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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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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迷津

岑蒼腿腳不利索,卻要爬這長長的階梯。陽雲林攙著他,走得很慢。

他受傷的右腿,在兩人“坦誠相見”時,陽雲林仔細看過。應該是骨折後接骨的醫生技術不好,導致畸形愈合。右小腿看起來有些扭曲,長度也跟左邊不一樣。加上岑蒼常年左腿受力,右腿的肌肉也有些萎縮,兩條腿粗細也有差異。穿上衣服沒什麽區別,但是這麽赤裸裸地展現在陽雲林眼前時,還是會令他感覺有點不適。

石梯爬了一半,岑蒼停下來休息,陽雲林問他:“怎麽不再找醫生看看,現在矯正腿型和腿長的手術都很成熟,應該可以治好。”

“太忙,沒空。”岑蒼瞥他一眼,繼續往上,“走吧。”

沒空什麽的只是托詞,阻止岑蒼去做矯正手術恐怕另有原因。陽雲林不是很懂,人怎麽會寧可忍受跛行的不便,也不願意恢覆正常。但他也沒有多問。

走了一段,岑蒼反問他:“怎麽,不喜歡我是個殘廢?”

陽雲林直覺他希望自己否認,但實在討厭這種語氣,幹脆說了實話:“專門喜歡殘疾人的是慕殘,我沒有這種癖好。”

岑蒼果然不高興,推開陽雲林抓著他胳膊的手,冷淡地:“那你就忍著。”

“……”

好不容易登上山頂,氣勢恢弘的一座寺廟,占滿整座山頭。寺廟大門卻緊閉,四周寂寂,不像是接待游人的樣子。

岑蒼走到門前,抓著門環敲了幾下。很快一個僧人拉開門縫,看了岑蒼一眼,對他點點頭,便拉開門。岑蒼也對他頷首回禮,帶著陽雲林一同進去。

正門對著大殿,大殿前是石板鋪的大院子,院子中間一鼎香爐,中間的高香正燒著,飄出縷縷白煙。岑蒼走到香爐前,僧人給他拿來一炷香。他將手杖遞給陽雲林,接過香,拜了三拜。

權貴商人多有信仰,這點陽雲林是知道的。他父親也信,每到新年,半夜就出門,搶著去上頭香。上了這麽多年香,菩薩也沒有保佑他。

岑蒼看似虔誠,卻不狂熱。磨磨蹭蹭中午才上山,上的也是普通細香,並不太費心的樣子。然而菩薩卻很是偏愛他,讓他的生意越做越大,賺足了錢。

他上完,又轉頭問陽雲林:“你敬不敬炷香?”

陽雲林點頭,僧人又給他遞上一炷。

等他拜完,岑蒼才問僧人:“主持這會兒得不得空?”

僧人離開,很快又回來。帶著他們繞過大殿,進了偏殿。蒲團上端坐一個幹癟瘦小的老頭,滿是皺紋的臉上無發無須,岑蒼稱他“寧靜法師”。

兩人是舊識,幾句熟稔的寒暄,法師也問候了陽雲林。

岑蒼問他:“走了嗎?”

“天亮來的,剛走。”

陽雲林見這兩人打啞謎,順口一問:“誰剛走?”

主持打哈哈:“貴人。”

岑蒼轉頭對他說:“我跟法師聊點事,你先去外面逛逛。”

主持也叫來剛才的僧人,讓他帶陽雲林參觀寺廟。

寺廟比門外看起來還大,除了前殿,後院還有幾排整齊房屋。屋後的空地種著蘿蔔白菜,落光葉子的樹上,掛著不少鮮艷的蘋果和柿子。

陽雲林從僧人口中得知,這座寺廟有三百多年歷史,現在廟裏常住的出家僧人有六七十。和尚每天的生活很簡單,除了早課晚課念經打坐,就是做些勞動,別的沒什麽。

陽雲林問:“我看廟裏都只有僧人,都沒有外人來上香嗎?”

“我們寺廟不對游人開放的。”

“不對外開放的話,你們靠什麽維生呢?”畢竟現在大多寺廟不僅對外開放,靠游客的香火錢和捐款經營,有的甚至會賣門票。

僧人楞了楞,沒有回答他。

陽雲林繼續試探:“是有哪個貴人資助?”

僧人豎起手掌,趕緊“阿彌陀佛”,搪塞他:“小施主就是貴人。”

見問不出什麽,陽雲林便說他自己逛逛,放僧人離開。沒逛多久,僧人又來叫他,說岑蒼叫他過去。

進了偏殿,兩人正事似乎聊完了,只喝茶閑談。見到陽雲林,岑蒼招他過去,對主持說:“還有一件事想請法師幫忙。我家小孩平日都很好,只要遇到不順心,會突然崩潰,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今天正好帶他見您,還想請您幫他指點指點迷津。”

主持讓陽雲林坐下,端詳他的臉。陽雲林也看著主持,他不信這回事,卻也好奇他能說出什麽。

看完他的面相,又讓他伸出手。主持一雙枯槁卻十分溫暖的手握住他捏了捏。陽雲林很意外,瘦小的老頭只穿了一件夾層的薄僧袍,在這冬日的山頂,寺廟裏也沒有暖氣,他不僅不冷,手還很暖和。

主持放下他的手,緩緩開口,不是對陽雲林,卻是對岑蒼:“父母是孩子心靈的棲息之所,無依無靠的靈魂必定不安,不安則心生戾,身安而後心安。岑施主這麽重視他,愛護他,等他真正體悟到那天,心魔自然會消失,他的人生會平安喜樂的。”

從偏殿出來,兩人都沒有說話,各自沈思。

陽雲林忍不住問:“你跟他說了我家裏?”

岑蒼也不解:“一句話沒有提到你。”

“他怎麽知道我那些事?”

岑蒼也沒想明白,壓低聲音:“他能做到主持的位置,肯定有兩把糊弄人的刷子。”

“糊弄人?”陽雲林眼裏閃過一絲驚訝,“你不信他嗎?”

“信不信的也只是一種手段罷了。反正有的是人信他。”

“誰信他?那個貴人?”

岑蒼意識到自己說得懂了,嚴厲地看了他一眼:“小孩沒事少打聽。”

陽雲林一笑:“好,我不打聽你們大人的事。那他剛才說的你很重視我,愛護我是真的?”

岑蒼眉毛一挑,反問:“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想聽你說。”

“佛門清凈之地,怎麽能說這些。”

陽雲林懶得理他裝模作樣。

岑蒼打算就在這山上住一晚。陽雲林想他平時工作繁忙,身邊吵鬧,正好趁此機會清靜一陣。

僧人把他們帶去後院的兩間平房。房屋裏陳設簡單質樸,卻十分幹凈整潔。還有備好的一次性牙刷和新毛巾。看樣子這寺廟雖不接待游人,卻時常有外人來短住。

天色暗下來,僧人修行不吃晚餐,只給他倆做了,送進房間。他倆在後院用餐,前殿開始了晚課,誦經的聲音傳來。

吃過晚飯,岑蒼來到陽雲林的房間,從懷裏掏了塊半拳大小的玉原石給他:“你習慣帶護身符,另給你一個。我讓人前段時間送來,特意請法師開了光。”

從切面透露的水潤度和光澤可以判斷玉石的質地很好,想必價值不菲。陽雲林握著被體溫暖熱的石頭:“你特意帶我來這裏,就是為了送我這個嗎?”

“有這個原因。”岑蒼瞥向手上的戒指,他把以前常戴的金戒圈換成了陽雲林送他的。

還記得把這孩子從車庫抱出來時,渾身上下除了衣服,就只有脖子上戴著的一個黃金吊墜。那時也顧不上更多,等他好些,再派人去陽家拿他的東西時,家裏已經被搜刮一空了。

他把自己帶來的、唯一值錢的東西送給了他做生日禮物。不管出於什麽目的,這點誠懇的心意,岑蒼還是有幾分動容。

“那麽就還有其他原因咯?你來寺廟做什麽,我看你不像信佛的人。”

岑蒼岔開話題:“你也不像會信佛,卻還隨身帶著護身符。”

“但是我信人。保佑我的不是神仙,是送我護身符、希望我平安的人,”陽雲林對岑蒼笑,把石頭收進兜裏,“你說是不是?”

“這開過光的石頭我會好好收著的。”

聽到這番話,岑蒼難得有點難為情:“嗯,收著吧。”

在山裏沒有工作,也沒有娛樂。僧人晚課後也陸續回到自己房間,後院熱鬧了一陣,直到暮鼓晚鐘敲響,院子裏很快便陷入沈寂。

這個時間對於城市裏生活的陽雲林來說還早,不是睡覺的時間。只是除了睡覺,也沒別的事可做。看著簡易的木床上面薄薄一層的棉被,他只敢脫了鬥篷披風和鞋子躺上去。

硬邦邦的床鋪自然和岑蒼家裏的沒法比,這還不算難忍。夜裏氣溫又降,裹得嚴嚴實實,卻還是感覺四面漏風,前胸後背都一陣陣發冷,根本沒法睡覺。

讓他自己選,他肯定不願意來受這種苦。只是岑蒼要留下,他也只好陪著。大不了這一晚不睡,堅持到明天下山就好了。他正掏出手機玩,突然收到一條信息,岑蒼發來的:“冷的話,就過來睡。”

陽雲林沒有回覆信息,而是直接抱著被子,悄無聲息溜出去敲岑蒼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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