不生氣嗎?”

“氣過了。”岑蒼瞥了她一眼,“而且在你老家那回,是他救了我的命,所以算是扯平了。”

說起這件事,朱語海實在是很汗顏。當初她二伯確實來求了她,而她也真覺得判她堂弟十幾年有點太重了,畢竟傷的不是岑蒼,有心想來求個情。後來冷靜下來一想,幸好岑蒼拒絕見她,沒讓她把那些話說出口,要不然他們多年的感情也該毀了。

也是那時候她才確信,岑蒼並沒把那個小年輕當個玩意兒,而是對他動了真感情。

“……那麽,你還喜歡他?”

岑蒼下巴一收,看著手裏的茶杯,一時沒有說話。

終於開口時,也只是說:“我跟他之間是有誤會。”

“什麽誤會?他白眼狼也是誤會?”

“不重要,以後我們也沒什麽關系了。”

陽雲林那次離開後再沒來找過他,應該是求證後發現他說的都是真的。誤會和恩怨解開,背叛和拯救也扯平,他們從此再無關聯的理由。想想過去那些日子,也不過都是黃粱一夢,一場夢做了十年。

朱語海太了解岑蒼,體察到他的失落,出言安慰:“沒什麽大不了的,不如說正好。我從最開始就覺得他不是什麽好人,長了那樣一張臉,再配上他那狡猾和狠毒,簡直像個妖精。”

她按著岑蒼的肩:“我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我幫你找個新的。”

岑蒼拂下她的手:“不要多事。”

“還不領情。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看我離過兩次婚,還不是照樣談戀愛。”

“不是不領情,是你找的我瞧不上。”

“你……”

“好了,打住找個話題,不然我送客了。”

他說的是真心話,跟陽雲林這樣的人在一起過,眼光會被拔得很高,像當年楊曉那樣的男孩,自然是很難再看上。

但也不要緊,對於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對感情的需求都消減了不少,不會因為被愛人欺騙、感情遭到背叛就要死要活,也不會因為沒有情人就寂寞空虛,不能自已。

他對生活的期待也早就回歸到了生活本身,比如像目前這樣,種菜種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挺好。等這樣的生活過夠了,換個城市、換個身份,再體驗一種全新的生活也很不錯。如果嫌日常生活太乏味,去攀巖、跳傘、潛水、滑雪……有的是刺激的運動。或許會認識新的人,又或許不會,對此岑蒼也不執著。

還愛陽雲林嗎?當然是愛的,岑蒼從不自欺。但他們已經無法在一起了,這點他也十分肯定。所以這樣就好。

吃過午飯,朱語海到了該回去的時候。午後正熱,岑蒼知道她忙,也不留她。提了兩個自種的西瓜,要給她送去車上。

兩人一起走出院子,拉開大門,赫然看見門外站著一人。

陽雲林應該是站了一陣了,身上的衣服被汗濕,裸露的皮膚被曬得通紅,像一只剛出鍋的熱氣騰騰的蝦。

岑蒼瞳仁微縮,朱語海則被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大跳:“陽雲林?你怎麽在這?”

陽雲林撐起笑臉,唇角彎得有點虛弱:“我來找老岑。”

朱語海回頭看了一眼岑蒼,眼神有些覆雜。岑蒼只把手裏的西瓜給她,叫她自己拎上車。

朱語海的車子揚長而去,在門口靜默相對的兩人才終於開口,陽雲林目光落到岑蒼胸口處:“傷好了嗎?那天我太激動,沒能控制好情緒,很抱歉傷到你。”

岑蒼沒有接他的話,只說:“我這兒沒有給你的東西了,你走吧,也別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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