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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別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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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別再提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岑蒼覺得和陽雲林在一起,他自身有了壓力。

兩年前,陽雲林以男朋友的名義向他關系不錯的學長介紹自己,岑蒼也心安理得。哪怕後來無意從他手機裏看到和程池的聊天記錄,對方調侃陽雲林品味特殊,挑了個殘廢的老男人做男朋友,岑蒼也能一笑了之。

他對自己的瘸腿十分坦然。他已經習慣因為生理缺陷和不修邊幅的打扮而被陌生人輕視,也很習慣在他身份光環的籠罩下,這點缺陷和潦草被熟人完全忽視。而他最喜歡的,還是從陌生人到熟人的轉變,上一秒還瞧不起他,下一秒卻會那麽自然又熟稔地諂媚。

他也曾諂媚過別人,特別是生意遭遇重大危機那兩年,他求過許多人,有過無數次將自尊踩在腳下,碾碎成泥。而現在他不需要做這些,就算他是個又老又醜又殘廢的怪物,只要坐在主位上,就會有人敬仰他、熱愛他、為他歡呼。

所以他保留這條廢腿,是它伴隨著他從最卑微的時刻一路爬過來,如今成為他勝利的旗幟,他甚至為此暗暗自得。當然,數年前那場不規範的手術和術後恢覆過程的痛苦,他這輩子都不想再體驗一次也是原因。

只是近些日子,因為和陽雲林在一起,這種坦然和自得受到了挑戰。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和陽雲林一起出街購物,他變得不喜歡別人投射到他們身上的眼光。他開始在意那些陌生的目光下的膚淺想法,他們一定覺得他配不上。畢竟陽雲林這兩年遠離了父母的陰影,在他給予的無論物質還是寵愛都富裕的生活裏,越發光彩奪目。不止一次,兩人一起上街,他被街拍的鏡頭抓住,而無一例外,這些鏡頭裏並不想讓岑蒼出現。

而另外一次,他帶陽雲林出席一個酒會,會後合影時,他沒站穩從臺階上被人擠得摔了一跤。酒會的主辦人員大驚失色,大概以為陽雲林是他的助理,幹脆地指責起他沒有履行自己的指責,沒有照顧好自己的領導。

十五歲和三十歲的情侶可能讓人不太能接受,但是二十五歲和四十歲的情侶則比比皆是。他們年紀有一些差距,但也不到讓人如鯁在喉的程度。

是他的殘疾將他往“德高望重”的方向拉了一把,他的不修邊幅也將他們推向更加的不般配。這些他曾經的“特權”,都讓他和他心愛的小情人在世人眼裏離得更遠了一些。

他們在一起快五年,身體貼近了,心靈也慢慢拉近,在世俗的眼光裏,岑蒼也想要貼近一些。

陽雲林推開訓練室的門,岑蒼雙手扶在欄桿上,只用左腿站立,右腿屈著膝蓋沒有用力。他身上的T恤後背已經汗濕,發根也濕了,臉卻是煞白的顏色。恒溫的房間,恰好舒適的溫度,陽雲林知道這滿頭滿臉的大汗都是疼出來的。

岑蒼側目:“你怎麽來了?”

“今天回學校答完辯,沒別的事就過來了。”他脫掉外套,把岑蒼扶到旁邊的椅子上,“先休息一會兒嗎?”

“之前就叫你沒事別過來。”

陽雲林也不反駁,蹲在他身前,熟練地幫他按摩放松。

一個月前,岑蒼右腿重做了接骨手術,修覆了長歪的骨頭和腿部神經。醫生說,經過有效的康覆訓練,跑跳不行,但恢覆正常人的行走是可能的。

舊得泛白的手術刀疤下面,又添了一道剛愈合的粉色新傷,兩條長疤在這條肌肉萎縮細腿上,顯得格外醜陋刺眼。

陽雲林的按摩讓他腿部的疼痛減輕一些。康覆訓練不光是那些久未活動失去活力的肌肉韌帶疼痛,更要命的是剛修覆的神經疼痛。

休息片刻,岑蒼站起來,扶著欄桿繼續走。今天規定的任務是繞著房間走兩圈,他才剛走半圈就已經疼得受不了,莫名想到那只變成人類的美人魚。他不是什麽美人魚,只是個悲催的中年男人,卻是實實在在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陽雲林在他身後,踩著他的腳步,跟著他一起慢慢挪動。

疼痛讓岑蒼說話也變得刺耳:“不用你這麽寸步不離地監視,我會訓練完。”

陽雲林“噗嗤”一笑:“為什麽是監視,我就不能來陪著你?”

“你陪不陪著,都一樣。”

“不如我也把腿打斷陪你痛……”

岑蒼斜他一眼,嚴厲地:“閉上嘴,這時候我沒心思陪你發瘋。”

走幾步歇一歇,歇一歇又走幾步,挪完這兩圈,他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濕透了。這還沒完,接下來還有擡腿的訓練。

“我去把醫生叫回來。”

“不要他。”岑蒼眉頭深皺,有些耍脾氣,“我煩這人。”

“怎麽了?他的口碑不錯,專業能力是也拔尖。”陽雲林為難地,“而且短時間恐怕找不到同樣水平的治療師了。”

岑蒼沒說,那醫師跟在旁邊,他擡一下腿,都恨不得鼓個掌似的。他又不是小孩,正常情況下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根本不需要這麽聒噪的鼓勵誇獎,聽著只讓人心煩。

他伸出手:“你來。”

岑蒼每次訓練,陽雲林都會跟著,日常要做的他也知道。他蹲下去幫岑蒼擡起右腿,讓他用腿部力量支撐半分鐘,而後又讓他放下,打開的幅度也一點點變大,如此反覆。

對訓練師來講,這個工作可能只是枯燥,但對於病人來講,則分秒都是煎熬。簡直像是那些肌肉和神經,只有在這樣的痛苦折磨下才能蘇醒、康覆。

僅僅只是一些走路和擡腿這樣簡單的訓練,岑蒼也耗費了兩個小時才完成。最後扶著欄桿站在鏡子前時,已經力竭。

毛巾蓋住他脖子,從鏡子裏,岑蒼看見陽雲林站在他身後,抓住毛巾的兩角,細致地替他擦去脖子和臉上的汗水,然後錯頸將下巴墊在他肩頭。鏡子裏兩人視線交匯,陽雲林一偏頭,在他臉上印下一吻,笑道:“今天的訓練全部完成了,做得真棒!”

岑蒼眉頭一皺,反手推開陽雲林額頭:“笑話我,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訓練結束過後,還有一次針灸。

岑蒼趴在針灸椅,面朝下,臉卡在中間鏤空的洞裏,腿彎那側紮滿了長長短短的銀針。但比起訓練的痛,紮針的痛就跟蚊子叮咬似的,反倒是讓人精神放松。

垂著的手指被陽雲林勾住,岑蒼反手抓了他的手,捏了捏,悶聲道:“這段時間辛苦了。”

他指的是自從動手術到康覆訓練的這段時間,因為身體上的不適,導致他脾氣不是很好。陽雲林作為他身邊最親近的人,難免會受到一些情緒壓力。

陽雲林雙手握著他的手:“真正受苦的是你,還要堅持一段時間。”

“還是安逸的日子過久了,人也老了,要是早些年,這點痛不算什麽。”

陽雲林笑:“我們都覺得你越來越年輕。”

“又在瞎說什麽。”

“是真的,不信你去問其他人。”

岑蒼心想,身邊的人只有陽雲林才會專門跟他唱反調,其他人都是順著他說。不過這兩年也不知道是不是人長大些,變得成熟起來,沒有再發生過早年那種跟他死磕到底的事情。兩人的關系也進入了穩定期,好像只要不出什麽意外,就能一直這樣生活下去。

“老岑……”

岑蒼側過臉,陽雲林一副為難表情。

“什麽,你說。”

“我新工作的實習期下個月就結束了,我聽到的內部消息是,我應該會被留下來。”

“這不是好事?”看他那樣子,似乎是對工作有什麽不滿,又道,“如果不喜歡這份工作,那就不要做,另外做點你喜歡的事。”

“倒也沒有不喜歡,”陽雲林緊抓著岑蒼的手,“但我還是更希望能留在你身邊,為你工作。”

“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了,你想工作或者不想工作都隨你。你想自己做點什麽,我也可以給你提供資金,唯獨一點,不要跟晶華扯上關系。”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我不喜歡工作和感情扯上關系。”

“我不覺得你會因為是我就感情用事,我也知道分寸。”

岑蒼一把抽走他被陽雲林握著的手:“你要不想吵架的話,這件事就別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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