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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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陸煙其實沒怎麽睡。

清醒也意味著又一種安眠藥對她失效了。

話題熱度退淡後孟皖找過她,說找她聊聊,聊聊彼此。

陸煙拒絕了,她知道孟皖是在求救,醫者不自醫,需要外力拉她一把。更清楚她想套出點話,用廣泛的同理心幫她。

但她已經放棄去看醫生,藥是她之前存的,原本想著事情辦完哪天沒地兒去了,就下去。找著她媽,親眼看她們有多相像。

陸煙叼著煙,笑得無奈。

可能她根本不會認她這所謂的女兒。

煙霧風中狂擺,和她的衣袂。黑發被隨意挽起,零散幾根掃在肩頭。

秋雨落了一場再一場,冬來的悄無聲息。

落地窗大敞,屋內沒開燈,黯淡火星照亮不夜城燈火輝煌。

特熱鬧,即便枯葉堆了滿地,整條街來個人影都像鬼影,蕭瑟的也永遠沒有“人”這個名詞。

陸煙頭抵著窗棱,微屈右腿,地板冰涼,涼意由內滲到外,她深吸了口煙,煙剛溜著唇邊出來很快就散了。

倪如姿這次挺讓她意外,除去剛開始的強硬,最近言行舉動跟脫胎換骨似的,工作室不回應,本人不澄清,熱搜生生掛一周,直至另一層浪打翻它。

瞥掉孟青那件事,網上查到的資料都顯示倪家生意勢力比韓氏集團多一倍,倪如姿作為幺女,難道會甘心她受委屈。

倘使她性格如此,不爭不搶,或許能解釋,可她逼死人都毫無愧疚。

陸煙享受不了她的家境,但這感覺,她有過。

看來韓汀插手了,至於他為什麽攪渾水,陸煙想起孟皖給她看的兩類照片,猜測大概率是有人搶在他前面做事,他生氣了。

男人到底是用哪兒思考的,什麽都要比,床上問她行不行,害人也得分高下。

但顯然,韓汀占三六九等的九。

她之前睡過的男人,在她眼裏算一碗水端平——死了。希望渺茫跟在地獄有何區別,陸煙知道韓汀手段高明,畢竟送槍作禮物的人可不多見。

法律,法律,很多時候,宣判只是選擇了一種較為理性的公正,沒有絕對的黑與白,必定摻雜了其他顏色。

鉆漏洞見縫插針逃之夭夭,簡直易如反掌。陸煙深有體會。

平心而論,令陸煙徹底記住韓汀的確實是他的做派,天生懂怎麽吸引註意。

她能算清與他分開的時間,不是有多在意,若不見他,連模樣都忘了。

韓氏收購倪家旗下公司,韓汀身為接班人去了,發布會結束有記者魯莽攔住,韓汀心情不錯,搭眼看去,嘴角噙淡笑。

媒體喜歡八卦,熱衷隱私,從一而終,沒變過。

問些生意上的雜七雜八,是幌子,韓汀卻給足他們面子,問到與倪如姿相關,他打了太極。

韓汀回答的是好久不見之類。

娛樂報紙連夜寫,誇大其詞舊情未了。陸煙是從片場女演員口中得知的消息,那人希冀火苗燒得旺,企圖看出點獨家新聞。

可惜陸煙表情管理一流,她沒得逞。

下班回家陸煙查了查日期。

敷衍了事的慣用語,他說來反而飽含情緒。

三個月裏,印象最深的是這句“好久不見”。

她有幸做菩薩那天,韓汀剛磕完藥,現在想想她敢答應,錢作祟。

有錢即是權,變花樣玩女人。

這些女人大多是會所頭牌,隨便一個即顛倒眾生,她們有的是自願來當犧牲品,有的則被逼來賺錢,像這樣的賭局她們來一次一個月都可以免去接客。

公子哥大發善心,無非看中廉價。

弄死了,挨罵的是她們。不知檢點,遭報應了吧。

陸煙記得那晚,月朗星稀,夜空清澈,似乎有雲層疊。

照的地上,死一般沈寂。甚至仔細聽,還有低低啜泣聲。

遠處山頭,鬼魅比劃著弓箭,沸水裏翻滾著氣泡。

聲音從身側斷斷續續傳。

吵。

陸煙瞥了一眼,她在怕,目光閃躲,蜷縮地退了幾碎步。

當時陸煙並沒料到會撿她,她穿著A貨,衣服不合身,寬大罩著,像披了層塑料袋,半高領掩蓋不住脖頸的瘀痕。

韓汀叫她。

正上方月亮照著前路,他踏光而下,是真正的居高臨下。

陸煙第二次覺得,月色是那麽臟。

渾濁一灘水,從頭淋到腳。

他說,“幫我贏了,給你加價。”

幹嘛跟錢鬧別扭。

好,她不假思索道。

被蒙住眼瞬間,陸煙想自己以前真笨,哪需要狠烈的東西,蒙住,一切都會消失。

手帕並不密實,陸煙依稀還看到一排火光,周遭雜音混亂,樹葉低響,鳥叫,嗚咽,嬉罵,沸水,在隱蔽山頭,組成完整的煉獄。

她只聽得一支利箭猛然出鞘。哭聲戛然而止,隨之傳來重物與地面劇烈地摩擦,由遠及近。

操啊,太會玩。

陸煙很輕地笑了聲。

那不是害怕,是唾棄。

唾棄悲哀的人賤命,生不由己。

韓汀耳朵真靈,聽見了,摩挲她指尖,“後悔了?”

她的表情有絲毫恐懼麽。

她沒問。

這種情況下,陸煙自然聽話,乖乖搖頭。

韓汀在她唇角落下賞賜一吻,口紅也印他唇上,艷麗滴血。

圈裏都清楚韓汀的實力,他們來參加賭局是湊數,因為他找的女人個個生命力頑強。

可是今天,他蒙著眼,用來賭局的女人也蒙著眼,他們僥幸的以為,他會輸。

更想看這個女人尿褲子,他們張著嘴探頭探腦的樣子神似流哈喇子的野狗,蠢蠢欲動想去聞騷不騷。

韓汀收斂神色,弓拉彎,看戲的氣哽在喉嚨,好像繃緊的是他們的骨頭而非弦,他什麽沒說就已掌控全局。

雲吹開,都得見,此刻,他分明是穩操勝券。

陸煙永遠忘不了鐵器鑲進木板的聲音,無關情愛,無關壓迫,響到心發顫。

她高了,在那裏。

箭射在頭頂,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有懊惱的,有瑟瑟發抖的,有嘲諷的,陸煙好像將他們掃視一圈,最後有所感的停在韓汀的方向。

實際是她一直保持站定的姿勢,直到韓汀握住手,她才從頂峰跌落。

他幫她解下絲帕,敬她見天日的第一句話便是[好久不見]。

陸煙還沒來得及看他,話就渡來,他微彎眉眼,黑暗裏捕捉明細。

她僵住了,腳底生了根,難以擡起。

他們又做了些其他,包括愛,可都不及那一箭空心。

他那句意思無法解讀為想念。

是把性命交給我,感覺如何。

報紙頭條濃墨重彩的話也不是對倪如姿說的,是她。

陸煙很少後悔,如果重來,擠都要擠出笑。

生命於她,早走到終點。

她不會為茍且,將自我拱手讓出。

……

陸煙撚滅煙,準備站起來,手機先響了。

陸石鵬聲線顫極,語無倫次帶來她盼望很久的消息。

成毅山神志模糊半夜跳樓了。

陸煙唇緊抿,她想做的事,總有慈善家掙著搶。

有點遺憾的,他沒死成。

轉念又覺,她還沒有,他憑什麽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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